第112章 苏云裳归来

苏云裳回来的那天,云州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银子,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从京城出发的时候还是晴天,走了三天,到云州的时候变成了雨天。她没有坐轿子,没有骑马,是走着回来的。从城门口到苏家大宅,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条路有多长,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

顾长明和沈寒渊站在城门口,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伞是沈寒渊的,油纸伞面上画着一枝桃花,花瓣粉白,花蕊细长。他的右手的伤已经好了,握伞的手很稳。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绷带已经拆了大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纱布,再过几天就可以全拆了。他的脸色好了很多,嘴唇上有了一丝血色,眼睛下面的青黑也淡了。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看着雨水在坑洼里积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潭,映出灰蒙蒙的天。

顾长明站在他左边,左臂已经不用吊绷带了,但还不能用力,垂在身侧。他的右手的虎口结了一层厚厚的痂,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块老茧。他穿着那件玄色劲装,剑挂在腰间,那枚信号弹还贴着胸口,和那张新皇帝的亲笔信并排放着。他看着那条官道,看着那些在雨中模糊的山影,一言不发。

他们已经等了三天了。从收到苏云裳的信说“我回来了”的那天起,他们每天都会来城门口等。早上来,晚上回,等了一天又一天。第一天没有等到,第二天也没有等到,今天是第三天。

雨幕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很小,很远,模模糊糊的,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还剩下多少力气。她的衣袍被雨淋湿了,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肩胛骨。她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脸侧,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没有打伞,没有穿蓑衣,就那么淋着雨走着。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苏云裳。

顾长明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沈寒渊握着伞柄的手也收紧了。两个人没有动,没有喊,没有跑过去。他们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影一点一点地变大,一点一点地变清晰。伞下的空间很小,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在吃桑叶。

苏云裳走到城门口,停下来,看着他们。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她没有擦,就那样看着,杏眼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已经被雨水泡成了深黄色,裙摆上沾满了泥巴,皱巴巴的,像一块被揉过的纸。她的腰间还系着那条银丝软甲带,软甲带还在,但上面的银丝已经被磨得发白了。

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好看。不是那种客气的、得体的、不冷不热的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了的笑。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清楚。

顾长明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欢迎回家。”

沈寒渊看着她,把手里的伞递过去。伞面上画着桃花,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苏云裳接过伞,伞柄还是温的,被沈寒渊的手握得温热。她撑着伞,三个人站在雨里,谁都没有说话。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将远处的山影模糊成了一团灰蒙蒙的影子,将城门口的旗帜淋湿了,旗面贴在旗杆上,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帜。

苏云裳先动了。她走到沈寒渊面前,看着他吊着绷带的左臂,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像是水光一样的东西。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绷带,手指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大哥,你的手——”

“快好了。”沈寒渊的声音很轻,“不碍事。”

苏云裳看着他,又看了看顾长明。顾长明的左臂也垂着,不能动。他的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是碎石划的,已经结痂了,但还能看出来。苏云裳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忍住了。

“你们两个,都受伤了。”

“皮外伤。”顾长明说。

“死不了。”沈寒渊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答案不一样,但意思一样。他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苏云裳看着他们,也笑了。

当天晚上,雨停了。三个人坐在云州城的城墙上,和以前一样。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露出来,将整座城照得如同白昼。城墙上的垛口还是那些垛口,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连风都是那个方向——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苏云裳坐在中间,顾长明坐在她左边,沈寒渊坐在她右边。三个人并排坐着,像一堵墙。

苏云裳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绿豆糕。是她自己做的,在晋王府的厨房里偷偷做的,用王府的绿豆、王府的糯米粉、王府的桂花蜜。她做了一整个上午,做了很多,装在油纸包里,藏在妆奁的最底层。她怕被人发现,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眼。绿豆糕已经有点硬了,放太久了,但还能吃。

她拿起一块,递给沈寒渊。“沈大哥,你尝尝。绿豆糕,你最爱吃的。”

沈寒渊接过绿豆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

“甜就对了。”苏云裳笑了,“甜的东西养胃。你胃不好,不能吃太油的,不能吃太咸的,不能吃太辣的。甜的正好。”

“你每次都说‘甜就对了’。”

“因为是真的。”苏云裳看着他,杏眼里有光,“甜的就对了。不甜的绿豆糕,还叫绿豆糕吗?”

沈寒渊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整块绿豆糕都吃完了。然后又拿起一块,又吃完了。苏云裳看着他把第二块也吃完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然后转头看向顾长明。

“顾少侠,你也吃。”

顾长明接过一块,咬了一口。“太甜了。”

“你也说太甜了。”苏云裳笑了,“你们俩真是一对。连说的话都一样。”

顾长明和沈寒渊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苏云裳看着他们,杏眼弯弯,笑得很开心。她拿起一块绿豆糕,自己咬了一口。确实很甜,甜得她眼眶发酸。她嚼着绿豆糕,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将整座云州城照得如同白昼。她想起在晋王府的那些夜晚,没有月亮,没有桃花,没有绿豆糕,只有四面高墙和没有尽头的黑暗。她每天晚上都会拿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里,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还在云州城,还在凌云阁,还在和两个人坐在一起看月亮。

“你们俩还是老样子。”她的声音很轻。

顾长明转过头,看着她。沈寒渊也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好看。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着。

远处,云州城的钟楼敲响了三更的钟声,一声一声的,沉闷而悠远,在夜空中回荡。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百姓们都睡了。只有城墙上还坐着三个人,并排坐着,吃着已经不太新鲜的绿豆糕,看着天上的月亮。

苏云裳靠在城墙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确实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云州城,顾长明和沈寒渊在城门口等她。沈寒渊撑着伞,伞面上画着桃花。顾长明站在他旁边,没有撑伞,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她走过去,他们说“欢迎回家”,她说“我回来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不是梦。顾长明和沈寒渊还在,她还在。绿豆糕还在,月亮还在,云州城还在。一切都还在。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到眼尾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她拿起最后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大口,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沈大哥,顾少侠。”

“嗯。”

“嗯。”

“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顾长明看着她,沈寒渊也看着她。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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