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暗中调查

天还没亮,顾长明就醒了。

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了很久,听着窗外的风声。凌云阁的早晨比云州冷得多,山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气味。他腰带上还别着昨天那枝桃花,已经完全蔫了,花瓣缩成一团,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暗黄。他没有扔,取下来放在枕边。

昨晚的事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杂役的话、师叔站在月光下的眼神、沈梦生拉住他时手指的力度。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尤其是师叔看他那一眼。那不是内鬼被揭穿时的慌张,也不是杀人灭口时的狠辣,而是——心疼。

一个内鬼,为什么要用心疼的眼神看他?

顾长明想不通。

他起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推开门,隔壁房间的灯已经亮了。他走过去敲了敲门,沈梦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推开门,沈梦生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什么。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袍,左臂的伤处重新包扎过了,白布从袖口露出来一截。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摇晃。

“你一晚没睡?”顾长明问。

“睡了。”沈梦生头也不抬,“起得早。”

顾长明走过去,看到纸上画的是凌云阁的地图。不是那种随便画几笔的草图,而是非常精细的平面图——前院、中院、后院、后山、桃林、正堂、弟子房、长老院,每一个建筑的位置、每一条路的走向、每一扇门的朝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沈梦生用炭笔在地图上添了一笔,“到处走了走,顺便记了一下。”

“顺便?”顾长明看着那张地图,上面的细节精确到连后山那条小路上有几块石头都标了出来,“你记了多久?”

“一个时辰。”沈梦生放下炭笔,抬起头看着他,“顾兄,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周明远。”

顾长明的眼神变了一下。周明远——凌云阁二弟子,他的师弟。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剑,一起挨师父的骂。在凌云阁的弟子里,除了他,周明远的武功最高,人也聪明,师父一直很器重他。

“他怎么了?”

沈梦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左脸颊有一颗痣,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

“这是谁?”顾长明问。

“昨晚周明远见的人。”沈梦生的声音不高不低,“子时三刻,在后山桃林边缘。周明远从弟子房出来,这个人从后山的小路上来。两人在桃林边上的石亭里谈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顾长明的手按上了桌沿。

“你跟踪周明远?”

“不是跟踪,是观察。”沈梦生将画像推到顾长明面前,“昨天你在安顿我的住处时,我在中院转了一圈。周明远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窗户朝东,能看到后山的路。他的窗户开着,但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那条缝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正堂的方向。”

“你的意思是——”

“他在观察正堂的动静。”沈梦生站起来,走到窗边,“昨天那个杂役在正堂门口扫了一个时辰的地,周明远在二楼看了至少半个时辰。一个凌云阁的二弟子,为什么要盯着正堂看?”

顾长明沉默了。

“昨晚他见的那个人,”沈梦生继续说,“我偷听到了一些对话。”

“偷听?”

“爬树。”沈梦生说得轻描淡写,“桃林边上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藏一个人没问题。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山风把声音往树上送,听得很清楚。”

“你爬树?”顾长明看着他——一个左臂有伤、脸色苍白、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游方郎中,爬上一棵老槐树去偷听。

“小时候常干。”沈梦生笑了笑,“采药的时候,有些珍稀药材长在树上,不爬采不到。”

顾长明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不是实话,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们说了什么?”

沈梦生靠在窗框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那个方脸的人先开口,问周明远‘东西找到了吗’。周明远说‘没有,正堂书架上的东西被人先拿走了’。方脸的人说‘不是书架上的,是另一份’。周明远问‘在哪里’,方脸的人说‘在陆青云手里’。”

顾长明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呢?”

“然后方脸的人说了一句话——”沈梦生看着他,“‘天枢令有两枚,一枚在云州,一枚在凌云阁。云州的那枚已经被取走了,凌云阁这枚,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到。’”

天枢令。又是天枢令。

顾长明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团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还有吗?”

“还有。”沈梦生走回桌边,拿起那张画像,“方脸的人走之前说了一句——‘阁主说了,如果陆青云不肯交出来,就按原计划行事。云州的布局已经差不多了,凌云阁这边不能拖。’”

“云州的布局。”顾长明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他们在云州到底在布什么局?”

“不知道。”沈梦生摇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赵万金的死、漕运码头的截杀、六帮八派的内乱,都是这个‘布局’的一部分。而凌云阁这边——”他看了一眼地图上标注的“正堂”位置,“有人在天枢阁和凌云阁之间传递消息。”

“周明远。”

“不只是周明远。”沈梦生将地图和画像收好,“他是执行者,不是策划者。策划者另有其人,在凌云阁的地位比周明远高得多。”

顾长明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山风涌进来,带着松针的苦涩气息。远处,凌云阁的弟子们已经开始晨练了,剑器碰撞的声音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顾长明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先生,”他转过身,“我去查周明远最近的行踪和往来账目。你去——继续盯着。如果那个方脸的人再来,跟上去,看看他到底是谁的人。”

沈梦生点头。

“小心。”顾长明说。

“你也是。”

顾长明走出房间,穿过中院,向账房走去。

凌云阁的账房在前院东侧,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堆满了账本。管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姓刘,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看到顾长明进来,连忙站起来。

“大师兄,怎么有空来账房?”

“刘叔,我想查一个人。”顾长明没有拐弯抹角,“周明远。他最近几个月的俸禄和额外支出,有没有异常?”

刘叔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大师兄,这个……”他搓了搓手,“二师兄的账目,按理说不能随便给人看——”

“刘叔,”顾长明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是在查案。云州商会会长赵万金的案子,和凌云阁有关。师父也知道。”

刘叔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本账册,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顾长明。

“二师兄的俸禄和普通弟子一样,每月二两银子。但最近三个月——”他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他每个月都有一笔额外的进账,数目不小。上个月是五十两,这个月是八十两。”

“从哪里来的?”

“记账的人写的是‘朋友馈赠’。”刘叔推了推眼镜,“但哪个朋友能每个月送几十两银子?就算是亲兄弟,也没这么大方。”

顾长明翻看着账册。除了俸禄和那笔“朋友馈赠”,周明远的账目上还有几笔支出——上个月在城里的银楼买了一支金钗,花了十五两;这个月在布庄扯了两匹上好的蜀锦,花了二十两;三天前又在珠宝店买了一对玉镯,花了三十两。

“他最近在花钱。”顾长明说。

“花得不少。”刘叔点头,“以前二师兄很节俭的,从不乱花钱。但最近几个月,突然阔气了。弟子们都在议论,说他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生意。”

顾长明合上账册,还给刘叔。

“刘叔,这些账目,除了我,还有谁查过?”

“没有了。”刘叔摇头,“大师兄你是第一个。”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来查过。”

“明白。”

顾长明走出账房,站在院子里。晨光洒在青石板地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小时候,周明远比他大两岁,总是带着他练剑。他练不好“清风十三式”的第五式时,周明远陪他练了一整个夏天,一遍一遍地示范,一遍一遍地纠正。那时候的周明远,穿着洗得发白的练功服,吃着食堂里最便宜的饭菜,连一把好剑都买不起。

现在他买金钗、买蜀锦、买玉镯。

钱从哪里来?

顾长明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清醒。

与此同时,沈梦生已经在后山的那棵老槐树上坐了一个时辰。

他从账房那边绕过来的,走的是小路,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老槐树的枝叶很密,藏一个人绰绰有余。他坐在树杈上,背靠着树干,左臂的伤处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动。

从他这个位置,能看到三样东西——桃林边缘的石亭、通往后山的小路、以及周明远房间的窗户。

周明远的窗户今天关着。窗帘也拉上了,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沈梦生注意到,窗帘的缝隙比昨天大了一些,说明周明远比昨天更紧张了——他在观察外面的时候,需要更大的视野。

沈梦生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通往后山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昨晚那个方脸的人。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凌云阁杂役的灰色短褂,头发用一块青布包着,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去后山给什么人送饭。

沈梦生没有动。

女人走到石亭边,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将食盒放在石亭的石桌上。她没有打开食盒,而是在石桌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没有人来。女人提起食盒,沿着原路回去了。

沈梦生从树上滑下来,走到石亭边。石桌上什么都没有——女人放食盒的地方,桌面上有一圈淡淡的水渍。他蹲下来,看了看石桌的底面。底面贴着一张纸条,用口水粘上去的,很小,只有两指宽。

他用指甲将纸条揭下来,展开——

“今晚子时,老地方。东西已到。”

字迹很潦草,写得很快,但能看出来是练过字的人写的。沈梦生将纸条收好,回到老槐树下,从怀里取出一小截炭笔和一张纸,开始画。他画得很快,线条流畅而精准——先画那个女人的轮廓,然后画五官、发型、衣着的细节。他的手很稳,和昨天画地图时一样稳。

画完之后,他看了看,在画像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送食盒的女人,凌云阁杂役,三十余岁,左手无名指有老茧,应是常年握笔之人。”

一个杂役,常年握笔?

沈梦生将画像折好,收进袖中,然后沿着小路下了山。

顾长明回到房间的时候,沈梦生已经在等他了。

门虚掩着,顾长明推门进去,沈梦生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他的左臂搁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看起来有些僵硬。顾长明注意到他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嘴唇上的血色也淡了几分。

“你的手又疼了?”

“还好。”沈梦生没有抬头,“你那边查到了什么?”

顾长明在他对面坐下,将账本上的发现说了一遍。周明远最近三个月的额外收入、金钗蜀锦玉镯的开销、以及刘叔说的“朋友馈赠”。

沈梦生听完,点了点头。

“和我猜的差不多。”他将面前的几张纸推到顾长明面前,“你看看这个。”

第一张纸上是那个方脸男人的画像——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左脸颊有一颗痣。第二张纸上是一个女人的画像——三十来岁,圆脸,细眉,穿着杂役的灰布短褂。第三张纸上是一张纸条的摹本——“今晚子时,老地方。东西已到。”

“这个女的,”沈梦生指着画像,“今天早上在后山出现的。她在石亭里放了一个食盒,石桌底面贴了这张纸条。她是周明远和那个方脸男人之间的联络人。”

顾长明看着那张女人的画像,眉头皱了起来。

“你认识她?”沈梦生问。

“面熟。”顾长明想了想,“应该是厨房的杂役,我见过几次,但叫不上名字。”

“她在凌云阁多久了?”

“不知道。可能有好几年了。”

沈梦生点了点头,将画像收好。

“这个女人、周明远、那个方脸男人——他们三个是一条线上的。方脸男人是上线,周明远是下线,女人是联络人。”他顿了顿,“现在的问题是——方脸男人的上线是谁?”

“你说策划者另有其人。”

“对。”沈梦生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方脸男人能调动天枢阁的资源,能在凌云阁安插眼线,能指挥周明远这种人——他在天枢阁的地位不低。但他还不是最终的策划者。最终的策划者,在凌云阁内部,地位比周明远高得多。”

“比周明远高得多……”顾长明低声重复,“长老级别的?”

“有可能。”

顾长明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人的脸——传功长老、执法长老、戒律长老……还有陆青云。每一个人的脸都那么熟悉,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叫得出来。他不愿意去想,但他不得不去想。

“沈先生,”他开口,“你刚才说,那个方脸男人说了一句话——‘天枢令有两枚,一枚在云州,一枚在凌云阁’。云州的那枚在我们手里。凌云阁这枚,在他们说的‘陆青云手里’。”

“对。”

“如果我师叔手里真的有天枢令——”顾长明的声音很低,“他为什么不交出来?”

沈梦生转过身,看着他。

“有两种可能。”他说,“第一,他想保护那枚令牌,不让它落到天枢阁手里。第二,他在用那枚令牌和天枢阁做交易。”

“你觉得哪种更可能?”

沈梦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边,在顾长明对面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顾长明能看清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

“顾兄,”沈梦生说,“在你心里,你师叔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顾长明想了想。

“正直。”他说,“固执。把凌云阁的名声看得比命还重。”

“如果他是一个把门派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沈梦生看着他,“他会不会为了保住凌云阁的名声,做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事?”

顾长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你是说——”

“我只是说有可能。”沈梦生的声音很轻,“不一定是你师叔。也许是别人。但如果是你师叔,他一定有他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很可能和凌云阁的存亡有关。”

顾长明没有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坐着,窗外传来弟子们晨练结束的喧闹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沈梦生低下头,开始整理桌上的纸张。他的炭笔放在桌角,笔尖有些秃了,他用手捏了捏,重新削尖。削炭笔的时候,炭灰沾在了他的手指上,他又用手背蹭了蹭脸,结果脸上也沾了一道灰。

顾长明看到了。

沈梦生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黑色痕迹,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侧,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了一道。他自己显然没有发现,还在认真地削着炭笔,睫毛垂着,表情专注。

顾长明伸出手。

他的手指碰到沈梦生脸颊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顾长明的手指停在他颧骨的位置,指尖沾到了炭灰,凉凉的,很细。沈梦生的睫毛颤了一下,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距离很近。

近到顾长明能看清沈梦生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年轻人,手停在半空,表情有些呆。近到他能闻到沈梦生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比平时更浓一些,大概是换药时洒了药粉。近到他能看到沈梦生嘴唇上因为失血而泛白的细纹,还有他眼底那层青黑下面藏着的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潭水一样的东西。

“你脸上有灰。”顾长明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低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哦。”沈梦生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顾长明的手指在他脸颊上擦了一下,将那道炭灰抹掉。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的指尖划过沈梦生颧骨的弧度,划过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然后收回来。

擦完了。

但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手指悬在半空,距离沈梦生的脸不到一寸。他能感觉到沈梦生呼吸的温度,很轻,很暖,拂在他的指节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过来。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噼啪”,一下,又一下。

沈梦生先移开了目光。

他低下头,继续削那支炭笔,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多谢。”他说,声音很轻。

顾长明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炭灰的触感和沈梦生脸颊的温度。他将手放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周明远、那个方脸男人、送食盒的女人,还有天枢令。我们得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把周明远控制住。”

“不行。”沈梦生抬起头,“现在动周明远,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等。”沈梦生将削好的炭笔放在桌上,“今晚子时,他们在后山有接头。我们跟上去,看看那个方脸男人到底是谁的人。如果能顺藤摸瓜找到最终的策划者——”他顿了顿,“到时候再动手也不迟。”

顾长明想了想,点头。

“今晚子时,后山。”他站起来,“你先休息一下,你的手需要休息。”

“你呢?”

“我去找一趟师父。”顾长明走到门口,停下来,“有些事,我得先问清楚。”

沈梦生看着他。晨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顾长明的背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

“顾兄,”沈梦生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师父真的知道什么,但没有告诉你。你会怎么办?”

顾长明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问。”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梦生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白布上又渗出了淡淡的血迹。他用右手摸了摸那道伤口,指尖碰到布条的纹理,想起刚才顾长明的手指擦过他脸颊时的触感。

很轻。很暖。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但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一件事——顾长明去找顾天鸿,会问到什么?顾天鸿会告诉他什么?

如果顾天鸿真的知道陆青云的事,知道周明远的事,知道天枢阁在凌云阁安插了眼线——他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沈梦生睁开眼睛,从袖中取出那张方脸男人的画像,又看了一遍。

这个人,他见过。

不是在云州,也不是在凌云阁。是在更早之前,在他还在天枢阁的时候。这个人叫韩平,是天枢阁外堂的副堂主,专门负责联络和渗透。三年前被派出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天枢阁。

原来他在这里。

沈梦生将画像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顾长明的背影正在穿过中院,向正堂的方向走去。步伐很稳,腰背很直,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剑。

“顾长明。”沈梦生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将窗户关上。

今晚子时,后山。一切都会有一个答案。而他——也许也该准备好,把那些藏了很久的事,一件一件地告诉他了。

---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