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凌云阁

凌云阁坐落在苍梧山的半山腰,从山脚到山门,要爬三千六百级石阶。

顾长明从小走这条路,闭着眼睛都不会踩错。但今天,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不是累,是近乡情怯。离开云州之前,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质问师叔,查明真相,该抓的抓,该放的放。但真正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那片熟悉的飞檐翘角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定。

“顾兄。”沈梦生走在他旁边,声音很轻,“你在发抖。”

顾长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指尖在微微颤抖。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没事。”

沈梦生没有再说什么。他落后半步,跟在顾长明身后,像是刻意和他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远,近到顾长明一回头就能看到他;不近,远到不会让人觉得两人关系太过亲密。

三千六百级石阶,他们走了大半个时辰。

山门是青石砌的,两丈高,门楣上刻着“凌云阁”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开山祖师亲笔所书。门前站着四个白衣弟子,腰悬长剑,见到顾长明,同时抱拳行礼。

“大师兄回来了!”

“快去禀报阁主!”

顾长明点头回应,脚步没有停。他带着沈梦生穿过山门,走进凌云阁的内院。

凌云阁比他离开时更安静了。不,不是安静——是压抑。顾长明感觉到了,那种空气里弥漫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路,说话时压着声音,眼神躲闪。

“大师兄。”一个师弟小跑着过来,脸色有些紧张,“阁主在正堂等您。”

“我知道了。”顾长明顿了顿,“陆师叔呢?”

师弟的脸色变了一下。

“陆长老他……也在正堂。”

顾长明没有再问,加快脚步向正堂走去。沈梦生跟在后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沿途的每一个角落——回廊里的守卫、院子里的弟子、墙角堆着的杂物。凌云阁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比他想得要有条理。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打扫得一尘不染,看起来一切都井然有序。但他总觉得,这种井然有序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正堂到了。

顾天鸿坐在主位上,一身深青色的长袍,腰悬长剑,面容肃穆。他五十出头,鬓角已经斑白,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山巅的老松。看到顾长明走进来,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沈梦生身上。

“回来了。”顾天鸿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师父。”顾长明抱拳行礼,“这位是——”

“我知道。”顾天鸿站起来,走到沈梦生面前,“沈梦生,沈先生。云州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种疏离——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审视。像是看到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走进了自己的家门,不好直接赶出去,但也不会热情招待。

沈梦生微微欠身,不卑不亢:“顾阁主客气了。在下只是一介游方郎中,碰巧帮了顾少侠几个忙,不值一提。”

“碰巧?”顾天鸿看着他,目光如鹰,“云州的事,我听说得很详细。赵万金的案子、漕运码头的截杀、天枢令的事——沈先生都不只是‘碰巧’吧?”

正堂里的气氛骤然紧了一下。顾长明正要开口,沈梦生已经先说话了。

“顾阁主说得对。”他的语气依然温和,“确实不只是碰巧。但在下是什么来历、为什么知道这些事,说来话长。顾少侠可以作证,在下没有恶意。”

顾天鸿的目光转向顾长明。顾长明点了点头。

“师父,沈先生帮了我很多。如果没有他,我可能走不出云州。”

顾天鸿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

“既然是长明的朋友,就在凌云阁住下吧。”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疏离感还在,“来人,给沈先生安排一间客房。”

“多谢顾阁主。”沈梦生微微欠身。

顾天鸿重新坐回主位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长明,你跟我来。沈先生,请自便。”

顾长明看了沈梦生一眼。沈梦生微微点头,意思是“我没事,你去吧”。顾长明跟着顾天鸿走进内堂,留下沈梦生一个人在正堂里。

正堂很大,能容纳百人议事。现在空荡荡的,只有沈梦生一个人站在中间。他没有坐下,而是在正堂里慢慢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墙上的字画、架上的典籍、桌上的茶具。

字画是名家手笔,典籍是珍本孤本,茶具是官窑上品。凌云阁不差钱,也不差排场。但沈梦生注意到一个细节——书架最上层有一排书是歪的,歪的角度不太自然,像是被人匆忙翻过之后随手塞回去的。他踮起脚尖看了看,那排书的书脊上没有字,只有编号。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隔着帕子抽出一本,翻开——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书页被挖空了,中间藏着一只扁平的木盒。木盒里什么都没有,但内衬的绒布上有一圈压痕,圆形的,大约铜钱大小。

沈梦生将书放回去,把帕子收好。

他没有再去翻别的书,而是走出正堂,开始在凌云阁里“游览”。

凌云阁占地极广,依山而建,前院是议事和接待客人的地方,中院是弟子们练功和住宿的地方,后院是长老和阁主的居所。再往后,是后山——一片未经开发的林地,只有一条小路通向山顶。

沈梦生先在前院走了一圈。前院很热闹,来来往往的弟子不少,见到他都多看了几眼——一个陌生的、苍白清瘦的、穿着月白长袍的年轻人,在满院子白衣弟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有人好奇,有人审视,有人不屑。

沈梦生不在意这些目光。他在意的是——谁在看他。

一个游方郎中在凌云阁里走动,被人多看几眼是正常的。但有些人看他的方式不太一样——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警惕。那种目光,像是一个做贼心虚的人突然看到陌生人走进自家院子时的反应。

沈梦生记住了这几张脸。

然后他去了中院。

中院是弟子们的宿舍和练功房。顾长明不在,但他的房间在这里。沈梦生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门上的锁——是新的,比旁边几间房的锁都新。他弯下腰,假装系鞋带,目光扫过门缝。门缝里能看到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本书,书页翻开着,像是有人刚看过。

他直起身,继续向后院走。

后院安静得多。这里是长老们住的地方,每一扇门都关着,院子里没有人。沈梦生没有停留,直接穿过后院,向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条小路,石板铺的,长满了青苔,显然很少有人走。沈梦生沿着小路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他停下来了——

他看到了桃花。

一大片桃花林,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粉白色的花朵开得正盛,像是有人把晚霞裁了一片铺在山坡上。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沈梦生站在桃林边上,看着这片花海,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沈先生。”

他回头,顾长明站在他身后,脸色不太好。

“你师父怎么说?”沈梦生问。

“他说——”顾长明顿了一下,“让我不要管云州的事了。他会处理。”

“你答应了?”

“没有。”顾长明走到他身边,“我问了他陆师叔的事,他说让我不要多问。”

沈梦生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眼前的桃林,风吹过,花瓣落在他的肩上、发上。

“顾兄,”他说,“你师父在保护你。”

“保护我?”

“对。”沈梦生转头看着他,“你师叔的事,你师父可能知道一些内情。但他不想让你卷进来,所以让你不要管。”

顾长明沉默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梦生问。

“查。”顾长明说,“不管师父怎么说,我都要查清楚。”

沈梦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弯了弯。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转过身,面对着桃林,伸出手,从头顶的树枝上折下一枝桃花。花开得正好,五片花瓣舒展开来,粉白色的,花蕊是淡黄的,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顾兄。”沈梦生转过身,面对顾长明。

“嗯?”

沈梦生抬手,将那枝桃花别在顾长明的鬓边。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碰到顾长明的头发,又很快收回来,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人面桃花相映红。”他笑着说,那双桃花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比满山的桃花还要好看。

顾长明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夕阳照的,是真的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烫得他以为自己发烧了。他伸手把鬓边的桃花抢过来,攥在手里,想说“你干什么”,想说“别闹”,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窘迫——但话到嘴边,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梦生看着他,笑得更深了。不是那种滴水不漏的温和笑容,也不是百花楼里风流公子的假笑,而是一种很真实的、很明亮的、像是桃花本身的笑。

“顾兄,”他说,“你脸红了。”

“没有。”顾长明的声音闷闷的。

“红了。”

“没有。”

“你手里那枝桃花,快被你捏碎了。”

顾长明低头一看,果然,花茎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花瓣掉了两片,落在手背上。他连忙松开手,将桃花举到眼前看了看——还好,没碎,只是有点蔫了。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把桃花扔掉,而是别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沈梦生看到了这个动作,但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继续向桃林深处走去。

“这片桃林是谁种的?”他问。

“我太师祖。”顾长明跟在后面,“他喜欢桃花,就在后山种了一片。后来一代一代传下来,就越来越大了。”

“你小时候常来?”

“常来。”顾长明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小时候练剑累了,就跑来这里坐一会儿。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捡桃子,冬天——”他顿了一下,“冬天这里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不好看。”

“冬天的桃林也很好看。”沈梦生说,“树枝的形状像剑谱里的笔画,每一根都是活的。”

顾长明看着他。

“你懂剑?”

“不懂。”沈梦生摇头,“只是觉得好看。”

两人在桃林里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花瓣落在他们肩上、发上、衣袍上,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雪。沈梦生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小径。顾长明以为他在看风景,但沈梦生在看别的东西。

他看到了桃林边缘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道,通向山壁的方向。小道上没有花瓣,说明有人经常走。他看到了山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边缘有新鲜的泥土,说明最近有人在这里挖过东西。他看到了裂缝旁边有一个脚印,不大,是男人的脚印,鞋底的纹路和凌云阁弟子穿的靴子一模一样。

他没有告诉顾长明。现在还不是时候。

两人从桃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顾长明去安顿沈梦生的住处,然后在凌云阁里转了一圈,找几个师弟问了问最近的情况。沈梦生没有跟着他,而是回到了正堂。

正堂里没有人。他走到书架前,重新抽出那本挖空的书,看了看木盒里的压痕。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假装在看风景,目光却落在院子里一个正在扫地的杂役身上。

那个杂役看起来很普通,四十来岁,穿着灰布短打,弯着腰扫地。但他的扫法不太对——正常人扫地是从里往外扫,把垃圾扫到墙角再收走。他是从外往里扫,把墙角的东西往中间扫。而且他扫的地方不是灰尘多的地方,而是正堂门口那块最干净的地方。

沈梦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户,走出正堂。

“这位大哥。”他走到杂役面前,语气温和,“我想问一下,后山那条路怎么走?我刚才去看了看桃花,走迷了路。”

杂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放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但他的眼神不太普通——很亮,很警觉,像是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后山的路只有一条,沿着石板走就行。”杂役的声音很粗,像是嗓子受过伤。

“哦,那我可能走错了。”沈梦生笑了笑,“我还看到山壁上有个洞,以为那是路呢。”

杂役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瞬间,但沈梦生捕捉到了。

“那个洞,”杂役继续扫地,头也不抬,“是以前采石留下的,很深,别进去。”

“好的,多谢大哥。”沈梦生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客房,而是去找顾长明。

顾长明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东西。门开着,沈梦生在门口站了一下,顾长明就发现了。

“沈先生?进来坐。”

沈梦生走进去,关上门。

“顾兄,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认识一个四十来岁的杂役吗?灰布短打,方脸,声音很粗,右手虎口有疤。”

顾长明想了想,摇头。

“凌云阁的杂役有几十个,我不可能都认识。怎么了?”

“那个人有问题。”沈梦生在他对面坐下,“他在正堂门口扫了至少一个时辰的地,但正堂门口是最干净的地方,根本不需要扫。而且他扫地的时候,一直在看正堂的窗户——看的是书架的位置。”

顾长明的眼神变了。

“你是说——”

“正堂书架最高那层,有一本书是挖空的,里面藏着一个木盒。木盒里原来放着什么东西,但被人拿走了。”沈梦生看着他,“那个杂役,可能知道那是什么。”

顾长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没有人。

“你怎么发现的?”他关上门,压低声音。

“翻书的时候发现的。”沈梦生没有隐瞒,“那排书的书脊上没有字,只有编号,和旁边有字的书摆在一起,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如果你知道那排书是做什么的,你就会知道——那是凌云阁用来藏东西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天枢阁也这么干。”沈梦生的声音很平静,“情报组织藏东西的方式都差不多。书里挖空、墙里做夹层、地板下面挖暗格——来来去去就那几招。”

顾长明看着他,目光复杂。

“沈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梦生笑了笑。

“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告诉你。”

顾长明没有再追问。他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那个木盒里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沈梦生摇头,“但能让一个人在正堂门口扫一个时辰的地,说明那东西很重要。重要到有人不惜暴露自己,也要确认它还在不在。”

“那个人——那个杂役——他是谁的人?”

“不知道。”沈梦生站起来,“但有一个办法可以知道。”

“什么办法?”

“盯着他。”沈梦生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他今天发现木盒里的东西不见了,一定会去报信。我们跟着他,就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顾长明也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沈梦生身旁。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同时看着窗外。

“今晚?”顾长明问。

“今晚。”沈梦生说。

夜深了。

凌云阁的钟楼敲了三下,整个山门沉入了最深的夜色中。沈梦生和顾长明藏身在正堂对面的回廊阴影里,看着那个杂役住的方向。

“你确定他会来?”顾长明压低声音。

“确定。”沈梦生的声音很轻,“他白天发现东西没了,晚上一定会来确认。这种人做事谨慎,白天不敢多看,怕被人发现。晚上没人,他会再来翻一遍。”

他们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一个黑影从杂役房的方向溜出来,贴着墙根,向正堂摸去。

“来了。”顾长明的手按上剑柄。

“别急。”沈梦生按住他的手,“等他进去再说。”

黑影在正堂门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推门进去。门没有锁——沈梦生白天走的时候故意留的。

两人等了几息,然后无声地靠近正堂。沈梦生从窗缝往里看——黑影站在书架前,正在翻那排编号的书。他翻得很快,一本接一本,翻到那本挖空的书时,他的手停住了。

他将书翻过来,倒了几下,什么都没有倒出来。他又将手伸进木盒里摸了摸,确认是空的,然后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

沈梦生对顾长明点了点头。顾长明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黑影反应极快,听到声音就往后门跑。但顾长明更快——三步就追上了他,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他摔在地上。

“别动。”

黑影趴在地上,喘着粗气。顾长明将他翻过来,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那张脸上——

是白天那个杂役。

“你是谁?”顾长明压低声音,“谁派你来的?”

杂役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开始抽搐——

“别咬。”沈梦生蹲下来,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掰过来。他看了一眼杂役的牙齿,从牙缝里取出一颗蜡丸,和之前在云州截杀他们的死士用的毒药一模一样。

“天枢的人。”沈梦生将蜡丸收好,“说,你在找什么?”

杂役的下巴被捏着,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睛在转,目光从沈梦生脸上扫过,然后停在顾长明身上。那目光里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人。

“你是……”他的声音含混不清,“顾长明?”

“是。”

“有人让我告诉你——”杂役的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你师叔陆青云,是天枢阁的人。他在凌云阁潜伏了二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顾长明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你师父也知道。”杂役的声音越来越弱,“你师父早就知道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怕……怕凌云阁的名声……”

他的眼睛开始涣散——不是毒,是有人在远处用内力催动了他体内的某种禁制。沈梦生感觉到了,那种极细微的内力波动,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动了一根弦。

“有人在外面。”沈梦生站起来,冲到窗边。

窗外,月光下的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白衣,长剑,面容清瘦,五十来岁。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双深邃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顾长明也看到了。

他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是陆青云。

他的师叔。

从小教他扎马步、给他上药、告诉他“你比他们都有天赋”的师叔。

陆青云站在月光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心疼、无奈、愧疚、还有一丝决绝。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师叔——”顾长明要追出去,沈梦生一把拉住了他。

“别追。”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你追。”沈梦生的声音很冷静,“他在引你过去。那个方向——”他看了一眼陆青云消失的方向,“是后山的悬崖。”

顾长明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正堂门口,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他全身都在疼的东西。

“沈先生。”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嗯。”

“那个人——那个杂役——说的是真的吗?”

沈梦生沉默了片刻。

“顾兄,”他说,“不管是不是真的,你都不能在这个时候追出去。你师叔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不是巧合。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

“对。”沈梦生走到他身边,“他在等你追上去。然后——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一定不会是你想看到的事。”

顾长明闭上眼睛。

月光下,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是在和自己的本能做斗争。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沈先生。”

“嗯。”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是硬撑出来的,像是一面裂了缝的墙,外面刷了一层新漆,“现在追上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转过身,走回正堂。杂役已经死了,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角带着那个诡异的笑容。

顾长明蹲下来,合上了他的眼睛。

“明天,”他说,“我去找师叔。”

沈梦生站在他身后,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顾长明的背上,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好。”他说,“我陪你。”

顾长明站起来,转身看着他。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先生。”

“嗯。”

“那片桃花林,明天——等事情结束了——我们再去看看。”

沈梦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弯了弯。

“好。”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最高处,月光将整个凌云阁照得如同白昼。但白昼之下,阴影还在。顾长明腰带上别着的那枝桃花已经蔫了,花瓣掉了一半,只剩下两三片还挂在花茎上,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他没有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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