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结伴北上

从云州到凌云阁,官道三百里,正常脚程要三天。

顾长明本打算昼夜兼程,两天赶到。但沈梦生左臂的伤比他预想的要重——虽然包扎过了,但那一刀砍得太深,伤了筋骨,走快了就会渗血。顾长明嘴上不说,步伐却慢了下来。

“你不用等我。”沈梦生走在他旁边,声音有些哑,“我随后就到。”

“不差这半天。”顾长明头也不回,“你的手需要休息。”

“皮外伤——”

“你说‘皮外伤’的时候,能不能换个词?”顾长明打断他,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每次都是这两个字,说了跟没说一样。”

沈梦生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我说什么?‘伤得很重,快不行了’?”

“说真话就行。”

沈梦生没有接话。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官道两旁的杨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是有人在远处挥手。

离开云州城大约两个时辰后,顾长明第一次察觉到了异样。

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感觉——被盯上了。他放慢脚步,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剑柄。

“后面。”沈梦生低声说,语速很快,“三个。跟了半里路了。”

顾长明微微点头。他也在数——两个在官道上,一个在林子里。不是之前那些黑衣人的路子,这次的跟踪者更专业,气息压得很低,如果不是他们刻意留意,根本发现不了。

“动手?”沈梦生问。

“等。”顾长明继续向前走,“看看他们要跟到什么时候。”

他们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官道拐进了一片杨树林。阳光被树叶切割成碎片,洒在地面上,光影斑驳。这是动手的好地方——前后无人,两侧是密林,杀完人往林子里一拖,三五天都不会被发现。

顾长明停下来。

“出来吧。”

树林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三个灰衣人从树后闪出来,一个在前,两个在后,呈三角阵型将他们围住。灰衣人脸上都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提着清一色的窄刃刀——和之前在云州截杀他的那些黑衣人用的刀一模一样。

“天枢的人?”顾长明问。

为首的那个灰衣人没有说话,刀光一闪,已经劈了过来。

顾长明拔剑格挡,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树林里炸开,惊起一群飞鸟。这一刀的力道比之前在码头上遇到的那个刺客首领差了不少,但胜在速度快、角度刁。顾长明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削向对方的手腕。

灰衣人收刀后退,但另外两个已经同时扑了上来。三把刀从三个方向砍来,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顾长明长剑横扫,剑气将两把刀震开,但第三把刀从下方刺来,直奔他的腰腹。他来不及收剑,只能硬生生地扭身避开——

一根银针破空而至,精准地扎进了那个灰衣人的手腕。

“呃——”灰衣人的刀脱手落地,整只手立刻垂了下来,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他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杨树上,脸色煞白。

沈梦生站在顾长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指间还夹着两根银针,月光——不,是斑驳的树影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双桃花眼衬得格外冷冽。

“三个打一个,”他说,“不太公平。”

为首的那个灰衣人看了一眼同伴瘫软的手腕,又看了一眼沈梦生,眼神变了。

“你是沈——”

他没有说完。顾长明的剑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次顾长明没有留手。三招之内,他将为首的那个灰衣人逼退到一棵大树前,剑尖抵住了对方的咽喉。另外两个灰衣人对视一眼,转身就跑,转眼消失在树林深处。

“谁派你来的?”顾长明问。

灰衣人没有回答。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是咬毒囊的动作。顾长明一掌切在他的下颌上,将他的下巴卸了下来,一颗黑色的药丸从嘴里滚出来,落在地上。

“同样的把戏,我看够了。”顾长明的声音很冷,“说,谁派你来的?”

灰衣人的下巴被卸了,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睛在转,目光扫过顾长明,然后停在沈梦生身上。那目光里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人。

沈梦生走过来,蹲在灰衣人面前。

“你看够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和平时一模一样。但灰衣人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认识我。”沈梦生说,不是疑问,是陈述,“那你应该知道,我问话的方式和顾少侠不太一样。他比较讲道理,我——”他停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在灰衣人面前晃了晃,“不太讲。”

灰衣人的眼睛瞪得浑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沈梦生将银针扎进他肩井穴,轻轻捻了一下。灰衣人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襟。那不是致命的穴位,但能让人痛到生不如死。

“我说——”灰衣人用被卸了下巴的嘴含混不清地挤出两个字。

沈梦生拔出银针,将他的下巴复位。

“是……是陆青云……”灰衣人大口喘着气,“陆长老让我们来的……他说……说顾长明背叛了凌云阁……让我们把他带回去……”

顾长明的手握紧了剑柄。

“陆青云?”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他让你们来杀我?”

“不……不是杀……是带回去……”灰衣人的声音在发抖,“他说……说你是叛徒……让我们把你抓回去审问……”

“叛徒?”顾长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苦涩,“他凭什么说我是叛徒?”

“不知道……我们只是听命行事……”灰衣人缩着脖子,“陆长老说……说你勾结天枢阁……在云州杀了赵万金……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说你身边那个郎中就是天枢阁的人……”

树林里安静了下来。风吹过杨树林,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顾长明转头看向沈梦生。沈梦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温和的、平静的样子。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顾长明差点没捕捉到。

“有意思。”沈梦生说,声音依然很轻,“陆长老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灰衣人摇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们只是听命行事……”

沈梦生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他走到顾长明身边,低声说:“放他走吧。”

“为什么?”

“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沈梦生看着那个灰衣人,“他只是个跑腿的。杀了他也没用。”

顾长明沉默了一瞬,收回剑。

“滚。”

灰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消失在树林深处。杨树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你怎么看?”顾长明问。

沈梦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棵杨树旁边,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两种可能。”他睁开眼睛,“第一,你师叔真的认为你是叛徒,派人来抓你回去。第二,有人冒充你师叔的名义,派杀手来截杀你,然后嫁祸给他。”

“你觉得哪种更可能?”

“第二种。”沈梦生直起身,“因为如果是第一种,他派来的人不该这么弱。你师叔知道你是什么水平,真要抓你回去,至少会派两个堂主级别的人来。这三个——”他摇了摇头,“太弱了。不像是来抓人的,倒像是来送死的。”

顾长明皱起眉头:“送死?”

“对。”沈梦生走到那个灰衣人刚才躺过的地方,蹲下来,捡起地上那枚黑色的药丸,“你看这个。”

顾长明走过去,接过药丸。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外面裹着一层蜡衣。

“死士用的毒药。”他说。

“对。但你看这个蜡衣——”沈梦生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这层蜡是新的,刚裹上去不超过三天。而且这个毒药的配方……”他将药丸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是北边来的货,云州市面上买不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沈梦生站起来,“有人在最近三天内,给这批死士配了毒药。而且这个人的手笔不小,能弄到北边来的货。”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陷害我师叔?”

“有这个可能。”沈梦生将药丸收进袖中,“这批死士自称是陆青云派来的,但他们用的毒药是北边来的货,武功又这么弱——漏洞太多了。如果真是你师叔派人来抓你,不会犯这么多低级错误。”

“那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

“不知道。”沈梦生摇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人对你和你师叔都很了解。他知道你师叔和你的关系,知道你师叔最近有嫌疑,也知道你正在回凌云阁的路上。所以他在这个时候派人来截杀你,让你以为是你师叔要杀你。”

“让我以为?”顾长明的眼神变了,“你是说,这些人的目标不是我?”

“是你,但不是要杀你。”沈梦生看着他,“是要让你相信——你师叔就是内鬼。如果你信了,你会怎么做?”

顾长明沉默了。

如果他信了,他会愤怒,会失望,会带着满腔怒火冲回凌云阁质问师叔。然后在情绪失控的情况下,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比如拔剑相向,比如当众揭发,比如——

“比如杀了你师叔。”沈梦生替他说出了那个不敢想的答案,“然后真正的内鬼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顾长明握剑的手又开始发抖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后怕——如果不是沈梦生在旁边冷静分析,他可能真的会信。那些灰衣人说的话,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他最脆弱的地方——师叔是内鬼、师叔要杀他、师叔说他勾结天枢阁……如果他一个人上路,没有人在旁边提醒他,他会怎么做?

他会信。

因为他太在乎师叔了。越在乎,就越容易被刺痛;越被刺痛,就越容易失去理智。

“沈先生。”顾长明的声音有些哑。

“嗯?”

“谢谢你。”

沈梦生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弯了弯。

“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顾长明看着他,“你在。”

沈梦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向官道上走去。

“走吧,”他说,“天黑之前得赶到下一个镇子。你的手也需要换药了。”

顾长明跟上他的脚步。两人走出杨树林,阳光重新洒下来,暖洋洋的,驱散了林子里的阴冷。但顾长明心里的那团阴云并没有散——有人在陷害师叔,有人在暗中操控一切,而他们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沈先生。”

“嗯?”

“你说幕后黑手可能在凌云阁内部?”

“有可能。”沈梦生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而行,“能同时了解你和你师叔的人,不会太远。而且这个人手眼通天,能弄到北边来的毒药,能指挥死士——在凌云阁的地位不会低。”

顾长明沉默了。

他想到了很多人——长老、堂主、师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每一个人又都不像。凌云阁是他长大的地方,里面的每一个人他都认识,每一个人他都叫得出名字。要他在这些人里面找出一个内鬼,就像是要他在自己家里找出一个陌生人——明明哪里都熟悉,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别想了。”沈梦生忽然说。

“什么?”

“你现在想不出答案的。”沈梦生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证据的时候,越想越乱。等到了凌云阁,见了你师叔,自然会有线索。”

顾长明看了他一眼。

“你总是这么冷静?”

“不是冷静。”沈梦生说,“是累。累到不想浪费力气在没有证据的猜测上。”

顾长明没有接话。他注意到沈梦生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嘴唇上的血色也淡了几分。左臂的伤虽然在衣袍下面看不到,但顾长明知道那伤口一直在渗血——因为他看到沈梦生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的手,”顾长明说,“让我看看。”

“不用——”

顾长明已经伸手拉过了他的左臂,轻轻掀开袖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正在顺着手指往下滴。

“这叫皮外伤?”顾长明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梦生没有说话。

顾长明没有再说什么,他从怀里取出干净的白布——那是出发前在客栈买的,本来是用来包剑柄的——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拆开沈梦生左臂上已经浸透的布条。

伤口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刀锋切开了皮肉,露出下面白色的筋膜,边缘已经开始发炎了,红肿得厉害。

“怎么不说?”顾长明的声音很低。

“说了也没用。”沈梦生靠在路边的杨树上,低头看着他给自己包扎,“路还是要走,伤还是在那里。”

“你可以说疼。”

“说了也不会不疼。”

顾长明抬起头,看着他。

沈梦生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眼底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背了很重的东西,背了很久。

“沈先生,”顾长明说,“你可以在我面前说疼。”

沈梦生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顾长明低下头,继续包扎,“我会听着。”

沈梦生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杨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长明的手指很稳,一圈一圈地将白布缠在沈梦生的手臂上,力度刚好,不松不紧。他包扎的手法比之前好了很多——沈梦生教过他一次,他就记住了。

“好了。”顾长明将最后一圈布条固定好,站起来,“不要再用力了。如果再裂开,这只手就废了。”

“你刚才说的话,”沈梦生忽然开口,“和我师父说的一样。”

“什么话?”

“‘你可以在我面前说疼。’”沈梦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以前也这么说。”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顾长明看着他。沈梦生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像是被压了很久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

“怎么死的?”

“被人害死的。”沈梦生直起身,从杨树上离开,“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身向官道上走去。顾长明看着他的背影——瘦削的、左臂缠着白布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一样,都在背负着什么。

只是他背负的是师门,而沈梦生背负的,是比师门更重的东西。

两人在日落之前赶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两家客栈。他们选了靠东边的那家,要了两间房。掌柜的看了看他们——一个带剑的年轻人,一个带药箱的郎中——多问了一句:“二位是兄弟?”

“不是。”顾长明说。

“朋友。”沈梦生说。

两人同时开口,答案不一样。他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掌柜的笑了笑,给了他们两间挨着的房间。

晚饭是在客栈大堂吃的。两碗面,一碟咸菜,一壶茶。顾长明吃得很慢,沈梦生吃得更慢——他用右手拿筷子,左手放在桌子下面,没有动过。

“你的手不方便,”顾长明说,“要不要我——”

“不用。”沈梦生夹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我练过用右手。”

“你什么都练过。”

“活得久,自然什么都得会一点。”

顾长明看着他。沈梦生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道。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大堂的窗户和门口——那是职业习惯,顾长明认得出来,他自己也有。

“今晚我来守夜。”顾长明说。

“不用。”沈梦生放下筷子,“你明天还要赶路,需要休息。我来守。”

“你的手——”

“守夜不需要用手。”

“沈先生。”

“顾兄。”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顾长明看着沈梦生,沈梦生看着顾长明。大堂里没有别的客人了,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油灯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一人一半。”顾长明说,“你先睡,后半夜我来换你。”

沈梦生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好。”

夜深了。

顾长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隔壁房间没有声音,沈梦生大概已经睡了。他翻了个身,将剑放在枕边,左手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那道裂纹还在,温润的玉质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太累了,从云州出来之后就没好好休息过,右臂的伤还在疼,左肩的老伤也在隐隐作痛。他闭上眼睛,意识就开始模糊,像是沉入了很深的水里。

然后他醒了。

不是被声音惊醒的,而是被一种感觉——房间里有别人。

他的手立刻按上剑柄,然后他看到了窗边的影子。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将一个人的侧影清晰地勾勒在墙上。那人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在窗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是笛子。但没有吹,只是握着。

顾长明松开了剑柄。

是沈梦生。

他坐起来,无声地下了床。月光很亮,将房间照得如同白昼。沈梦生背对着他,坐在窗台上,月光落在他身上,将月白长袍染成了银白色。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左臂的伤处被月光照到,白布上隐约透出淡淡的血迹。

顾长明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背影。

很瘦。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像是薄薄的一层布料下面只有骨架撑着。他坐在窗台上,双腿悬空,整个人看起来随时会被风吹走。笛子握在右手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那是在百花楼里左拥右抱的手,是在码头上为他挡刀的手,是给他包扎时轻得像羽毛的手。

顾长明拿起椅背上的外袍,走过去。

他走得很轻,但沈梦生还是听到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吵醒你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月光。

“没有。”顾长明走到他身后,将外袍披在他肩上,“睡不着?”

“习惯晚睡了。”沈梦生没有拒绝那件外袍,只是用右手拉了拉衣襟,将它裹紧了一些,“你回去睡吧,我守着呢。”

顾长明没有回去。

他在窗台旁边坐下来,和沈梦生并肩。窗外的月光洒在镇子的屋顶上,瓦片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很遥远。更远的地方是黑沉沉的山影,连绵起伏,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沈先生。”顾长明说。

“嗯?”

“你在想什么?”

沈梦生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顿了一下,“很多事。”

“比如?”

“比如明天会不会又有截杀。比如到了凌云阁之后,你师叔会说什么。比如——”他停了一下,“比如这枚玉佩裂了,还能不能修好。”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不是顾长明借走的那枚莲花佩,而是另一枚。很小,只有铜钱大小,雕成了一朵半开的花。月光下,玉质温润,和那枚莲花佩如出一辙。

“这是什么?”顾长明问。

“我娘的。”沈梦生将玉佩举到月光下,看着它,“她留给我的。和你那枚是一对。”

顾长明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说那枚莲花佩是你娘的遗物——”

“对。”沈梦生将玉佩收好,“我娘留了两枚,一枚莲花,一枚这个。莲花给了你,这个我自己留着。”

“为什么给我?”

沈梦生没有回答。

月光下,他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睫毛微微垂着,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柔和而清冷。他像是在看窗外的月亮,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顾长明看不到的地方。

“因为你需要。”他终于说,声音很轻。

“我需要?”

“你需要有人——有什么东西——在你不确定的时候,告诉你有人在。”沈梦生转过头,看着他,“那枚玉佩里装了机关,它被触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所以不管你走到哪里,遇到什么事——只要玉佩碎了,我就知道你出事了。”

顾长明看着他。

月光落在沈梦生的脸上,将那双桃花眼照得格外明亮。那里面没有温和,没有算计,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很安静的、像是月光本身的东西。

“所以你借给我,”顾长明说,“不是让我用它挡刀。”

“是让你知道——”沈梦生顿了一下,“你不是一个人。”

顾长明没有说话。

他坐在窗台旁边,月光洒在他身上,和沈梦生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窗外的小镇在沉睡,远处的山影沉默如谜。他忽然觉得,这二十四年的人生里,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和一个人并肩坐在月光下,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

但什么都懂了。

“沈先生。”他开口。

“嗯?”

“你的手,还疼吗?”

沈梦生低头看了看左臂上的白布。月光下,那圈白布上渗出的血迹像是一朵暗红色的花。

“不疼了。”他说。

“真的?”

“真的。”沈梦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弯了弯,“你在的时候,不疼。”

顾长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又是一拍。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亮到他能看清瓦片上的每一道纹路。他的耳根在发烫,但他没有去摸——他怕沈梦生看到他的手在抖。

“沈先生。”他说。

“嗯?”

“明天到了凌云阁——”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站在我身后。”

沈梦生看着他。

“好。”他说。

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房间的地面上,并肩而坐,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窗外的小镇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笛子安静地躺在沈梦生的膝上,没有被吹响,但顾长明觉得,他听到了比笛声更动人的东西。

那是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声音。

很轻,很静,很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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