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内鬼

周德彪的住处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是待客的堂屋,里间是卧室。顾长明将他扶到里间的床上躺下,沈梦生已经在外间找到了药箱,开始准备包扎用的布条和药粉。

“我先帮你处理手臂。”顾长明走出来,看着沈梦生左臂上那道已经凝血的伤口。

“先处理你的。”沈梦生头也不抬,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你右臂也伤了。”

顾长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衣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已经把半条袖子都染红了。他刚才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到。

“小伤。”他说。

“小伤也是伤。”沈梦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疲惫,有不悦,还有一丝顾长明读不懂的东西,“坐下。”

顾长明犹豫了一瞬,在椅子上坐下来。

沈梦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开始处理他右臂的伤口。动作很轻,但很利落——先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用银针挑出嵌在皮肉里的碎布屑,再洒上药粉,最后用布条包扎。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顾长明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沈梦生的发顶——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嘴唇因为失血而有些发白,但抿得很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的手臂。”顾长明说,“先包你自己的。”

“包完你的再说。”沈梦生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沈先生。”

“别说话。”

顾长明不说话了。

沈梦生将最后一圈布条固定好,退后一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成果,然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开始处理自己左臂的伤口。

他用的是左手,动作很别扭。药粉洒了一半在外面,布条也缠得歪歪斜斜的,和他给顾长明包扎时的利落判若两人。

顾长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来。”

沈梦生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你会?”

“看多了就会。”

顾长明从他手里接过布条,开始重新包扎。他的动作不如沈梦生那么专业,但很稳,很仔细。他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力度刚好,不松不紧。

沈梦生低头看着他包扎的动作,没有说话。

“疼吗?”顾长明问。

“不疼。”

“你刚才说‘皮外伤’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沈梦生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被你发现了。”

顾长明将最后一圈布条固定好,退后一步。他没有说“好了”,也没有说“注意休息”,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梦生。

沈梦生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里间周德彪沉重的呼吸声。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光影在两人脸上晃了晃。

“顾兄,”沈梦生先开口,“你还好吗?”

顾长明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层鱼肚白。码头上静悄悄的,河水在晨光中泛着暗银色的光。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沈梦生,肩膀微微绷着。

“陆青云。”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发白,“我从小叫他师叔。”

沈梦生没有说话,走到他身边,靠在门框上。

“我五岁开始练剑,是他教我扎的马步。”顾长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七岁那年,我练剑磨破了手,不敢跟师父说,是他给我上的药。十岁那年,我被师兄们嘲笑剑法太差,是他告诉我——‘长明,你比他们都有天赋,只是还没开窍’。”

他停了一下。

“他是我父亲的师弟,也是凌云阁的长老。他在凌云阁三十年了,三十年来,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门派的事。”

沈梦生依然没有说话。

“刚才那个刺客说,指使他的人是陆青云。”顾长明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呢?”

沈梦生沉默了片刻。

“顾兄,”他说,“你想听实话?”

“想。”

“我觉得——”沈梦生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个刺客说的是真话。”

顾长明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不是全部的真相。”沈梦生补充道,“他说的是‘指使他的人是陆青云’,但没说陆青云为什么指使他。是被胁迫的?是被收买的?还是有别的隐情?”

顾长明看着他。

“你总是这么冷静。”

“不是冷静。”沈梦生摇头,“是习惯了。事情发生了,先分析,再判断,最后行动。情绪可以等一切都结束了再处理。”

“你不怕来不及?”

“怕。”沈梦生说,“但情绪用事的时候做出来的决定,往往会让人后悔。”

顾长明沉默了很久。

天边的那层鱼肚白越来越亮了,河面上开始有了雾气,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飘,像是一条白色的纱巾。

“沈先生,”顾长明终于开口,“你觉得我师叔——陆青云——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没见过他。”沈梦生说,“但从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里,我能听出来——他是一个对你很好的人。至少,在你小时候,他是。”

“对。”

“那问题就来了。”沈梦生转过身,靠在门框上,面对着顾长明,“一个对你很好的人,一个在凌云阁待了三十年的人,一个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门派的事的人——为什么要突然指使人去杀赵万金?为什么要截杀你?”

顾长明没有回答。

“有两种可能。”沈梦生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本来就是天枢阁的人,潜伏了三十年,现在终于要动手了。第二,他最近遇到了什么事,被人胁迫,不得不这么做。”

“你觉得哪种更可能?”

“不知道。”沈梦生摇头,“但第二种可能更大一些。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待了三十年都没有暴露,说明他要么是天生的间谍,要么根本就不是间谍。而一个天生的间谍,不会在赵万金死后第二天,就派人去杀周德彪——太急了,急到像是在赶时间。”

“赶时间?”

“对。”沈梦生点头,“有人在催他。或者——有人在威胁他。”

顾长明的眼神变了。

“你刚才说,可能是被胁迫的——”

“只是可能。”沈梦生打断他,“也有可能不是。在没有证据之前,所有的可能都只是猜测。”

顾长明又沉默了。

他转身走到码头的台阶边,坐下来。河水在脚下流淌,暗沉沉的,看不到底。他将剑横在膝上,双手按着剑鞘,指节用力到发白。

沈梦生在他旁边坐下,将药箱放在两人之间。

“顾兄,”他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顾长明顿了一下,“如果真的是他,我该怎么办。”

“杀了他?”

“不。”顾长明摇头,“我下不了手。”

“那就抓他回来,问清楚。”

“如果他反抗呢?”

“那就打到他不能反抗,再问清楚。”

顾长明转过头,看着沈梦生。

沈梦生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总是有答案。”顾长明说。

“不是答案,是选择。”沈梦生看着河水,“每件事都有很多种处理方式,选一种你觉得对的,去做就行了。怕的是——什么都不选,站在原地,等着事情自己变好。”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沈梦生忽然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只是不敢承认。”

顾长明的手指在剑鞘上收紧了。

“承认他不一定是坏人。”沈梦生继续说,“承认可能另有隐情。”

他停了一下。

“但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三句话,一句比一句轻,一句比一句慢。但每一句都像是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顾长明的心口上。

他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沈梦生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击中了他心里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地方。

他想逃避。

他想说服自己那个刺客在撒谎,想说服自己这件事和师叔没有关系,想说服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他做不到——因为那个刺客死前的眼神,不像是撒谎的人会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还是要说出真相的人才有的眼神。

“沈先生。”顾长明的声音有些哑。

“嗯?”

“给我点时间。”

沈梦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从药箱旁边拿起一样东西——一只酒壶,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

他将酒壶递给顾长明。

“喝点。”

顾长明接过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烫。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慢了一些,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胃里烧出一团火。

“你哪里来的酒?”

“周德彪的。”沈梦生说,“他床头放着半壶,我顺手拿的。”

顾长明看了他一眼。

“顺手?”

“工作需要。”沈梦生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顾长明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将酒壶递给沈梦生。

沈梦生接过来,也喝了一口。他喝酒的样子和顾长明完全不同——很慢,很小口,像是在品茶。酒液沾在他发白的嘴唇上,被晨光一照,泛着微微的光。

两人并肩坐在码头边,看着河水在脚下流淌。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并不沉默——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像是两个人都不需要说话,也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远处的天际线越来越亮了,云层被晨光染成淡金色,倒映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斑。雾气开始散了,露出河对岸的农田和村落。有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晨风中飘散。

“沈先生。”顾长明忽然开口。

“嗯?”

“你说得对。”

“什么?”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顾长明站起来,将酒壶放在台阶上,“我得回凌云阁。”

沈梦生也站起来。

“去问你师叔?”

“对。”顾长明点头,“如果他真的有苦衷,我帮他。如果他真的背叛了凌云阁——”他顿了一下,握紧了剑柄,“我亲手抓他回来。”

沈梦生看着他。

晨光落在顾长明的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里还有血丝,眼底还有疲惫,但那种迷茫和挣扎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坚定的东西——像是风暴过后的海面,虽然还有余波,但已经能看清方向了。

“好。”沈梦生说。

顾长明转头看着他。

“你之前说,等云州的事结束了,你把所有事都告诉我。”

“是。”

“那现在——”顾长明犹豫了一下,“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凌云阁吗?”

沈梦生愣了一下。

“你邀请我?”

“对。”顾长明的语气很认真,“你比我聪明,看事情比我透。有你在,我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沈梦生沉默了片刻。

“顾兄,”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凌云阁是正道领袖。我是一个来路不明的游方郎中。你带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回凌云阁,你师父会怎么想?你师叔会怎么想?”

顾长明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想请你一起去。”

“为什么?”

“因为——”顾长明看着他的眼睛,“我相信你。”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河面上起了一阵风,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沈梦生的发丝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更加不真实。

他看了顾长明很久。

那双桃花眼里有意外,有犹豫,还有一丝——顾长明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很柔软,像是冰面下的水流,被厚厚的一层冰盖着,但还是在流。

“你不怕我是坏人?”沈梦生问,声音很轻。

“怕。”顾长明说,“但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顾长明顿了一下,“坏人不会在别人分心的时候替他挡刀。坏人不会把自己的玉佩借给别人当护身符。坏人不会——”他停了一下,“不会在码头边陪一个陌生人坐一整夜,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

沈梦生没有说话。

晨光越来越亮了,金色的光芒洒在码头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并肩而立。

“好。”沈梦生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跟你去。”

顾长明点了点头,转身向周德彪的住处走去。

“我去跟周德彪说一声,然后我们出发。”

沈梦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中,顾长明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稳健。和第一次在雨夜中看到他的时候一样,又不太一样——那个时候的他,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无所畏惧。现在的他,还是一把剑,但剑身上多了一些东西——不是锈迹,是经历。

沈梦生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伤口。包扎得很整齐,布条系了一个结,不是他平时打的那种精巧的结,而是一个很笨拙的、但很用心的结。

他用右手摸了摸那个结,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顾长明从周德彪的住处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周德彪的伤不碍事,休息几天就好。”他说,“我把令牌带走了,让他先养伤,等我们回来再细说。”

沈梦生点头。

“走哪条路?”

“官道。快一些。”顾长明将剑挂在腰间,“顺利的话,三天能到。”

两人并肩走出码头,向城北的方向走去。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月白长袍和玄色劲装都染上了一层暖色。街市上已经开始热闹了,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混在一起,织成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

“沈先生。”顾长明边走边说。

“嗯?”

“你刚才说,我师叔可能是在赶时间。”

“对。”

“那我们也得赶时间。”顾长明的步伐加快了,“如果他被胁迫了,胁迫他的人不会给他太多时间。我们得在他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之前,赶到凌云阁。”

沈梦生跟上他的步伐。

“顾兄,”他说,“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如果你师叔真的被胁迫了,胁迫他的人——很可能就在凌云阁内部。”

顾长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

“我知道。”他说。

“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顾长明的声音很平静,“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沈梦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两人走出云州城北门,踏上了通往凌云阁的官道。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麦子已经抽穗了,在晨风中起伏如绿色的波浪。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泛着青黛色的光,山脚下有村庄,村庄里有炊烟。

顾长明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但很稳。沈梦生跟在后面,步伐和他完全同步——他迈左脚,沈梦生也迈左脚;他停,沈梦生也停。两个人的节奏像是一个人。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顾长明忽然放慢了脚步。

“沈先生。”

“嗯?”

“你左臂的伤,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不要硬撑。”

“不会。”

顾长明看了他一眼,从怀里取出那枚天枢令,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东西,”他说,“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梦生看了一眼令牌。

“真的。”他说,“铜的质地、刻工的刀法、背面的纹路——都是天枢阁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梦生顿了一下,“我见过。”

顾长明没有追问。

他将令牌收好,继续向前走。

“沈先生。”

“嗯?”

“等到了凌云阁,如果有人问你什么,你不用回答。”

“为什么?”

“因为你是跟我去的。”顾长明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什么问题,我来回答。有什么麻烦,我来处理。”

沈梦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微微弯了一下。

“顾兄,”他说,“你这是在保护我?”

顾长明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红。

“不是保护。”他说,“是——职责。你是我请去的,自然该由我负责。”

“哦。”沈梦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职责。”

“对,职责。”

“那在码头的时候呢?也是职责?”

顾长明不说话了。

沈梦生也没有再追问。两人并肩走在官道上,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走了很久,顾长明忽然开口。

“不是。”

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风吹散。但沈梦生听到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晨光下格外好看。

两人继续向前走。官道在脚下延伸,通向远处的山峦。山的那一边,是凌云阁。

顾长明知道,等待他的可能是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真相。但他也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

身后有人跟着他。

那个人左臂有伤,步伐却和他完全同步。那个人说话总是留三分,但每一句都砸在心口上。那个人在码头边陪他坐了一夜,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

顾长明加快脚步,向凌云阁的方向走去。

晨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和远处村庄的炊烟味。他忽然觉得,前路也没有那么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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