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胜利之后

天枢阁覆灭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江湖。正道联盟的弟子们在大殿外的广场上点燃了篝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有人从地窖里搬出了天枢阁库存的酒坛,拍开泥封,酒香四溢。有人用天枢阁的旗帜当柴烧,火焰舔舐着那只展翅的鸟,爪下的门在火中扭曲变形。有人抱着死去的兄弟痛哭,有人跪在地上感谢老天爷,有人站在悬崖边看着远处的山影发呆。

顾长明站在大殿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白色的布条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的脸上还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他的衣袍上全是血和尘土,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他自己的。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还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不是光,是释然。压在心头几个月的石头终于搬开了,虽然胸口还疼,但至少能喘气了。

沈寒渊站在他旁边,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右手的伤口也重新处理过了。他靠着门框,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从制定计划到潜入天枢阁,从引爆火药到参与围攻天枢阁主,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没有倒下,因为他知道,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庆功宴在广场上开始了。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所有人席地而坐,围着篝火。有人用剑串着肉在火上烤,有人端着碗大口喝酒,有人拍着旁边兄弟的肩膀说“活着就好”,有人唱起了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歌,跑调跑到天边去了。酒是烈的,烧刀子,辣得嗓子冒烟,但没有人嫌弃,因为这是天枢阁的酒,喝的是仇人的血。

顾长明在篝火旁边坐下来,沈寒渊也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近不远。苏云裳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递给沈寒渊。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但她在笑。

“沈大哥,喝点汤。你胃不好,不能光喝酒。”

沈寒渊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是骨头汤,熬得浓白,加了枸杞和红枣,甜丝丝的。“好喝。”

“那当然,我煮的。”苏云裳在沈寒渊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顾长明,“顾少侠,你也喝。你的脸色比沈大哥还难看。”

顾长明接过碗,也喝了一口。汤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谢谢。”

“不用谢。”苏云裳看着篝火,火光在她的杏眼里跳动着,“你们都没死,我就高兴了。”

庆功宴持续到深夜。酒喝了一坛又一坛,菜换了一轮又一轮。有人醉了,趴在旁边兄弟的肩上打呼噜,口水流了人家一肩膀。有人哭了,抱着死去兄弟的遗物不撒手,谁也劝不住。有人笑了,笑到眼泪都出来了,说“老子还活着,老子还能喝酒”。沈寒渊也喝了酒,不多,两三碗。但他的胃不好,酒量也不好,两三碗下肚,脸就红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一种苍白的皮肤下面透出的不正常的红,像一张白纸上被人泼了一小片红色的墨水。

他靠在顾长明的肩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头很沉,沉到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塞了一块石头。他的胃在翻涌,烧刀子辣得他胃疼,但他没有说。他只是靠着,呼吸很轻很浅,睫毛在微微颤动。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小到像是一只蚊子在叫。

顾长明低下头,凑近了一些,才听清了。

“娘……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说“娘”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他说“对不起”的时候,声音更小了。他说“我来晚了”的时候,声音轻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顾长明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梦话,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蜷起来,握成了拳头,又松开了。他揽住了沈寒渊的肩膀,让他的头靠得更稳一些。沈寒渊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带着一股酒味和药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庆功宴散了。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有人被抬回了临时的住处,有人就地躺下就睡着了。篝火还在烧,但火势已经弱了,木柴烧成了暗红色的炭,在夜风中忽明忽暗。顾长明站起来,把沈寒渊背在背上。沈寒渊比他预想的要轻得多——轻到像是一把骨头撑着一件衣服。他的头靠在顾长明的肩窝里,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很轻,很暖,像一只在冬夜里寻找温暖的猫。

顾长明背着他,穿过广场,穿过回廊,穿过那些还亮着灯的临时房间。有人看到他们,喊了一声“顾盟主”,他点了点头,没有停。他走到沈寒渊的房间门口,推开门,把他放在床上。沈寒渊的身体刚碰到床铺,手就伸出来了,抓住了顾长明的袖子。不是抓,是握。紧紧地、用力地、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似的,握着不放。顾长明在床沿上坐下来,没有抽开。他看着沈寒渊的手——那只手缠着纱布,纱布下面还有血渗出来,手指肿得变了形,指甲发紫。但那只手握着他的袖子,握得很紧。

沈寒渊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嘴唇动了一下。“别走……”

顾长明没有说话。他伸出右手,轻轻地覆在沈寒渊的手上。沈寒渊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开了。不是松开了,是换了一种握法——从抓住袖口变成了握住顾长明的手。十指交缠,手心贴着手心。顾长明感觉到沈寒渊掌心的温度——不是凉的,是温的,温温的,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回暖。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拥抱。

第二天清晨,晋王的“贺信”到了。信使不是普通人,是晋王府的管家,姓刘,五十多岁,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站在大殿里,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祥云纹,上面盖着一块明黄色的绸缎。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一直落在锦盒上,像是在看一件很值钱的货物。

“顾盟主,晋王殿下恭贺正道联盟平定天枢阁之乱。殿下说了,天枢阁作恶多端,朝廷早有耳闻,只是碍于江湖事江湖了的规矩,不便插手。如今正道联盟替朝廷除了这个大患,殿下十分欣慰。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顾盟主笑纳。”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玉如意,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质,雕工精细,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玉如意的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是明黄色的,上面写着“正道联盟顾盟主亲启”几个字。

顾长明接过信,展开。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

“顾盟主:天枢阁覆灭,江湖平定,正道联盟功不可没。朝廷已注意到你们的忠勇。然江湖不可无序,武林不可无主。朝廷提议,正道联盟接受朝廷的管辖,各派各门登记造册,弟子人数、兵器数量、武功路数,一一上报。朝廷将派专员进驻各派,协助管理。此乃朝廷对江湖的恩典,望顾盟主慎重考虑。晋王。”

顾长明看完信,将信折好,收进怀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收信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发现。“刘管家,回去告诉晋王,正道联盟刚打完仗,需要休整。他的提议,我们考虑考虑。”

刘管家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客气,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顾盟主,殿下说了,三天之内,请给答复。”

他抱拳行礼,转身走了。走出大殿的时候,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慢,像是在丈量这块地有多大、这堵墙有多厚、这些人的骨头有多硬。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沈寒渊靠在柱子上,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刘管家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三天。和上次一样的套路。先给你三天考虑,如果你不答应,他就和天枢阁合作。天枢阁没了,他就换一种方式——用朝廷的兵力压你。你答应,江湖就没了。你不答应,正道联盟就没了。横竖都是他赢。”

顾长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就不让他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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