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大婚之日

大婚之日定在七天后。七天,足够晋王府张灯结彩、铺红挂绿,足够苏云裳从凌云阁回到云州、再从云州嫁到京城。迎亲的队伍从京城出发,浩浩荡荡地开进云州城,唢呐吹了一路,吹的是《龙凤呈祥》,调子欢快喜庆,但苏云裳听着,觉得像在哭。

她穿着嫁衣坐在房间里。嫁衣是大红色的,蜀锦的面料,上面绣着金线的凤凰,凤凰的翅膀展开,尾羽拖得很长,从肩膀一直拖到裙摆。凤冠是纯金打造的,镶着东珠和红宝石,沉甸甸的,压得她的脖子有些酸。她的脸上化了妆——黛眉、红唇、胭脂,把她本来就很精致的五官衬得更加明艳。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很久,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那个人的脸。铜镜是凉的,摸上去有些硌手。她的手指从镜面上滑过,擦掉了一层薄薄的灰。镜子里那个人也伸出手,也在摸她的脸。

“苏云裳。”她对着镜子说,“你要嫁人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唢呐声,吹得震天响。

门被推开了。不是迎亲的人,是顾长明和沈寒渊。他们穿着便装,混在迎亲的队伍里进了晋王府。沈寒渊换了一身灰布短褂,头发用一块布包着,看起来像个跑腿的小厮。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绷带被袖子遮住了,看不出来。顾长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把普通的铁剑,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江湖人。他们走进来的时候,苏云裳正在对着铜镜发呆。

她转过头,看到两个人,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真,像是乌云散尽后的晴天,像是在这个陌生的、冰冷的、到处都是红色和金色的房间里,终于看到了两张熟悉的脸。

“你们怎么来了?”她站起来,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来看你。”顾长明说。

“来看你最后一眼。”沈寒渊说。他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是最后一眼——是来送你。”

苏云裳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沈大哥,你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

三个人站在新娘房里,大红色的帷幔在窗外透进来的光中泛着暖色的光,龙凤烛在桌上燃烧着,火苗跳动着,将影子投在墙上。苏云裳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嫁衣,美得不像真的——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是一种让人心疼的美。像一朵花开在了不该开的地方,开在悬崖边上,开在风最大的地方,随时会被吹落,但它开着,开得很盛,很用力。

“沈大哥,顾少侠。”苏云裳看着两个人,沉默了片刻,“你们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晋王娶我,是为了云州商会的商路。在他拿到商路之前,不会动我。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我就有筹码。”

“什么筹码?”顾长明问。

“云州商会的商路图。没有那张图,他拿到了商会的名分也控制不了商路。那张图只有我知道在哪里。”苏云裳的声音很平静,“他对我好,我就给他。他对我不好,他就永远别想拿到。”

顾长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了?”

苏云裳笑了。“我一直这么精。你们不知道而已。”

沈寒渊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白玉莲花佩,花瓣上有一道裂纹。他将玉佩递给苏云裳。“这个,你带着。”

苏云裳看着那枚玉佩,没有接。“沈大哥,这是你娘留给你的。我不能要。”

“你比我更需要。”沈寒渊将玉佩塞进她手里,“你一个人在晋王府,没人保护你。这枚玉佩里有机关,遇到危险它会发热。你戴着它,就当是——我在你身边。”

苏云裳握着那枚玉佩,低着头,看着那道裂纹。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玉佩上,洇开了,像一朵一朵透明的花。“沈大哥,你这人真是……”

“别哭。”沈寒渊的声音很轻,“哭了妆就花了。”

苏云裳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妆花了一点,胭脂蹭在了袖口上,红红的,像一小片血迹。她看着沈寒渊,又看了看顾长明。她的杏眼红红的,但光没有灭。

“你们两个,一定要好好的。”她的声音有些哑。

“好。”顾长明说。

“好。”沈寒渊说。

窗外,唢呐声变了调子,从《龙凤呈祥》换成了《拜堂曲》。迎亲的人在催了——吉时到了,新娘子该上轿了。苏云裳站起来,整了整嫁衣的裙摆,扶了扶凤冠,深吸了一口气。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到沈寒渊面前,拉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沈大哥,你要是敢再让他伤心,我饶不了你。”

沈寒渊看着她,那双桃花眼弯了弯。“不会了。”

苏云裳松开他的手,又看了看顾长明。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担心,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像是在说“我终于放心了”,又像是在说“我舍不得你们”。

她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唢呐声更响了。红色的鞭炮在院子里炸开,碎纸屑满天飞,像一场红色的雪。苏云裳被喜娘扶着,一步一步地走向花轿。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拖过青石板路,拖过鞭炮的碎屑,拖过那些洒了一地的花瓣。她的腰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凤冠上的东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没有回头。

顾长明和沈寒渊站在新娘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喜娘的搀扶下坐进了花轿。轿帘放下来了,遮住了她的脸。花轿抬起来了,八个人抬着,摇摇晃晃的,像一艘在海上漂的船。唢呐声在前面开道,鞭炮声在后面送行,花轿在中间,像一个红色的箱子,装着一个被送走的人。

苏云裳坐在花轿里,从轿帘的缝隙里往外看。她看到顾长明和沈寒渊站在门口,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她没有哭,眼泪已经被风吹干了。她对着那个方向,轻轻地、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们。”

花轿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转弯了,看不到了。唢呐声还在,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条被风吹散的丝带,飘在天空里,断断续续的。顾长明站在新娘房门口,看着花轿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她刚才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

“什么话?”沈寒渊问。

“谢谢你们。”

沈寒渊沉默了片刻。“听到了。”

两个人转身,走出了晋王府。身后的唢呐声还在吹,但已经听不清调子了。前路很长,不知道通往哪里。但他们知道,苏云裳在花轿里,花轿在去京城的路上,京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而她说过——“我会回来的。”她说会,就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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