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眼泪落在了明成的手上,冰凉好似刺骨,要伸手去抹,却怎麽也止不住。

“叛乱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尽自己的所有,倾尽自己的一切去努力,找回自己的妻儿。

除了将更多的兵士派了出去,明林开始每日带着侍卫在都城挨家挨户的寻找着明一。

对待百姓,明林从来都不是骄纵跋扈的人。礼貌的去拍门,经过允许才进去,也不会进去搜查,只是每家每户的站在门口或者院子里喊话。

然後站在原地静静的等待,尽管每次都没有回应,但还是礼貌的告辞。

一连几天,连十卫都已经看不下去,但明林却不放弃。

虽然心里还存着希望,眼里却已经露出绝望。

“王爷,今天就到这里吧。”

“前面是什麽地方?”

明林喝了口水,含了点润喉的草药,马鞭却丝毫不停。

“前面已经快到都城的界碑了,那里只有几个商贾大户的别庄和京畿别院。”

“京畿别院?”

“是。”

“那里是父皇当年赐给长公主的吧……”

“是,已经荒废很久了。”

“走,去看看。”

明一的身体已经没有了大碍,乔川也不再每天守在一旁。

明一将包袱系好,将所有的地方都整理干净,走到书桌前,研墨、摊开纸、提起笔,却久久无法落下。

黑色的墨汁滴在了纸上,很快晕开。

明一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孩子,咬了咬牙,终是将笔落下。

笔尖,带着些颤抖。

乔川,

离开是我很早就已经决定的事情,如今不告而别,实是不忍当面辞别。

你我相识偶然,却得你易助良多。

明一虽有亲人,却相见甚少。多日以来,早已将你视为至亲。从你那里,我竟尝到不曾尝过的温暖。

明一此生,足矣。

明一叛主背国,罪孽深重。如不是念儿的突然来到,早已了断此生。

今後种种,请让明一独自承担。只是想及念儿要与我一同受苦,便心痛如绞。

请原谅明一的放肆。

种因必尝果,明一只能用余生的贫苦来赎罪。

江湖儿女江湖笑,明一虽不能生在江湖,活在江湖,却想埋身於江湖。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明一的江湖,没有爱恨情仇,只有念儿,只有你。

明一不信来生,却想许下诺言──

如有来生,愿倾心以报。

勿念。

明一

当笔艰难放下时,别院之外却传来了敲击门环的声音。

“有人吗?”

“请问有人吗?”

是小四的声音!

十卫与明一相交甚好,声音根本无须辨认,如今的突然来到让明一一下愣住。

不敢发出任何声响,院外却突然传来了更让明一惊怕的声音──

“有人在吗?”

“本王是五王明林,请问里面有人吗?”

明林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本来早已熟睡的明念却突然撇起嘴,嚎啕大哭起来。明一一步窜上前,将明念抱在了怀里,捂住了明念的嘴。

明一的身体已经开始不自主的战栗,躲上了床,蜷起了身体,往墙角缩去。

可是,怀抱里的孩子还在“唔唔”的哭喊,小脸已经被憋得通红。

“念儿,念儿……”

“如果你能听得到爹爹的话,如果你想此後与爹爹相依为命,别哭了…别哭了……”

“念儿……”

眼看着明念的脸越来越红,明一心痛而绝望的将手拿开,怀里的明念却奇迹般的停止了哭声,漆黑的眸子像是在看着已经惊恐至极的明一。

“念儿……”

明一搂紧了襁褓中的明念,身体像当初被锁在明林寝房时那般,死死的贴着墙壁,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一丁点的安全感。

“王爷,里面应该没有人,您伤口还没有痊愈,还是早些回去吧?”

“有人吗?”

明林并不放弃,将内力注入声音,浑厚的声音立刻扩大到了别院的每一个角落。

“有看到一个怀孕大约九、十个月的年轻男人吗?”

“或者是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的男人吗?”

“王爷,要不我们进去看看吧?”

明林望了望别院里面的屋子,方才好似一声婴孩啼哭的错觉让他几乎想要迈出腿,犹豫的站了半晌,还是摆了摆手。

“这是京畿别院,不可造次。”

“走吧。”

明林转了身,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渐渐远去的马蹄声让明一紧紧绷住的身体猛地瘫软了下来,身体从墙壁上滑落,侧卧在床上,满脸苍白,大喘着气,好像被勒住的脖子好不容易才送了开。

虽然重重布防,然而明一早已将南下的路线牢记於心,避开官道,专行偏僻小道。

小道虽无拦阻,却多是丛林荆棘,极少人烟。所带的本就不多的干粮,也只能磨碎了喂给明念,而自己极少进食。突然断了羊乳的明念,自是整日哭喊,明一赶路也是疲惫不堪,又见明念越吃越少,更是心痛强忍。

半个月下来,明念哭喊渐弱,像是懂得人事一般,不再挑剔吃喝。明一将米团磨碎,混着些清水,在自己的嘴里嚼碎,再哺喂给明念。

不到两个月的明念,只要明一用嘴喂食,竟也每次“咯咯”的笑起来,吃的也多了许多。

明一的目的地是最南端的子甘城,这里是贯穿全国的济河的发源,济河是航运之河,一直可以通道都城。

明一那模糊记忆中的家乡就在这条河的旁边,小的时候他也曾在这河里玩耍。如今,他只想重新回到这条河边,直到终老时,可以让明念将他的烧成灰,洒在这条河里。

或许这样,自己的梦,又会在这里重新开始。

快到子甘城时,所有的干粮都已经吃完。

明一将马匹卖掉,换了些银子,给明念买了些羊乳,拜托商铺小二给热了热,小心的舀了一勺递到明念的嘴边。

“念儿,来,爹爹给你买了羊乳!”

三个月大的明念比出生时大了许多,头上多了些稀松的毛发,软软的像是浅浅的棕色,当初皱在一起的五官也长开,一双漆黑夺目的眸子像极了明一,但那双眼角微微上吊的眼睛,像是盛开的桃花,隐约含情,明一看着也不禁感慨世间造物之神奇。

羊乳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这让一个月没有尝到过的明念开心的笑了起来,小鼻子也凑过来像是在嗅闻着。

“来,念儿……”

这般大的孩子如何会用自己吸食,明念的小嘴碰了碰,就呛到似的剧烈咳嗽起来。

明一手忙脚乱的放下羊乳,抱起明念,轻轻的拍着明念的後背。

路过的行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明一赶紧将衣领竖高了些,通往子甘的沿路虽没有再看见自己的画像,但明一还是随时保持着警惕。

“这是你的孩子?”

一个年纪很大的妇人停了下来,眼神里带着些暖意的慈爱。

“是的。”

妇人摸了摸明念的头,然後熟练的顺着脖子向背锥推拿了几下,明念很快止住了咳。

“谢谢您!”

“小事,”妇人看了看明一,说道:“这是你生的孩子吧?”

妇人的语气里没有一丝鄙夷,却让明一顿时有些羞涩,第一次被人这样问道,只得呆愣的点了点头。

“孩子太小,是不能这样喂的。”

妇人又拍了拍明一的肩,“孩子很漂亮,好好把他养大。”

一直目送妇人的背影直到在自己的视线里消失,明一才低头看着怀里的明念,脸上也露出些自豪的笑意。

“念儿,有人夸你呢!”

将羊乳含在了自己嘴里,对上明念的唇,一小口一小口的喂着明念喝下,婴孩身上的乳香味让明一情不自禁的笑开,有了种终为人父的骄傲与责任。

没有了马匹,当日已经来不及赶到子甘城,明一打算明天大早再行出发。

小心的将钱袋贴身放好,舍不得花钱住店,明一决定去城郊寻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小城的地方不大,却曲巷颇多。虽然勉强没有迷失了方向,天却已经大黑。

警觉极高的明一加快了步子,他知道,他的身後至少跟了两个男人。

如今夜深人静,地处偏僻,一路跟踪在後,明一清楚这些人绝非善类。

夜晚的风有些凉意,明一将襁褓包好,怀里的明念已经熟睡,嘴角流着些口水。心头一软,一直紧紧皱着的眉也舒展开来。

重新抬起头时,眼里又浮上焦灼。

在巷子里穿行着,可是无论怎样身後的人紧紧跟随,一步不落。如今只有左手可以御敌的明一,实在不想轻易惹上麻烦。

“追!快点追上他!”

偏僻的地方,安静的夜,却深深浅浅的响起些凌乱的脚步声。

“哈!是个顺子!”

三个男人将明一团团围住,个子最高的男人上前了几步,轻佻的笑道:“长得还挺俊的嘛!虽然还有个拖油瓶,不过看起来还年轻的很啊!”

男人的手还没有碰到明一,便被明一眼里的冷厉给震住,顿了顿,却引来同伴的嬉笑。

“老二,你不会怜香惜玉到不敢上了吧哈哈!”

“你他娘放屁!”

说着,三个人一起扑了上来,明一眼神一黯,一手扶住怀里的明念,一边俯身躲过。

“他娘的!”

“都已经被男人抛弃了,就跟大爷们玩玩!还装什麽?!”

高个男人一拳挥了上来,明一左手轻轻一挡,手指却向上抓去,五指扣住男人的手臂,反手一扭,将男人的胳膊卸下。

男人的惨叫惊醒了明念,小小的身体躲在了襁褓里,大哭了起来。

“念儿,念儿,乖,乖……”

看见空挡,两个人男人从身後一下按住了明一的身体,另一人轻易的从明一的右手里抢走了襁褓。明一再想去夺时,却被狠狠的推倒在了地上。

“放开念儿!!”

明一的瞳孔都似乎一下放大,奋力挣扎却无奈一只手怎麽也斗不过两个男人的控制,衣服被扯开,胸口也被几只手摸了上来,恶心感一下涌了上来。

明念的哭声越来越大,抱着明念的男人也不耐烦起来,似乎想加入到其中,嘴里骂了一句,作势就要将襁褓扔於地上。

“念儿!!”

仅仅一瞬,骨肉相连的力量让明一挣脱出来,飞身接下了明念,在那几人还在震惊中,拔出短靴中的匕首,怒目相向。

“操!”

一个人骂了句,对同伴使了个颜色,不再纠缠,反方向跑开。

明一一下卸了力气,顿时觉得有些晕眩,慌忙去看明念,却见他似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只是瞪大了圆圆的眼睛看着明一“咯咯”的笑着。

这才放下心来的明一,拢了拢衣服,却发现贴身的钱袋不翼而飞。

看了看方才三人跑开的方向,明一也只能默默的转身离开。如今的身体,果然无论做什麽,都只是奢望。

左手,抱紧了襁褓。

右手,软软的搭垂在身体的一侧。

黑夜里,重新又响起脚步声,孤独却坚定。

“走开走开!”

“抱着孩子也想来这里找事情做?!”

怀里的明念已经饿得哇哇大哭,心如刀割的明一几乎想割下自己的肉来喂食明念。

如今子甘城尚未到达,却已经无法生存。想先找些事做好攒够银子,却因为无处寄养明念而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拒。

顺子的身份已经受到了重重鄙夷,如今还独自带着襁褓中的孩子,更是受尽了白眼。

明一却平静如常,担心的只有已经快一天没有进食的孩子。

“念儿,是爹爹不好,带着你来吃苦受罪。”

“是爹爹自私,”明一将唇落在了明念的脸上,“你本应该享尽荣华,如今却连一口饭也吃不上,念儿,是爹爹对不起你。”

明一的眼里是沈痛的负疚,看着儿子声嘶力竭的哭喊,却只得将手指放入儿子的口中,任其吮吸。嘴里有了东西,明念小小的胸脯一颤一颤的猛烈呼吸才好了些,眼角挂着还没有流下的眼泪。

“请问有人吗?”

明一将自己的脸抹黑了些,抬高了领子,低着头,犹豫的走到一户家门口,叩响了木门。

明一摇晃着怀抱,没有等太久,有个老叟把门打开,还没有等他开口,明一便深深的躬下身体。

“老人家,求您给孩子一口吃食吧……”

“你……”

老叟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明一,忽然冲着屋里喊道:“老婆子,出来看看!”

“啊这麽小的孩子!”

老妇瞪了眼老叟,忙把明一让了进来,“天越来越冷了,还抱着这麽小的孩子,真是可怜的人啊!”

明一连连称谢进了屋子,老妇端来了些米汤,又给明一盛了些饭。

“吃吧!别饿着孩子!”

明一有些庆幸自己敲对了人家,道了谢,含了些米汤喂起了明念。

“这是你的孩子?”

“是的。”

妇人有些吞吐,“你…你是从都城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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