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明一一下顿住,诧异的抬头,“您是怎麽知道的?”

“我、我猜的!”

嘴里的米汤无意识的咽下,明一觉得有些不对劲,扫了扫屋子四周,左手角落的椅子上分明还放着张盖上了官印的画像。

明一猛地站了起来,这才发现那开门的老叟早就不见了踪影。恐怕官府衙役已得到了报信,明一脸色一沈,将布带狠狠往身上一扎,夺门而逃。

腿伤像刀一样,一点一点的割着血肉。

割开了肉,再在肉上割上一刀,刀上沾满了血,却下刀更快。血肉翻开,竟可见骨,刀却不停。

奔跑让明一脚踝的伤更重,像是那刀在骨头上磨砺,一下一下,发出刺耳的剔骨声。

被削去秦王名号的五王爷明林的二十一岁生辰照样是都城最大的焦点与话题。

照样是家家张灯,户户结彩,照样是刑赦轻犯,免赋钱税,照样是五王府的正厅大堂,照样是高台歌舞,照样是一聚亲朋。

“别喝了!”

“为什麽不喝?”

明林站起了身,甩开明成的手,举坛高喊:“今日是本王生辰,王福,去地窖把最好的酒全部端上来!”

“王爷,您不留一些吗?”

“留个屁,难道留到本王死了再喝?!全部抬出来!!”

王福为难的去看明成,明成使了个颜色,这才躬身退下。明林却仍站着对着台下那不足十人的酒宴喊道:“喂!你们怎麽了?没听见本王的话吗?”

“本王可是把最好的酒全部拿出来给你们喝,你们去年不是高喊着叫好吗?!今年通通都哑巴了?!”

明林打着酒嗝,满脸潮红。在座的都是亲信朋友,谁都知道,现在这个粗着嗓子叫骂的男人不过是发泄般的发着酒疯,一时满场安静,众人都只是默默喝酒,吴当更是垂首轻叹。

然而,除了一个人例外。

亦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斜眼去看明林,突然冷笑,“去年?”

“去年和今年一样麽?”

“你说什麽?!”

“敢问五王爷,去年和今年一样麽?”

亦然仰着脖子顶了回去,丝毫不顾额上已经冒出青筋的明林,和一旁铁青了脸的明成。

吴当在桌下扯了扯亦然的袖子,低声道:“你疯了?!快坐下!现在让着他点,你再激他他就要崩溃了!”

“本相就是要让他崩溃!”

亦然一下踢飞了眼前的桌子,提气跃上了高台,一把揪住了明林的领子,骂道:“看看你,现在究竟还像个人麽?!”

“你……”

“我什麽我?!”

“本相都说了今年的生辰宴庆就免了,是你自己非要办!既然办了,你现在这副死样子是做给谁看?!”

“你以为你这样,明大人就会回来了麽?!”

“告诉你,去年明大人就是在这里剑舞为你贺寿,当时他的心里心心念念的只有你一人!今年,明大人为了逃开你再不会出现在这里,他已经获得了自由,他被你禁锢了十年的心已经获得了自由!”

“明大人的心里从此以後再也不会有你!”

亦然在太学府读书时便仰慕着当时身为太学府督官的明一,而後殿试入朝为官又受明一提点,虽然自己的性子与冷漠淡然的明一大相径庭,但是却从心底欣赏着明一耿直纯粹的性格。

亦家是名门望族,亦然凭借卓然才华和家世很快位列三公,超然群臣。

亦然虽是一副玩世不恭,游手好闲的样子,却聪颖细腻。虽然一直心照不宣,但明一的外貌体型,还有总是默默跟在明林身後的明一,都让他心如明镜。

全城的搜捕,聪敏如他,又如何不知道其中事端?

出入内廷如入自家,身为明成心腹,又如何不对其中原委了如一二?

越是明了,越是愤慨难抑。多日的苦苦压抑,却在今日的宴庆之上一下暴发。

顾不了什麽君臣上下尊卑,顾不上什麽朋友道义,心中的怒火只是疯狂的指向那高台之上颓废自纵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这样幼稚的男人,如何配得起在自己心中如神祗般存在的他?

死死的抓住明林的衣服,即使明成站起了身,那眼神中的退下之意仿佛再看不见,捏紧了拳头,微微战栗着的身体,急需找到一个发泄的通道。

“好了,亦然。”

一只温热的大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背,耳边也感受到潮湿温热的呼吸,好像把寒冷的空气都挡在了外面。

亦然转过了头,眼前的男人温柔的在自己的唇上印上一吻,抚慰般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亦然突然有些错愕,却在温柔中顿时迷失了自我。

四王爷明晚搂住了亦然的腰,两人飞身而下高台,坐在了一处,明晚高大的身体紧紧护着亦然,那般亲密的情景让明林的心口像是要滴出血来。

被扯的鼓出来的衣服也不整理,呆呆的望着前方,嘴唇微张,那般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亦然也别过了脸去。

咚!

咚!咚咚!

咚!

突然,十面大鼓居然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激昂的鼓声让明林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还是十个大汉,一字排开的站在了漆金大鼓後,赤裸着上身,双腿弓形站立,将牛皮的鼓面击的响彻云霄。

“是鼓声……”

明林喃喃的开口,眼神里时而清亮时而迷茫,似是想起当日红纱披身的明一,那羽化成蝶般的舞姿,嘴角牵起些许微笑。

腼腆,而心酸的笑。

“江湖,恩怨,剑刀,英雄孤胆相照……”

明林突然唱起了歌,一把抓起了桌台上的轩辕宝剑,纵身跃下高台。

“灭火把!”

明林一声断喝,大堂内数十个火把被灭去了一般,顿时黑沈一片,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当日那个惊艳绝伦的夜晚。

扔去了厚重的王服,玉带金冠也被高高抛向天空,明林修长的身体像是一袭轻燕,飘然而至,落在了大堂中央。

王服里面是是雪白的长衫,并没有系上腰带,宽大的袍子下更显得身体几分单薄。脚上蹬着黑色金线短靴,与墨黑的长发相得益彰。

咚────────

浑长的一声鼓鸣,激得众人心头一颤。

明林将轩辕扔在了空中,足底点地,屈膝跃起,右手握住了剑柄,猛然抽出了宝剑轩辕!刺目的亮光一闪而过,明林却飞出一脚,弹在还在空中的剑鞘上,那剑鞘居然又稳稳当当的落回了高台之上。

轻盈,迅捷,却带着几分霸气。

霸气里,竟又含着些消沈与迷惘。

浑长的一声鼓鸣,激得众人心头一颤。

明林将轩辕扔在了空中,足底点地,屈膝跃起,右手握住了剑柄,猛然抽出了宝剑轩辕!刺目的亮光一闪而过,明林却飞出一脚,弹在还在空中的剑鞘上,那剑鞘居然又稳稳当当的落回了高台之上。

轻盈,迅捷,却带着几分霸气。

霸气里,竟又含着些消沈与迷惘。

酒劲随着快速流动的血液作用在了全身上下,鼓点急促,脚步凌乱。

脚步凌乱,却乱而有章。

“江湖,恩怨,剑刀,英雄孤胆相照。

也曾想,纵马夕阳道,快手一剑生也逍遥死也笑。”

音色与明一的完全不同,却同样搅得众人突感悲凉。目不转睛的盯着剑舞的男人,心口也都紧紧揪着,不敢放松。

明林的舞步带着酒後的散乱,却丝毫不乱的踩在鼓点之上,突然跃於前方,腰身一弯,向後仰去,轩辕宝剑剑指当门。

破长空,走一遭,是什麽,

苍天捉弄。

哭笑凭泪流,

身不由己,心有他人。

醒来不过一场梦,

江湖仍在痴痴笑笑。

举杯倒酒,

苍老一笑,

爱恨情仇,

都不要。

歌从嗓中唱出,才越发的体会到歌中的悲凉。

当初的景象像是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当初唱着这歌的明一,究竟是用什麽力量支撑着自己……

这如鲠在喉般的绝望。

明林觉得自己的眼泪像是控制不住一般,从眼眶中滚落,滴在了雪白的长衫上,几乎灼伤了自己。

这一瞬,真的好似将自己放於了空灵一般。

什麽爱恨情仇,什麽国祸家乱,都在眼前消散,紧紧想抓住的无非只有……

他的手。

明林在昏暗中起舞,剑不再是杀人的武器,却如像是在夺己性命。

扭转身形,却快如闪电,雪白的长袍上,竟好像是血花点点。衬着眼角颓败的桃花,添上几分血色妖娆。

明林以舌舔去剑尖鲜血,顿时,齿白唇红。

鼓声依旧,却舒缓悠扬,如同空谷中的回声,错落激荡。

明林再次张开了口,柔肠寸断。

明月的夜,

驻留此处,何时会再归来。

愁断的山

愁断的肠。

泪晕开。

无你

时间

已成空白。

明林的舞步愈发快了起来,抽见横劈,如握名刀。

长袍似将人裹起,只见轻燕血洒当空。

剑破长空,

苍天捉弄。

身系家国、不由己

心有他人。

醒来却不是南柯一抹梦,

举杯倒酒

苍天笑我──

痴痴情肠随轻风。

千里封侯万疆土,

愿洒身後。

人世走一遭

只愿

执汝手,共偕老。

子甘城外的一个荒废寺庙里,有火堆生在前厅里,“吱吱”的火苗簇响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初冬以至,南方虽还不至於降下雨雪,温度却也低的厉害。潮湿的空气,更让人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明一已经将所有的衣物都裹在了明念的襁褓之外,旁边亦有火堆取暖,明念却还是因为饥饿寒冷而一直哭闹。即使已经没有了力气,身体却一抖一抖,细薄的嘴唇苍白无色。

靠着火堆坐近了些,心痛的明一只好解开自己的衣襟,将明念抱在自己的身上,用体温为孩子取暖,再用衣服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与明念,让孩子更好的贴近自己的身体。

或是感觉到了爹爹的体温,明念抖动抽泣的身体平复了些,手脚趴在明一的胸前,而明一则用手托住孩子的身体。

“念儿!”

乳头处竟然一阵温湿的感觉,诧异的低头去看,竟是明念本能的将小嘴咬在了明一的乳头上,渴望着能够吮吸母乳。

饥饿至极的孩子突然像是找到了最美好的食物,竟然安静的开始吮吸,却在好半天努力下什麽也吸不到,明念又开始撕心裂肺的哇哇大哭起来。

“念儿……念儿……”

手更加的搂进,明一低下了头,将头靠在了孩子的背後,父子两人抱在了一起。寂寞寒冷的黑夜,破败寺庙里传出了孩子的嚎啕大哭,还有男人压抑着的哭泣。

月夜初上,正挂当空时,明一站起了身。

今天是主人的二十一岁生辰。

二十一年前的夜晚,主人就是在这个时辰诞下。而自己,在他二十一年里,竟然陪伴跟随着渡过了十年。

幸福的像梦一样的十年。

如今烟去,同样如梦。其实…自己这般的人,本就没有这样的资格。

明一抱着孩子,对着当空之月双膝跪下,恭敬叩首。

额头触地,整整三下。

“主子,这是明一的孩子……也是您的长子……”

明一从来不敢奢望从您那拿走任何。

曾经也想,默默的随侍在您的左右直至终老。然而却没有想到,自己身上背负的,却比想象的沈重。

也曾想过反抗,反抗命运的不公。

其实,命运竟然这般的公平。

明一那心底的感情,压抑着,卑微却那般的真实存在着。

明明是根本想也不能想的奢求。

明一从未想过要伤害您,却亲手施下毒药,亲手将您推下深渊。

曾经发誓效忠的我,本就怀着异样的目的却接近着您。您却包容、信任着明一,明一却亲手将一切打碎。

悔不该当初。

初见之日,悔不该见。

明一将孩子包好,放在了前厅的门槛之旁。举步轻移,立於广院之中,月色之下,消瘦身影挺拔直立。

“明一你早些对本王说要送这样的礼物啊!”

“那本王一定轰走王府所有的人!”

“明年好不好?”

“不对,不只是明年,以後每一年的今天,都要舞给本王看!”

“而且只能舞给本王一个人。”

“主子,今後的每一年的这一天,明一都会舞给您一个人。”

“虽然您看不到,或许您也不再想看,但明一……”

愿为您舞尽一生。

明一在心里默默的将话说完,耳边响着明念的哭喊,却迈开步子,一人起舞。

没有了黑色锦衣,没有了红色软纱,也没有了那唯一的赏舞者,当日激昂的鼓声却在明一的心里,响彻天地。

月照人影,人形两只。

人移影动,影显人单。

舞步不再清越,却更显柔情。柔情化作悲凉,悲凉融成笑意,在明一的嘴角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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