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当可能发现明一的消息传到都城时,明林就如疯了一般。

千里之路也不打点行李,也不带上随行侍卫,扔下送信的差役,不顾明成的叫喊,冲出了御书房,打马而去。

待赶到那对老人家里,听了老妇的描述後,心凉的像天气一样几乎快冻成了冰。

他的明一,居然因为孩子的饥饿而上门求食。

他的明一,居然因为害怕被自己找到而落荒而逃。

明林撇下了夫妻二人,呆呆的走出了这户家门,竟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光,连上马都无法办到。

心痛、内疚、悔恨等等情感交杂在心里,乱成一团。

调动了周围府县官吏人马,明林在子甘附近待了将近两个月,却还是一无所获。

焦灼的等待,漫天人海的寻找,等来的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年末的最後一天,明林独自在子甘城外的官驿度过。

看漫天飞舞的雪,看眼前的苍茫一片,看远处被雪白隐隐遮盖着的青山,明林拿着白瓷小酒杯,凝望啜饮。

这里似乎和明一相聚并不遥远……

明林这样想着,突然觉得这个新年,并不孤单。

被连着二十道金牌催着回了都城,虽不情愿,却也整顿好心情,着手开始准备五年一次的校场阅兵。

身为三军统帅的明林,自是要全权统筹负责。

国家富强鼎盛,军力威慑四宇,百姓安居乐业。

因此,五年一次的校场阅兵与其说是检阅军队战斗力,督促将士勤加操练,倒不如说是显示君威与军威的方式,而对於普通百姓来说,倒更像是喜庆的节日。

茶余饭後,谈论一些道听途说的见闻,也如同参与其中般的荣耀。

阅兵场设在了都城西南郊外,广阔平原草场,远处是连绵不断的树林群山。

草场上早已扎满了白色帐篷,军营点点,数似不尽。军营外围有哨所栅栏,有射箭靶场,也有大面积的操练地,布局严谨,占尽地势。

皇帝明成明黄衣袍,头戴金冠,远远坐於高台之上。

阅兵真正的主角,是三军的统帅──五王爷明林。

十万将士身着厚重铠甲,黑亮发光。头上是象征雄鹰的头盔,一根箭翎直插於盔顶之上,顿显威武昂扬。手持长枪,腰挎大刀,数十方阵无不列队整齐,一线连天。

将官立在方正最前,铠甲以官职不同而区别,兵器也各不相同。然而众人皆目光如炬,直视前方。

方阵的右手边是连营鼓角,沙场上的大鼓与号角也整齐的列在一旁。大鼓架在木质台上,每个台上站着个膀大腰圆的兵士,手握双棍,棍点鼓上。号角也高高扬起,兵士鼓足了腮帮子,只等令下。

“叩朝天恩────”

礼官令下,百官撩袍跪下,山呼万岁。

而十万将士则是抱拳一礼,所谓铠甲在身则唯军令是从,面对皇帝也不必全礼。众将士整齐划一,铠甲碰撞声激昂振奋,顿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那种肃然却激烈的气氛所感染。

这时,明林骑着战马飞奔而来,在方阵前方猛地勒住缰绳,急停下来。

虽眉眼之间仍是掩不住的疲惫,但一身长袍的明林一出现在了草场之上,十万将士欢声雷动,高呼着“王爷千岁”的呼喊声。

明林也不下马,双手举与肩高,微微往下一压,顿时整个草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明林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号令。

“听本王将令──散开!”

方阵顿时沿着多种路线散开,远远看去,十万青年男儿持枪蹲下马步,威武豪壮。

在各营将领的统一指挥下,阵法演练井然有序,却又变幻莫测,引来百官的纷纷赞叹。而明林却紧紧皱着眉,没有一丝喜悦。

来到军营,必定会想起他。

明一向来有从戎之意,虽未真正带兵搏杀於战场,却对将兵之道了然於胸。有明一在,明林也得来轻松,偶尔查看驻防军队,也是必有明一陪伴。

明一你自己看着办吧。

明一你也别太操劳了。

明一你怎麽又自己去下去教他们演练?!

明一你明天别去了!

明一……

“明一你……”

明林微微回首,像是对着那习惯性站在自己身後左侧的男人示意,可是刚开口,刚刚叫出那个名字,却苦涩的将话咽了回去。

现在,哪里还有自己的明一。

各种各样的滋味绞在胃里,翻滚着,闹腾得头都开始想要爆裂开。手脚也窜上火来,似乎连那的轩辕宝剑也好像感应到自家主人的气息,好似在剑鞘里蠢蠢欲动。

阵法演练完,照例还是第一勇士、第一神箭手的比斗。任何一个将士或者兵士都可以参加,得此殊荣者不但可以得到皇帝的亲自嘉奖,亦可带上象征荣誉的腰带。

因此,五年一次的比斗,大家都在摩拳擦掌。

所有的人都看向了中间的校场,只有明林兴致缺缺的坐在一旁的软椅上,目光有些呆滞的看着。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两个人的形状的物体在移动,勾不起明林半分兴趣。心心念念的只想早点回到那子甘城,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用尽所有的力量抓住。

“好!好──”

“吵死了……”

歪在椅子里的明林嘟囔了一句,这震耳欲聋的叫好声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停止。望了望校场,居然还有那麽多人等着上场比试,顿时有些暴躁起来。

“没完没了了!”

明林提气跃起,脚点在椅子把手上,身形一轻,在空中划过道优美的曲线,径自落在了校场中央。

顿时还在比武的两人呆愣着停了下来,不知是继续比赛还是跪下行礼。四周的叫好声也戛然而止,全部的人都诧异的看着突然出现在比武常中央的明林。

“要比的跟本王来切磋切磋!”

几营将士都是热血的汉子,没什麽扭捏拘礼,几个几个的冲了上来,各种兵器也一块架了上来。

百官一阵惊呼,却不见明林拔剑,身形在人中一闪而过,兵士已纷纷倒在了地上。

“全都给本王上来!全部!”

“是!”

黑压压的百十个兵士一拥而上,不像比武,倒像是专给明林发泄精力。明林在人群中闪跃腾躲,众人已是气喘嘘嘘,却见明林立又落回了原地,衣袍发髻丝毫不乱。

身後身形一动,吴当竟飞身到了明林身旁,拍上明林的肩,“发泄完了没?”

“我……”

“走吧,皇上担心的都快自己跳下来了。”

明林往高台上望了望,明成果然一脸担忧的朝这边望着,身体也前倾的厉害。

“别担心了,我们都会帮你的。”

“活着就有希望,你应该庆幸,你们都还活着。相信自己,明一心里的那个位置会一直为你留着。”

五年以来,几乎每隔一个月明林都要亲自南下,去子甘城附近寻找。可是五年以来,哪怕是派出了千军万马,也没有寻得半个人影。

“哟,最近怎麽一脸的欲求不满啊,五王爷?”

早朝突然被推迟,御书房里围坐着几个近臣。大家虽都是不情愿的摸黑早起,此时却百无聊赖的捉弄起明林来。

五年的时间几乎没有在明林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整个人显得越发的清俊消瘦,人也变得沈默。明林在国事上也开始尽心尽力,常常陈列建言,朝中几乎所有的老臣都感慨这五年的时间,五王爷明林如同变了一个人,收起了年轻时的狂放不羁,越发显得成熟稳重起来。

亦然一掌拍在了明林的腿上,不是明林淡淡的扫过一眼,几乎就要把手捏在了明林的脸上。

现在的明林对什麽都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不会开心也不会发怒,向来不重礼节尊卑的亦然自是越发放肆起来。被明林瞥了一眼,也只是讪讪的笑了几声,收回了手,嘴却不停。

“听说您的那些花花草草都被五王爷您晾在那都快枯萎了?”

亦然的背上被明晚狠狠一拍,哀怨的回望了一眼,嘴仍是越发尖利,“您是那里已经不行了……”

“还是已经娶右手做王妃了?”

明林却不答话,只是静静的转头看向四王爷明晚,问道:“四哥,昨天西北战报说那边的情况有些棘手,四哥愿不愿挂帅出征?”

“真的麽?!”

一听见战场就两眼放光的明晚几乎要跳起来,却见亦然立刻苦下了脸。然後还不等亦然开口,大内的总管太监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竟然还没门槛给绊倒在了地上,没开口居然就哭了起来。

“慌什麽!说,出什麽事了?”

“各位王爷、大人……呜呜……你们快去寝宫……皇上快不行了……”

“什麽?!”

明林几乎是踉跄着奔了出去,等到了寝宫门口,竟然被里面冷清压抑的气氛给骇住。

“哥……”

明林挥开坐在床边的乔川,一把抓住明成的手,竟然冰凉的一丝热气也没有。明成紧闭着眼躺在床上,头发散乱在枕头上,脖子上还有些没有消退的青紫咬痕。

“你快醒醒啊!哥哥你是怎麽了……”

明林拍着明成的脸,毫无生气的样子让明林慌乱起来。一下扯住了乔川的衣服,却被甩开。

“昨天哥哥还是好好的,现在怎麽会这个样子?!”

“昨天?”

乔川冷笑了下,说道:“如果昨天不是他要找什麽女人侍寝,他至於现在变成这个样子麽?!”

乔川的表情狠厉,眼里却藏着重重的担忧和伤痛。

“那些太医呢?!哥哥到底是得了什麽病?”

“不是得病,”乔川坐到了床边,捋了捋明成的鬓发,缓缓说道:“是中了毒……”

“七日断魂。”

“不是得病,”乔川坐到了床边,捋了捋明成的鬓发,缓缓说道:“是中了毒……”

“七日断魂。”

明林的瞳孔一瞬间放大,呆呆的僵立住,几乎要往後倒下,跌撞着退了几步才站稳,定了定心神。

“那、那去找三哥啊……”

“上次本王就是三、三哥给救活的……”

“昨夜就派人去送信了,估计马上就会到。”

乔川摇了摇头,又说道:“七日断魂是无解的毒药,我解不开,你三哥可能……”

“不可能!”

明林突然吼道:“上次本王分明就是三哥救下的!三哥他……”

话音未落,明石闯了进来,满脸风尘。扑到床前,手搭在明成脉上,脸却越发黯然。

“真的是七日断魂……”

“三哥!你上次不是也把我救活了麽?快点啊!”

“五弟!”

明石按住了明林的胳膊,吼道:“你冷静点!”

“七日断魂,无解。”

明石犹豫了下,才开口道:“上次你中的的确是七日断魂,但是被下的剂量不到一半,所以你才能安然醒过来。”

“不到一半……”

明林反而冷静了下来,“明一他并不想我死,是麽……”

“你们都出去,我有办法救他!”

乔川突然站了起来,将明成抱坐在了床上,自己也盘腿坐了上去。

“你……”

明石愕然的看向乔川,哆嗦着嘴唇,“你难道想……”

“是。”乔川闭上了眼。

“五弟,我们出去吧。”

“当然啊,都是假的呢!怎麽样,觉得戏演的怎麽样?”

“早就在你身上下了七日断魂……”

“可惜啊,不知道是五弟你的定力好,还是明一他身姿不够,明一总是爬不上五弟你的床啊……”

“被下的剂量不到一半,所以你才能安然醒过来。”

“啊啊啊啊──────”

失魂落魄的回到了王府,可是往昔的一切和方才令自己震惊的真相让明林头痛欲裂,所有的话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轮换。

头就像要爆炸一样,明林像个孩子一样倒在了床上,抱着头,痛苦的翻滚着。

“五王爷,叛变的来龙去脉…是阿一亲口告诉你的麽?”

“如果不是,那也请您好好想想……说不定又有了新的发现。”

是,一定有什麽事情隐瞒在里面……

当日,所有的“真相”都是明信一个人说出来,明一却一言未发,最後在自己那样的逼问下承认了下来。

那个连孩子都要隐瞒的明一,如何还会为自己辩驳?

已经认定自己叛主作乱,那样的明一,如何还会为自己辩驳……

敲了敲脑袋,明林坐起了身,又整了整衣袍。

“王福,拿本王令牌去天牢把明信的暗卫提出来,再去把叛乱当日当值的各营守将带到本王这里来。”

“爹爹,他又来了。”

明念五岁,却像个小大人一样盘起了发髻,乌黑晶亮的眸子在眼里忽闪忽闪,嘴撇了撇门口。果然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像进自己房门一样闯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我说明一啊,五年之约可是到时间了啊。”

“青雨!”

明一翻开茶杯,拿起茶壶,将装满茶的被子递到了青雨的面前。

“大丈夫说话可是说一不二,我青雨将你藏在这都五年了,你可别食言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