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图演正想辩驳几句,林江却早不是了以前沉默寡言的明信,一张嘴就是正中死穴,吐字比扔刀子还快,伶牙俐齿的,刀刀凶狠。

“别又说是下人们做的,这样的借口已经没用了。”

林江拍了拍图演的肩,叹道:“爱我爱到这样的地步,真是天可怜见啊。”

林江开着玩笑,本以为图演会像往常一样接嘴却半天没有听到一点声音。气氛陡然僵住,静了好一阵才听得图演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像是久结于胸口,连呼出来也是带着小心的断断续续。

“是,如果老天真的能有一丝怜悯,希望能让现在的时间就这样停下来。”

“你不明白我曾经对你做过什么,但我知道当你想起来的那一天你一定会对我举刀相向。……不是怕死,只是现在知道了幸福的感觉,真的很舍不得。”

“有的时候,活着比死了痛苦。”望着江,林江也叹了口气。

带着震惊转了头,只是看见林江脸上的茫然,图演这才松了口气。

谁也没有提过去,谁也没有提将来,只是开心的过着当日,每日看着太阳落山,直到随行的太医诊出了林江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前期的反应并不明显,小腹也依旧平坦,只是一次偶然的头疼才有了这个惊人的发现。

图演很兴奋,当即就抱着林江在床上又滚了几次。小心的避开腰腹,动作也愈发温柔,只是坚定的将林江压在身下。林江也不敢再像往常一样随意窜动内力,几下挣扎不过,也就随他去了。啃啃咬咬地,一夜过去两人身上都是红印满布。

自从诊出了身孕后,隔三岔五的便有近侍带着大堆的丹药和补品而来,很快,肚子渐渐的鼓了起来,皮肤也变得愈加光滑。

只是林江渐渐的沉默了下去,话变得极少,经常一个人坐在窗户便看着江面,一看便是几个时辰,一言不发。时常图演醒来时枕边已没有了人,甚至连温度也没有残留。

林江的精神很不好,有一些憔悴,不论如何进补却愈发消瘦了下去。图演忧心忡忡,害怕着最坏的事情随时都可能发生,又担心着林江的身体,人也见着瘦了不少。

其实并没有想起什么,只是最近总是在做着同一个梦,梦里图演撕扯强暴着一个男人,男人有一张模糊的脸,而梦里的自己站在一旁静静的看,听不到声音,却觉得心口绞一般的疼痛。

梦里的自己总是无法动弹,无法闭上眼睛,也无法开口说话。只是心里,总是在叫着同一个名字。

每叫一次就更痛一分,叫得多了,就会觉得脸上的湿凉。

“他是不是叫凌儿?”

“是,怎么了?”

图演坐到了林江的身边,手环住他的腰,顺着视线望去,却依旧只有静静东去的江水。

“我已经修书给他,过段时间凌儿就会过来看你。”

“嗯。”

难怪当日被救起时昏迷的自己也叫着这个名字,这才取了谐音的“林”字做姓氏,原来竟是自己的孩子。

“我最近时常梦见他,但是我却看不清他的脸。”

言语里有了些忧伤,伤痛让图演几乎不敢正视,撇过了脸,“你自然是看不清他的脸……”

“当初你在大牢里一人将他生下,然后我便将他抱走,直到凌儿满百日也就是你离开之时,我也不曾让你见过一眼。”

图演知道林江投来的视线里有多么的震惊,可是,却无法为自己辩解。

“我是不是就是明信?”

“……是。”

“果然……”

“当初挑起明氏内战的是明信,将现在的局势搅成这样的还是明信,而叫做明信的我却躲在这里不闻不问。”

“明信……”

图演将手放在明信的手上,五指挤了进去,而后扣在一起。冰凉的温度从明信的手上传递了过来,图演却并不觉得冷。

“‘虚无’是明氏才有的药,对吧?”

“嗯,当初是将你流放时给你服下的。解药,是明氏的皇后乔川给我的,让我给你服下。”

突然想问的问题很多,好像一下都涌了出来,像是许多扣在一起的环急待一个个的解开。

“乔川?”

“他不是亲率大军陈兵在你的都城之下?”

“我们很早就认识,但明氏发兵却是千真万确。你的兄长也就是明氏的皇帝知道了你的死讯,当夜就发兵二十万。”

“明明只是个犯了死罪的弟弟却让向来沉稳的明氏如此大动干戈,当时除了羡慕便是感动。”

“于是你们有了协议?”

明信轻轻的抽开了手,转了身,面对这图演,道:“当初你背上的那一箭,就是你们的协议?”

“是,那一箭勉强让你的兄长相信了我的诚意。我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乔川,不是为了退兵而是……求他帮忙。”

明信知道图演嘴里的一个“求”字有多么的沉重,心头微微一动,低敛了眼睑。

“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竟忘了以前之事,不过你还活着的事实对我来……明信?”

“……没事。”

咬着牙摇了摇头,额上却渗出汗来。

一把将明信抱在怀里,手撑在明细的腋下,小心的避开肚子。抱在怀里才发现明信的身体不住的颤抖着,并不明显,却像是早已在苦苦压抑。

“是不是肚子痛?”

惨白的唇色让图演心惊肉跳,看着明信终是将头点下不禁有些燥怒。

“来人!叫太医!”

低了头也不停嘴,动作虽是小心话却是不留一点情面,“肚子痛也不说!忍,想忍到什么时候?!就算是你自己的身体我也不会让你这样糟蹋!”

“人来了没有?!一群废物!”

中气十足的怒吼让刚踏进来的太医一哆嗦跪在了地上,连滚带爬的到了床边,只是看了眼就急忙吩咐准备热水和剪子。

“王,明大人要生了,您……还是赶紧出去吧。”

“出去?”

只是冷笑一声便不再理会太医,径自坐到了床头,握住了明信的手,沈下了声音,道:“这次我在你身边,明信,坚持住。”

明信已然没有了力气转头,只是用余光扫过,轻轻点头,而后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全身的力气都汇集到了一点,想从疼痛中解脱却一阵阵的痛楚一波强过一波。

“明信!明信,用力!”

使劲晃了晃,明信勉强挣了眼,却道:“有点冷……不,很冷……图演,你知道那种刺到骨头里的寒意么?”

“我们都是至阳内力为什么会冷?太医!明信你是不是……”

内力从掌心沿着经脉进入明信体内,明信却愈发蜷缩得厉害,不肯张开腿,更不愿用力。

“那里只有一扇在高处的铁窗,每日只有一个时辰有阳光进来,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躺在阳光照进来的地方,让凌儿晒晒太阳。”

说到这里时明信却突然笑了起来,嘴角浅浅的勾起,有一点忧伤却更多的是幸福。

“凌儿在那里陪了我六个月,图演……”明信将图演的内劲排斥出去,陡然的反弹让喉头涌上口血却默默的咽了回去,“图演,没想到兜兜转转我明信还是逃不出你的掌心。”

气息一下变弱,图演搭上脉时竟连内气也乱在体内,肆意游走。

“明信!”

“无论怎么你也不能拿孩子的命来报复!明信你清醒点!”

“我不是你……”

挣扎着抬起手,一把扯住了图演的发,“只恨我现在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怎么还能护得肚子里的孩子的平安……”

“当初产下凌儿已是奇迹……”

“你们的命都必须给我留下!”

明信的话被图演的怒喝截断,碧蓝的眼睛似乎充斥着血色,满是痛楚。

“你说过,有的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对,没错,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我过了四年,我绝对不会让自己再回到那样的日子!”

两手掰住明信的膝盖,用力向两边分开,又抽下了腰带将腿绑在了床角。托起明信的上身,手顺着背椎不停向下按压。

一声呻吟,意识终于回来,看到自己赤裸着下身大张着腿的样子明信剧烈的挣扎了起来。

“明信!明信!!”

两声大喝竟带着哽咽,悲怆一般的余音震得明信心口发颤,好像身体上的痛楚一下消失不见,只觉得胸口闷痛,如大石压住,呼吸也断续了起来。

第一次逃一样避开图演的视线,撇过脸,不想看也无法想象那个王者脸上可能露出的绝望。

“我只要你平安,只要你平安活着,这样你也不能满足于我?!”

揉按着腰腹的速度愈发快了起来,前后的攻势一刻也不停下,只是死死的盯着明信的脸,咬着牙,挤出话来──

“只要你平安,过了今天,我再也不会来烦你,天地之大,任你驰骋逍遥!我图演对天立誓,如若背弃,必遭万箭穿心而死!”

话音落下,连急得满头大汗的太医也投来震惊的目光,而明信的内息更是陡然变乱,脉上的穴点隐隐振颤。

“……你说的话……是真的?”

“我已对天起誓,”发觉明信已不再抵抗,又将内力不断汇入明信体内,“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死了更可怕。

渐渐平息下来的声音,却越发透着不忍再闻的哀音。

明明已经趁了心愿,明明轻而易举得到了曾经怎么也无法得到的许诺,可是心头空空荡荡,没有一丝欢喜。

明信慢慢绷紧了身体,麻木的跟着太医的声音上下吸气吐气,坠痛感愈发明显,那种清晰而熟悉的痛感绞紧了所有的神经。

“吸气!吸气!”

“好,吐气,用力──”

丹田内的内息像是源源不断的维持着自己的力量,可是这种每一次都耗尽却又好像永远也无法结束的折磨拉锯着意志,那梦魇一般的记忆刀刻一样在最痛的地方重新煆铸。

轻轻的吐了一口气,脑海里刚有了一丝放弃的意念,耳边却好像传来一声声叫喊──

“爹爹,爹爹。”

“爹爹……爹爹……”

模模糊糊的看见床前的人影,犹豫着伸手去握却又担心只是幻景,刚抬到一般便立刻被一双火热的手握住。

软软小小的手,却在握住的刹那逼红了双眼。

明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下午,正要挣扎着做起身的时候门也被推开,一个五岁大的孩子端着碗汤药正要进来。四目相对时,两人都愣在了当地,一动不动。

明信苍白的脸色一下涨的通红,急急忙忙想要下床却连靴子也颤着手半天套不上,哆嗦着嘴唇几番要开口,好半天才蹦出几个字来──

“凌、凌儿……凌儿……”

喊出名字的刹那,眼泪就涌了出来,溃堤一般。

图凌终究也只是个五岁大的孩子,听到自己生身爹爹的叫着自己的名字时一下就哭了出来,手里的碗也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奔着跑过去扑进了明信的怀里。

从小都没有娘亲,偶尔看到同龄孩子被母亲宠溺的画面也只能背过脸去当做什么也没有看到,几次壮着胆子问父亲却只有粗暴的回答。

自小长在深宫内院,接触最多的是贴身的近侍和师傅,每日向父王的请安说是一种礼节但在图凌的心里却更像是一种不得不承受的折磨。

这样的环境逼迫着自己赶快长大,血脉相通的天性让图凌从来都不相信自己的娘亲早已撒手人寰。长大,强大,不断的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总有一天,靠着自己也能去寻找。

一年前明氏的大兵压境一下将图凌扔到了绝境,支撑着自己的信念一下坍塌。大凉一夜被围,父王也匆匆离开,跟着叔父坚守大凉的时间里让图凌最真实的感到了自己所必须承受的压力。然后这样的日子并不难过,乌云好像一点点被拨开,隐约露出了光亮。

父王的一封书信像是立刻吹散了囤聚了许多年的乌云,赶到这里时竟最先听见父王痛不欲生的嘶吼。

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父王。

父王严酷而冷峻,满眼的煞气连见到独子时也从不收敛。父王的声音严厉而冷静,从没有情绪的波澜无论什么事情都是一样的语调。

可是突然听见这样的声音,连从来对父王只有敬畏的自己竟也觉得难过心痛。

推开门时,一眼就看见床上清瘦的男人,浑身的战栗了起来,血也涌动着,红着脸红着眼抓住了男人的手,不用想不用思考,“爹爹”的叫喊便已经脱口而出。

“都这么大了……”

明信仍旧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指腹摸着图凌眼睛、鼻子,手落在红发上,眼神黯了黯,“果然是红发,和你父王一模一样。”

“父王两天没有合眼刚刚去睡了,我这就去……”

“凌儿,”明信摇了摇头,“不要提他。”

“嗯。”

图凌极是聪明,并不多问,头刚靠上明信的胸前,图演便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一眼看见已经转醒的明信脸上立刻露出放心的神色,松了口气,走到近前要开口,却听见明信的声音──

“请帮我准备一匹马。”

话音落下,怀里的身体立刻僵直,心里一痛又看见图演忍耐着的眼神,明信慌乱的低下头,紧了紧手臂,将怀里的图凌抱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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