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爹爹……你又要离开凌儿了么?”

“我……唔!”

“我不小心的……”

图演急忙收回手,“我没控制好力气……你身体现在这么弱,你还要到哪里去?”

“图演,你已经忘了你说的话了么?”

“……”

碧蓝的眸子里渐渐聚上了怒气,怒气带着伤痛,却在苦苦隐忍。

“是,是,我没忘!许你自由,离开我再也不用看见我,这是你最想要的,我怎么会忘?!”

“可是,你不要凌儿,也不看看你刚刚生下的孩子么?”

说到孩子明信猛地坐起身来,刚要弯腰穿靴子,靴子便被一双小手拿起,脚也被托起──

“爹爹,让凌儿来服侍您穿靴吧。”

“……好。”

从来都将眼泪视为懦弱,可是脸上的泪痕或许还未干透,眼又再次酸涩难忍。忙低了头,悄悄掩去。

“明信,是儿子。”

襁褓从图演的怀里传递到明信的怀中,手无意接触的刹那,两人竟同时对望了一眼,视线在空中交汇。

“弟弟脸上的皮都皱在了一起,怎么会这样?”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又瘦又小,比你弟弟难看多了,”明信冲着图凌笑了笑,道:“你现在都长得这般好看,弟弟以后一定也俊得很。”

“爹爹,我和弟弟都是你生的,怎么这样偏心?”

图凌被明信一句话逗得破涕为笑,方才听到爹爹要走的伤心难过也顿时消失干净,回嘴过去,父子二人都是一笑。

“刚生下来都是这样,过段时间长开了就会白白肉肉的。”

图演半蹲了下来,又道:“明信,给儿子起个名字吧。”

明信点了点头,两人都想起当时定下图凌名字时的情景却谁也没有提起,伤口一样的存在被小心的掩住,强迫着忘记。

明信托着下巴沉思了起来,眉头紧蹙,极是认真。过了片刻,才道:“子朝,如何?”

“有子如此,朝暮相伴,也算是寄上我不曾在凌儿身上付出的舐犊之爱。”

“好,那就叫明子朝了。”图演不着痕迹的握住了明信的手,顺势放在了明信的腿上。

“你……让他跟我姓?”

“本就是你的孩子,况且你我是夫妻又都是男人,何须拘那些儿女小节?”

“那爹爹是不会离开我们了?!”

图凌兴奋的喊了出来,明信呆了半晌,却还是将手抽了出来,“马匹准备好了没有?”

“爹爹……”

“我想单独静静。有些事情,我还没有想好,所以我必须离开。”

明信顿了顿,“但是,我……凌儿,我不会再扔下你不管,五年前我选择了自由丢弃了你,现在,不会了。”

“你要去哪里?这里偏僻,我派人送你出山。”

图演拽着缰绳不肯松开,突然而至的暴雨大得令人睁不开眼,图演却执拗的抬着头,看着马背上的明信。

“图演,你是王,你不需要这些感情,……这不像你。”

一把夺了缰绳,缰绳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握在手心里差点灼伤。扭过头,明信的脸立刻柔和了下来,“凌儿,照看好弟弟。”

马鞭“啾”的一声响,马四蹄蹬开,窄小的山路间很快没有了明信的身影,只听见马蹄声渐行渐弱的回响。

不停的抽打着马臀,直到奔出了几里地才松了口气,全身紧绷着的身体一下松垮了下来,险些栽下马去。

犹豫着回头,眼前不再有那个留下了许多回忆的小屋,和那个变得已然陌生的男人,明信一下捂住了嘴,喉间竟涌上口血来,强行咽了下去,调了内息,却根本无法平静。

当初离开时,毅然坚决,破釜沈舟一般,誓死也要脱离那样的牢笼,哪怕那里有自己几乎耗尽了性命才诞下的骨肉。如今,心虚一样的逃开,不敢正视他的眼睛,不敢再与他多说一句,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不舍,不舍,不舍得离开,舍不得。

或许,事情只是来得太突然,只要平静一段时间,就能坦然。即使不能给他什么承诺,也至少可以与孩子在一起,共享天伦。

曾经的,既然记起,就无法忘记。那一道道的伤痕比身上任何一个刀伤箭创还要深刻,可是时间已经让它们慢慢愈合。

而在这山林间共相扶持的快乐,从来都没有忘记。

一次次的策马狂奔,一次次的舞剑对弈,一次次面对峡谷的宣泄嘶吼,一次次尽情肆意的欢爱,从来都没有忘记。

“林江?!”

熟悉的声音让明信陡然拉住了缰绳,抬了头才看见写着“青山庄”的匾额。

“这么大的雨只戴了一个斗笠,又想病了不成?快下来!”

青山熙怒气冲冲的托着明信的腰,扶下马来,“先什么都别说,快跟我进去换套衣服。”

泡了一个时辰的热水,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架上了火盆,又将姜汤递到了明信的手里。

“喝了吧。”

“……嗯,谢谢。”

谁也没有想到会这么突然的遇到,一时间无话,只听见细小的喝水声和火盆里火星跳跃着的声音。

“那天……对不起。”明信终是先开了口,两手紧紧握住杯碗。

“……这是你情我愿之事,又何必道歉,我明白。”

青山熙扯了些笑容,又道:“这段时间我去找过你,但是寻到图演的势力范围便再也进不去,其他地方也找不到你……然后我便明白了。”

“你终究还是选择了他,”青山熙叹了口气,“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明信?”

“你都知道了?”

“你不也是都想起来了么?”

看着青山熙的笑容明信也不禁笑了起来,淡淡的弯起嘴角,好像突然什么烦恼也散了去,只觉得平静,像是许久未见的好友,沁人心脾。

“无论怎样,我永远都是你的林江。”

两人又是一笑,抿了口姜汤,明信朝四周看了看,问道:“怎么不见畔儿?”

青山熙微微有些诧异,“难道图演没有告诉你?按道理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应该不知道。”

“发生了什么事?”

“嗯……”

青山熙的脸色渐渐凝重了下来,“说到这件事,我的确应该向你和图演道歉。当初是我因为嫉恨失了方向,认定了是那毒是图演投下,还差点让他命丧于此。”

“难道已经抓到凶手了?!”

“是,秦王世子亲自来押解的犯人,当初刺杀你和图演的也是他们。”

“是我过去的仇家?那也不应该对图演也痛下杀手啊。”

“是朝廷里的顽固派,当初你叛乱却未处斩他们一直怀恨在心,于是派了心腹家臣雇了杀手来取你的性命。至于图演,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意外,但既然他们那么忠心于朝廷,自然可以解释为什么要致图演于死地。”

手里杯碗被一下重重的放到了桌上,姜汤洒了出来,溅在明信的手上却并不去管,脸上却已勃然大怒,“就因为如此所以嫁祸给图演,不惜全城百姓的性命?!”

“以前说他们是迂腐,现在看来,简直就是罪不可恕!”

“好了,你消口气,来,坐下。”

无奈的摇了摇头,拉着在屋里来回踱步的明信重新坐了回来,脸上虽还是很不好看,但始终是在渐渐平静。几个深呼吸后,才突然想起江畔,问道:“这与畔儿又有何关系?”

“你可还记得当时在图演身上搜到的毒药?”

“自然记得。是我从他贴身的夹衣里搜到的。”

“……那你记不记得他走之前留给你的话?”

不可置信的猛然抬起头,眸子里满是拒绝,“不,不可能!畔儿才几岁,怎么可能……”

“我知道你很聪明,其实你已经明白了,所以才这么大的反应。”

青山熙拍了拍明信的肩,道:“小心江畔。当时图演也定是怀疑了他,才会这样对你说。你也说了,那是图演贴身的夹衣,除了你和江畔还会有谁能有机会接触到?除去你,又还有谁呢?”

“那他当初接近我,就是一个局?”

青山点了点头,“好了,畔儿也只是他们的一个工具,相信朝廷会酌情减刑的。”

“不会的,我了解我大哥。”

“好了,别担心了,去睡会,”像对待孩子一样揉了揉明信的发顶,“把身体养好,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他出了什么事情,但是你任何时候需要倾吐我随时都可以奉陪。”

“庄主。”

轻叩了几下门,脚还没有迈进,青山熙便迎了出来。拉过明信的手,说道:“等了你这么多日,你总算是来了。”

明信刚要开口,青山熙又递上了茶水,道:“先什么都别说,喝口茶。……看着你有精神多了,我真的很开心。”

话音刚刚落下,门一下被推开,一个年轻人推挡着个孩子半退着闯了进来,身后还有大批的护院仆役。

“凌儿?”

“雅风?”

年轻人瞪着眼睛怒视着图凌,面对着图凌手中的弯刀却不拔剑,只用刀背格挡着,唯恐伤及。图凌却来势汹汹,红色的发凌乱的贴在脸上脖上,然而目光如炬,直到闯进了屋内看到了明信才将急切紧张慢慢收起。

“爹爹!”

“凌儿,你怎么来了?”

明信一把将图凌揽进怀里,扯过自己的衣袖就擦着湿发,图凌也不躲,眯着眼睛由爹爹擦干了头发,低声说道:“……我想爹爹了。”

“……这是你的孩子?”

青山熙诧异的把图凌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那头红发上,顿时了然。明信歉意的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却听见图凌稚气的声音,一板一眼,清亮持重──

“我乃爹爹的长子,图姓,单名一个凌字。这几年来,多谢庄主对爹爹关心和照顾,我代父亲谢过了。”

短短两句话,清晰的将自家人和外人划分清楚,话里有话,言外之意又含而且露,青山熙惊异之余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拉过年轻人,低头耳语了几句年轻人这才收了剑,抱拳一礼,道:“雅风无知,多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年轻人高大结实,虎目生威,一双漆黑眸子炯炯有神,只是一眼便让人心生好感。明信也忙拱手道:“小儿莽撞,也请公子海涵。”

“我只是投靠庄主的护院,不是什么公子,”雅风虽有个文雅的名字,却意外的豪爽,告了声“失礼”便退了出去。

“爹爹……”

刚要坐下,衣袖就被扯住,图凌昂起头,急急问道:“爹爹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

“爹爹说了要回去的,十日未过,爹爹已经忘记了么?”

图凌的声音陡然提高,小巧的鼻子一抽一抽,鼻尖也被冻得通红。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图凌却不答,扭了头,弯翘的睫毛颤动得愈发厉害。

越是如此明信便越是焦急,越想越觉得不妥,一直平和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凌儿,的确是出事了,对不对?不然你父王如何会让你一个人追来,连贴身的侍卫也没有!”

“说话!”

“……父王不让凌儿对爹爹说。”

图凌一句话让明信的心陡然沈下,一把抓住图凌的手臂,厉声问道:“究竟是什么事情?凌儿!”

“……父王……回大凉了。”

“当初父王与明氏的协议……今日是最后的期限,爹爹执意要走,父王便领着近侍们回去打算死战到最后一刻……”

冬日的寒气一下涌了上来,身体晃了晃,开口时发现连嘴唇也变得冰凉,“他们究竟协定了什么……”

“明氏的皇帝以明氏不打扰爹爹的生活,不强行带爹爹回明都,交出‘虚无’的解药为条件,换明氏陈兵大凉城下,只要一年期限到,爹爹决定不再与父王一起,明氏便将举全国之力破都城灭图氏。”

“这个混蛋……”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一样,明信猛地站起,拽了图凌就往外奔去,“走,回大凉!”

当明信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时,立在庄门门口的青山才叹了口气,“回……大凉……”

“一个‘回’字,分明早已把那当做了他的家,还逞什么强……走吧,回屋吧……”

默然转身,身后的雅风也不多话,挺直着背默默跟在后面。

日夜兼程,马都喘着粗气,明信却好像没有丝毫的疲累,两腿紧夹着马肚,马鞭不停的抽打着马臀。

“爹爹,休息一下吧。”

“累了?”

马鞍的前面坐的是图凌,倚在明信的怀里,抬头便可望见那眼里的红丝。几次担心的提出休息,明信一刻也不肯停下。

“明明没有耽搁多少时间,为什么好像根本就追不上!”

“该死的!”

低声咒骂了一声,随即又想起怀里的图凌,低头的刹那眸子立刻柔和了下来,“累了就靠在爹爹的怀里睡会。”

“凌儿不是累,只是担心再这样跑下去,马会吃不消的,我们现在就这一匹马。”

“前面不远就进了图氏的疆界,到了丰城官驿我们换一批马便是。”

“丰城早就被明氏占去,哪里还有官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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