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知不觉吟起那位皇后寄托了重获垂怜的万千期望的千金赋：“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宋之问不以为然道：“这样自怨自艾的，有什么意思？难怪只能老死在金屋做的囚笼里面。”
卫禾笑道：“只是看到金宫一时想起了而已，何况宫廷争斗向来是胜者为王、弱肉强食，我自小见惯了，有什么好同情感慨的？”
第 37 章
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金宫宫门，两人对视一眼，没犹豫就走了进去。
宫里似乎正在举行一场饮宴。映日琉璃灿，倚天梁柱垂。祥烟纷簇，奇香熏喷，管弦齐发。其间又有红袖翻飞，玉颊红醉，共跳一支柘枝舞。玉卮频劝，欢声鼎沸，恍惚间此地仿若瑶池仙境，此中人物好比神仙妃子。大殿正中珠帘宝座高高在上，隐有破冰碎玉之声从帘后传出。
二人刚踏进大殿就有宫女殷勤招呼，引到宝座下一侧落座。卫禾嫌香气太浓，皱着眉吞了丸药才没有喷嚏连连。案几上摆放着珍馐琼浆、鲜果玉瓜。再看看座下众人，男女皆有，或伏案醉倒，或呆呆望着翩翩起舞的美人，或百无聊赖地拣着佳味放进口中，无一不是眼神空洞，神色痴痴。
宋之问自斟一杯，嗅着酒香，赞叹一声：“好酒。”仰脖饮尽。
卫禾心下提防，解下腰上系着的银流苏试了试，才投了颗青梅在酒里，慢慢喝着。
珠帘微动，只听得侍立在宝座旁的宫女朗声宣布：“今日有贵客远来，宫主心喜，特恩赐在座各位仙丹一枚，愿各位永飨福寿。”
此言一出，座下原本昏昏欲睡的一干人等，顿时精神振作，纷纷跪倒，山呼：“涕谢宫主隆恩，宫主绝代风华，如朗月星辰，我等皆为尘土，伏拜宫主脚下。”
卫禾见此谄媚阿谀的场面，骤然遍体生寒——到底是什么样的仙丹有此灵效，能令众人这般抛掉羞耻心的？
宫女捧着荷叶盘列队走来，盘上各放了一个细瓷白瓶，分派给众人。众人急急抢过，拔开塞子，直接把瓶口凑着嘴倒。
卫宋二人也各分到一瓶，宋之问将它弃在一边，冷冷看着众人丑态，不置一词。倒是卫禾好奇心盛，手上覆了一方绢帕，倒出一枚朱红色龙眼大小的药丸在手心细看。
“你平日里用的帝国曼陀罗偏重的是催情之效，而此药主要用金边曼陀罗炼成，能令服用者如痴如醉、几欲癫狂，不能自已。”宋之问品着酒随口道。
卫禾将药丸小心收好，方向宋之问道：“宋先生是否知晓此间底细？”
宋之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雕成含苞待放的广玉兰形状的酒觞，缓缓道：“圣教传说，此秘宝关乎天下，到底如何，就不是我等所能得知的了。”
卫禾回想着母亲当日所说：“家国巨细皆系你一身……你持此白玉环去到你外祖王府中、归宁时所居处凑齐星月宝铛，可得宝藏钥匙……得此宝藏，方有复国之望。”
接下去该如何行事，卫禾一时也想不到，眼波潋滟流转，噙着一朵笑花，站起向珠帘后的宫主道：“宫主，我有白玉环献上，烦请宫主亲临一取。”与其苦思冥想，不如投石问路。
珠帘叮咚响过，座旁宫女朗声道：“请将此物呈上来。”
话音刚落就有另一宫女奉命来取。卫禾避开，持着白玉环，重复一遍：“烦请宫主亲取！”
盈盈素手，拢开水精珠帘，熏风微拂，环佩清鸣，待到终于现出那集天地精华、众神偏宠于一的绝世容颜，满座衣冠只觉得这一时间，红深紫浅，刹那芳华开遍。
若说仙子的美是出尘脱俗，如空谷幽兰，那么宫主的美则是雍容华贵，光彩耀人。
卫禾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手中白玉环已消失不见，心惊之下再一看，前面亭立的那人，不是宫主是谁？她抚过玉环，默念着环内暗刻的那句“玉徵光彩灭，朱弦尘土生”，久久方长叹一声：“年华易逝，不知不觉间已然物是人非了。”
原先她默念诗句时声音极轻，即便卫禾宋之问等听力极灵敏的，也只能模模糊糊听个大概。这时听其长叹，卫禾才惊觉，“她”竟是个男的！
似乎察觉到卫禾心绪波动，宫主瞥了她一眼，不悦道：“我本是女相男身，纵然你见识少，也不该如此无礼。”
此人一上来就咄咄逼人，然而卫禾一向很能忍。她笑道：“确是奴家冒犯了，所谓的‘头发长，见识短’，说的就是奴家这样的人。”
见卫禾放低了姿态，宫主似乎气稍稍平了些，道：“这白玉环你从何处得到？”
卫禾心中计较一番，外祖自此地得到好处，又有母亲嘱咐，想来不会有何不妥之处，便直言道：“这是奴家外祖留下的。”
宫主又追问，卫禾一一道来。原来当日则王被中原皇帝构陷勾结外邦、觊觎大宝等诸项不臣大罪，祸及全族，男子皆屠戮尽，女子贬入妓籍。
宫主蹙眉，眉心沁着一缕哀伤，握着玉环的素手颤颤，忍声道：“当日我劝他自立为帝，偏偏他执意效忠，罔顾我真心真意，如今落到这样下场，叫我，叫我……”再也说不下去，僵硬许久，终于拂袖而去。
卫禾不知宫主与外祖有何渊源，只得先坐下，吃些果子打发时间。食顷，才有宫女前来回禀：“宫主身子不适，请二位贵客暂住听香水榭，待稍有好转再行觐见。”
卫禾偏着头问宋之问：“宋先生以为此事如何？”
宋之问酒足饭饱，这会儿正拈着一颗西域来的绿葡萄往嘴里送，听到卫禾问话，葡萄停在唇边，道：“占尽上风，又骄傲至此，他何必费心与我等周旋？”
卫禾点头称是，见那葡萄翠绿欲滴，趁宋之问不注意，凑上去一口叼走，笑嘻嘻地品味着掠夺来的胜利果实。
第 38 章
听香水榭乃是金中镶的一点绿玉，临着一池天湖，豪奢中透着清贵典雅。丁香色幔帐，雕饰繁复的梳妆台，又设了一个白玉麒麟，焚着清远幽香。一切的陈设，莫不让人以为，此地住着位二八佳人。
宋之问今日两次施蛊，大约是累了，刚进来就倒在榻上闭目假寐。
卫禾见梳妆台上还有妆奁，打开一看，几层抽屉里分别装了满满的各种首饰，从耳坠子到臂钏，无一不是精致华美、匠心独运，连卫禾见了也爱不释手。正好没了白玉环，一直披散着头发不成样子，卫禾坐下梳了个偏髾髻。难得有这份闲情逸致打扮，卫禾手握着菱花铜镜，反复审视，直到一丝不苟。
从水榭敞轩向湖上看去，碧水寒潭上竟也飘着些许莲叶，粉红的粉白的莲花玲珑可爱，又有几对鸳鸯悠悠地穿梭其间。
这下子卫禾忘记了才打扮妥当，拎着裙子跳到窗外，堪堪落在一片莲叶上稳住身子，比较了下哪朵莲花长得最好，又仗着自己轻功高明，飞身掠过，停在另一片莲叶上，俯身折取。
这时传来低低笑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宋之问不知什么时候临窗而坐，看着她跳来跳去的有趣模样，不禁失笑。
待到卫禾回到水榭里，裙裳下摆、金缕绣鞋都湿透了，她却不以为意，脱了鞋赤脚走在凉滑的玉地上，把那支莲花插在妆台上摆着的翠玉瓶子里，恰是一朵红花有绿叶相配，衬出千娇百媚来，也没有失掉在水里时的灵气。
宋之问有些动情，一句话控制不住脱口而出：“若是你平日里也这般模样，该多好。”
卫禾捧着玉瓶，莲花映着娇艳容颜，素雅清香浣去她一直以来的媚态，更显得清丽无双，她吟吟笑着，美如图画。
“世事何尝能总如人愿？”卫禾淡淡道，打破了前一刻的宁谧静好，“我挣扎着苟延残喘罢了，还顾得上什么别的？”
这时宫女进来传唤：“宫主要见你们，请随奴婢来。”
卫禾放下翠玉瓶子，与宋之问一起跟上宫女。走了有盏茶的工夫，到了一间暖阁里，宫主倚在软榻上，神色凄楚，卫宋二人进来，也只是摆了摆手，命宫女设座。
奉上茶来，吃了一口，不与外边常见的相似，倒是透着如蜜甜香。
等了一会儿，那宫主才终于开口，道：“我早知你们来此地做什么，本来随意丢些金银与你们已算得上慷慨，也可以因此要挟你们从今往后，无论开创什么，都须年年上贡——看见大殿里那些人了么？他们无一不是来此寻宝，而后反悔抵赖，妄想撇清干系。落到如此丑态，便是我对他们的惩罚。”
他瞥了二人一眼，稍一停顿，旋即继续道：“不过如今我要你们助我，财货任取，整个金宫也会在暗中配合，只消你们给我灭掉现今中原皇朝。”
说到最后一句，一双妙目光华熠熠，让人不敢对视。
这本就是卫禾此行的目的，自然是要一口应承的。再看宋之问，尚不知他来此所为何事，若是于她有何妨碍，就只好……心中生了忐忑。
却听宋之问轻轻笑了，道：“要我们如何能相信你？若是你鬼话连篇，骗惨了我们，我们又该找谁去？”
宋之问的几句话，如一盆冰水从头顶心浇下，卫禾立时清醒了过来，方才她复仇心切，竟被蒙住了心神，丝毫没有起疑！想到这里，卫禾看向手中端着的茶，那股甜香，端的是不寻常，只怕就是什么迷药之类了。
宫主一摆手，宫女立刻奉上一盏碧绿清茶，换走原先那盏。卫禾尝了一口，果然名利心淡了，神智清明许多。
“能有这份定力，也总算值得我托付与你们。”宫主默认了用迷药一事，并暗示这也是考验之一。卫禾这会儿有求于他，还能因此与他翻脸不成？
接下去的事就是共商大计了，江山改颜、九鼎换主之事在此三人言语间就轻易谋定。谁能料到这一方小小暖阁竟是能令风云变色的漩涡中心？
谈了有两三个时辰，宫主神色转为淡漠，翻过身去，显然有逐客的意思。卫禾也乏了，在宫女的引领下，同宋之问一起回听香水榭歇息，明朝一早启程返回。
宋之问见卫禾望着一池绿波良久，又听她幽幽轻叹，走过去倚在窗边，盯着她的笼着轻愁的双眸，冷语道：“你不是得偿所愿了么？还有什么好叹息的？”
卫禾失却了往日里常含的一丝笑意，怅然太息道：“可是我心底却没有半分的喜悦。”
离开金宫时，管事的宫女给了卫禾一枚白玉印章戒指，并告知可以此为凭证，去到中原各大钱庄任意取用钱财，极其便利。
卫禾取过，有些松脱脱的，只好戴在左手食指上。筹措各项事宜都须花销，更何况还要暗中蓄养大批的死士谋臣、贿赂中原皇朝百官大臣，就是日常吃喝住宿也需要银子，之前步履艰难主要也是因为缺少银钱周转活动。
外面的阳光格外明媚，卫禾用手挡着，不让它刺痛了眼睛。
第 39 章
“陛下，武卫中郎将刘琅求见。”金穗儿低声禀告。
皇帝正听着都水监官员奏报水利工事，一听是刘琅，命官员先行退下，忙传了刘琅来见。
刘琅压低了声音道：“陛下，此事贵妃娘娘尚不知情，若是知道了，只怕臣不好担待。”
皇帝点点头，屏退左右，示意刘琅继续说下去。
刘琅翘首环顾四望后，才道：“陛下，总算是不负有心人，日前叫我查探出了那女子的下落。”
皇帝先是一喜，俄顷方平静下来，神色淡淡道：“既然并未寻获，何必心急火燎地就赶来？”
刘琅告罪一声，又道：“这回臣已布下天罗地网，定能将此女擒获。”
皇帝从金错流云纹漆盘上随手拣起块点心尝了一口，道：“好极好极！”
这时金穗儿进来又有事禀告，皇帝随口打发他出去，命他另捧来一盒点心赏赐给刘琅。
最后待刘琅细禀过，皇帝嘱咐道：“你且安下心来办好朕交代的差使，贵妃处不会有甚妨碍。”
刘琅告退时，皇帝又赏了他几匹葛纱做夏衣。出了却暑殿，迎面正碰着刘贵妃身边的尚宫，刚欲躲避开，就被叫住，领到刘贵妃宫里。
刘贵妃正修剪着花架子上摆着的一盆五色海棠，心知刘琅来了也不歇下手，把他晾在一边，半晌才放下剪子，淡淡横了他一眼，道：“刘将军贵人事忙，这会儿总算得了空，肯来见见我这个姐姐了？”
刘琅硬着头皮迎上去，道：“臣近日东奔西走的，疏于向贵妃娘娘请安，还请娘娘恕罪。”
刘贵妃抬了抬眼皮子，似漫不经心道：“哦，那么差使又有何进展？”
刘琅暗暗心惊，才刚刚向皇帝禀过的事，怎么这么快就传到贵妃耳里了？
既不敢欺瞒刘贵妃，又想先压下这事，思忖再三，刘琅才道：“确有所进展，不日便会有所行动。”刘琅据实回禀，只是在行动的日子上稍稍往后推了两三日。
贵妃安抚了他几句，不外乎只要安心为她办事，定少不了他的好处之类的话。刘琅只有先唯唯应承着。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座园子名为‘倾国倾城’，小楼里‘贪嗔痴’三界又为何所设。”在金宫派出的送二人回客栈的马车上，卫禾拊掌叹息。
孔帆正自然不可能为了宋之问一直等在此处，早在两人进洞前他就已经称倦乏，回去客栈歇息。宋虽一直以仆佣自居，行动却完全凭他个人意愿，孔教主一般也不会干涉，当日进洞，孔教主并不知详情，因此在宫主提及要二人相助时，他才能完全做得了主。其中细节宋之问当然不可能一五一十全无隐瞒地告诉卫禾。
宋之问不以为然道：“这样自怨自艾的，有什么意思？难怪只能老死在金屋做的囚笼里面。”
卫禾笑道：“只是看到金宫一时想起了而已，何况宫廷争斗向来是胜者为王、弱肉强食，我自小见惯了，有什么好同情感慨的？”
第 37 章
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金宫宫门，两人对视一眼，没犹豫就走了进去。
宫里似乎正在举行一场饮宴。映日琉璃灿，倚天梁柱垂。祥烟纷簇，奇香熏喷，管弦齐发。其间又有红袖翻飞，玉颊红醉，共跳一支柘枝舞。玉卮频劝，欢声鼎沸，恍惚间此地仿若瑶池仙境，此中人物好比神仙妃子。大殿正中珠帘宝座高高在上，隐有破冰碎玉之声从帘后传出。
二人刚踏进大殿就有宫女殷勤招呼，引到宝座下一侧落座。卫禾嫌香气太浓，皱着眉吞了丸药才没有喷嚏连连。案几上摆放着珍馐琼浆、鲜果玉瓜。再看看座下众人，男女皆有，或伏案醉倒，或呆呆望着翩翩起舞的美人，或百无聊赖地拣着佳味放进口中，无一不是眼神空洞，神色痴痴。
宋之问自斟一杯，嗅着酒香，赞叹一声：“好酒。”仰脖饮尽。
卫禾心下提防，解下腰上系着的银流苏试了试，才投了颗青梅在酒里，慢慢喝着。
珠帘微动，只听得侍立在宝座旁的宫女朗声宣布：“今日有贵客远来，宫主心喜，特恩赐在座各位仙丹一枚，愿各位永飨福寿。”
此言一出，座下原本昏昏欲睡的一干人等，顿时精神振作，纷纷跪倒，山呼：“涕谢宫主隆恩，宫主绝代风华，如朗月星辰，我等皆为尘土，伏拜宫主脚下。”
卫禾见此谄媚阿谀的场面，骤然遍体生寒——到底是什么样的仙丹有此灵效，能令众人这般抛掉羞耻心的？
宫女捧着荷叶盘列队走来，盘上各放了一个细瓷白瓶，分派给众人。众人急急抢过，拔开塞子，直接把瓶口凑着嘴倒。
卫宋二人也各分到一瓶，宋之问将它弃在一边，冷冷看着众人丑态，不置一词。倒是卫禾好奇心盛，手上覆了一方绢帕，倒出一枚朱红色龙眼大小的药丸在手心细看。
“你平日里用的帝国曼陀罗偏重的是催情之效，而此药主要用金边曼陀罗炼成，能令服用者如痴如醉、几欲癫狂，不能自已。”宋之问品着酒随口道。
卫禾将药丸小心收好，方向宋之问道：“宋先生是否知晓此间底细？”
宋之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雕成含苞待放的广玉兰形状的酒觞，缓缓道：“圣教传说，此秘宝关乎天下，到底如何，就不是我等所能得知的了。”
卫禾回想着母亲当日所说：“家国巨细皆系你一身……你持此白玉环去到你外祖王府中、归宁时所居处凑齐星月宝铛，可得宝藏钥匙……得此宝藏，方有复国之望。”
接下去该如何行事，卫禾一时也想不到，眼波潋滟流转，噙着一朵笑花，站起向珠帘后的宫主道：“宫主，我有白玉环献上，烦请宫主亲临一取。”与其苦思冥想，不如投石问路。
珠帘叮咚响过，座旁宫女朗声道：“请将此物呈上来。”
话音刚落就有另一宫女奉命来取。卫禾避开，持着白玉环，重复一遍：“烦请宫主亲取！”
盈盈素手，拢开水精珠帘，熏风微拂，环佩清鸣，待到终于现出那集天地精华、众神偏宠于一的绝世容颜，满座衣冠只觉得这一时间，红深紫浅，刹那芳华开遍。
若说仙子的美是出尘脱俗，如空谷幽兰，那么宫主的美则是雍容华贵，光彩耀人。
卫禾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手中白玉环已消失不见，心惊之下再一看，前面亭立的那人，不是宫主是谁？她抚过玉环，默念着环内暗刻的那句“玉徵光彩灭，朱弦尘土生”，久久方长叹一声：“年华易逝，不知不觉间已然物是人非了。”
原先她默念诗句时声音极轻，即便卫禾宋之问等听力极灵敏的，也只能模模糊糊听个大概。这时听其长叹，卫禾才惊觉，“她”竟是个男的！
似乎察觉到卫禾心绪波动，宫主瞥了她一眼，不悦道：“我本是女相男身，纵然你见识少，也不该如此无礼。”
此人一上来就咄咄逼人，然而卫禾一向很能忍。她笑道：“确是奴家冒犯了，所谓的‘头发长，见识短’，说的就是奴家这样的人。”
见卫禾放低了姿态，宫主似乎气稍稍平了些，道：“这白玉环你从何处得到？”
卫禾心中计较一番，外祖自此地得到好处，又有母亲嘱咐，想来不会有何不妥之处，便直言道：“这是奴家外祖留下的。”
宫主又追问，卫禾一一道来。原来当日则王被中原皇帝构陷勾结外邦、觊觎大宝等诸项不臣大罪，祸及全族，男子皆屠戮尽，女子贬入妓籍。
宫主蹙眉，眉心沁着一缕哀伤，握着玉环的素手颤颤，忍声道：“当日我劝他自立为帝，偏偏他执意效忠，罔顾我真心真意，如今落到这样下场，叫我，叫我……”再也说不下去，僵硬许久，终于拂袖而去。
卫禾不知宫主与外祖有何渊源，只得先坐下，吃些果子打发时间。食顷，才有宫女前来回禀：“宫主身子不适，请二位贵客暂住听香水榭，待稍有好转再行觐见。”
卫禾偏着头问宋之问：“宋先生以为此事如何？”
宋之问酒足饭饱，这会儿正拈着一颗西域来的绿葡萄往嘴里送，听到卫禾问话，葡萄停在唇边，道：“占尽上风，又骄傲至此，他何必费心与我等周旋？”
卫禾点头称是，见那葡萄翠绿欲滴，趁宋之问不注意，凑上去一口叼走，笑嘻嘻地品味着掠夺来的胜利果实。
第 38 章
听香水榭乃是金中镶的一点绿玉，临着一池天湖，豪奢中透着清贵典雅。丁香色幔帐，雕饰繁复的梳妆台，又设了一个白玉麒麟，焚着清远幽香。一切的陈设，莫不让人以为，此地住着位二八佳人。
宋之问今日两次施蛊，大约是累了，刚进来就倒在榻上闭目假寐。
卫禾见梳妆台上还有妆奁，打开一看，几层抽屉里分别装了满满的各种首饰，从耳坠子到臂钏，无一不是精致华美、匠心独运，连卫禾见了也爱不释手。正好没了白玉环，一直披散着头发不成样子，卫禾坐下梳了个偏髾髻。难得有这份闲情逸致打扮，卫禾手握着菱花铜镜，反复审视，直到一丝不苟。
从水榭敞轩向湖上看去，碧水寒潭上竟也飘着些许莲叶，粉红的粉白的莲花玲珑可爱，又有几对鸳鸯悠悠地穿梭其间。
这下子卫禾忘记了才打扮妥当，拎着裙子跳到窗外，堪堪落在一片莲叶上稳住身子，比较了下哪朵莲花长得最好，又仗着自己轻功高明，飞身掠过，停在另一片莲叶上，俯身折取。
这时传来低低笑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宋之问不知什么时候临窗而坐，看着她跳来跳去的有趣模样，不禁失笑。
待到卫禾回到水榭里，裙裳下摆、金缕绣鞋都湿透了，她却不以为意，脱了鞋赤脚走在凉滑的玉地上，把那支莲花插在妆台上摆着的翠玉瓶子里，恰是一朵红花有绿叶相配，衬出千娇百媚来，也没有失掉在水里时的灵气。
宋之问有些动情，一句话控制不住脱口而出：“若是你平日里也这般模样，该多好。”
卫禾捧着玉瓶，莲花映着娇艳容颜，素雅清香浣去她一直以来的媚态，更显得清丽无双，她吟吟笑着，美如图画。
“世事何尝能总如人愿？”卫禾淡淡道，打破了前一刻的宁谧静好，“我挣扎着苟延残喘罢了，还顾得上什么别的？”
这时宫女进来传唤：“宫主要见你们，请随奴婢来。”
卫禾放下翠玉瓶子，与宋之问一起跟上宫女。走了有盏茶的工夫，到了一间暖阁里，宫主倚在软榻上，神色凄楚，卫宋二人进来，也只是摆了摆手，命宫女设座。
奉上茶来，吃了一口，不与外边常见的相似，倒是透着如蜜甜香。
等了一会儿，那宫主才终于开口，道：“我早知你们来此地做什么，本来随意丢些金银与你们已算得上慷慨，也可以因此要挟你们从今往后，无论开创什么，都须年年上贡——看见大殿里那些人了么？他们无一不是来此寻宝，而后反悔抵赖，妄想撇清干系。落到如此丑态，便是我对他们的惩罚。”
他瞥了二人一眼，稍一停顿，旋即继续道：“不过如今我要你们助我，财货任取，整个金宫也会在暗中配合，只消你们给我灭掉现今中原皇朝。”
说到最后一句，一双妙目光华熠熠，让人不敢对视。
这本就是卫禾此行的目的，自然是要一口应承的。再看宋之问，尚不知他来此所为何事，若是于她有何妨碍，就只好……心中生了忐忑。
却听宋之问轻轻笑了，道：“要我们如何能相信你？若是你鬼话连篇，骗惨了我们，我们又该找谁去？”
宋之问的几句话，如一盆冰水从头顶心浇下，卫禾立时清醒了过来，方才她复仇心切，竟被蒙住了心神，丝毫没有起疑！想到这里，卫禾看向手中端着的茶，那股甜香，端的是不寻常，只怕就是什么迷药之类了。
宫主一摆手，宫女立刻奉上一盏碧绿清茶，换走原先那盏。卫禾尝了一口，果然名利心淡了，神智清明许多。
“能有这份定力，也总算值得我托付与你们。”宫主默认了用迷药一事，并暗示这也是考验之一。卫禾这会儿有求于他，还能因此与他翻脸不成？
接下去的事就是共商大计了，江山改颜、九鼎换主之事在此三人言语间就轻易谋定。谁能料到这一方小小暖阁竟是能令风云变色的漩涡中心？
谈了有两三个时辰，宫主神色转为淡漠，翻过身去，显然有逐客的意思。卫禾也乏了，在宫女的引领下，同宋之问一起回听香水榭歇息，明朝一早启程返回。
宋之问见卫禾望着一池绿波良久，又听她幽幽轻叹，走过去倚在窗边，盯着她的笼着轻愁的双眸，冷语道：“你不是得偿所愿了么？还有什么好叹息的？”
卫禾失却了往日里常含的一丝笑意，怅然太息道：“可是我心底却没有半分的喜悦。”
离开金宫时，管事的宫女给了卫禾一枚白玉印章戒指，并告知可以此为凭证，去到中原各大钱庄任意取用钱财，极其便利。
卫禾取过，有些松脱脱的，只好戴在左手食指上。筹措各项事宜都须花销，更何况还要暗中蓄养大批的死士谋臣、贿赂中原皇朝百官大臣，就是日常吃喝住宿也需要银子，之前步履艰难主要也是因为缺少银钱周转活动。
外面的阳光格外明媚，卫禾用手挡着，不让它刺痛了眼睛。
第 39 章
“陛下，武卫中郎将刘琅求见。”金穗儿低声禀告。
皇帝正听着都水监官员奏报水利工事，一听是刘琅，命官员先行退下，忙传了刘琅来见。
刘琅压低了声音道：“陛下，此事贵妃娘娘尚不知情，若是知道了，只怕臣不好担待。”
皇帝点点头，屏退左右，示意刘琅继续说下去。
刘琅翘首环顾四望后，才道：“陛下，总算是不负有心人，日前叫我查探出了那女子的下落。”
皇帝先是一喜，俄顷方平静下来，神色淡淡道：“既然并未寻获，何必心急火燎地就赶来？”
刘琅告罪一声，又道：“这回臣已布下天罗地网，定能将此女擒获。”
皇帝从金错流云纹漆盘上随手拣起块点心尝了一口，道：“好极好极！”
这时金穗儿进来又有事禀告，皇帝随口打发他出去，命他另捧来一盒点心赏赐给刘琅。
最后待刘琅细禀过，皇帝嘱咐道：“你且安下心来办好朕交代的差使，贵妃处不会有甚妨碍。”
刘琅告退时，皇帝又赏了他几匹葛纱做夏衣。出了却暑殿，迎面正碰着刘贵妃身边的尚宫，刚欲躲避开，就被叫住，领到刘贵妃宫里。
刘贵妃正修剪着花架子上摆着的一盆五色海棠，心知刘琅来了也不歇下手，把他晾在一边，半晌才放下剪子，淡淡横了他一眼，道：“刘将军贵人事忙，这会儿总算得了空，肯来见见我这个姐姐了？”
刘琅硬着头皮迎上去，道：“臣近日东奔西走的，疏于向贵妃娘娘请安，还请娘娘恕罪。”
刘贵妃抬了抬眼皮子，似漫不经心道：“哦，那么差使又有何进展？”
刘琅暗暗心惊，才刚刚向皇帝禀过的事，怎么这么快就传到贵妃耳里了？
既不敢欺瞒刘贵妃，又想先压下这事，思忖再三，刘琅才道：“确有所进展，不日便会有所行动。”刘琅据实回禀，只是在行动的日子上稍稍往后推了两三日。
贵妃安抚了他几句，不外乎只要安心为她办事，定少不了他的好处之类的话。刘琅只有先唯唯应承着。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座园子名为‘倾国倾城’，小楼里‘贪嗔痴’三界又为何所设。”在金宫派出的送二人回客栈的马车上，卫禾拊掌叹息。
孔帆正自然不可能为了宋之问一直等在此处，早在两人进洞前他就已经称倦乏，回去客栈歇息。宋虽一直以仆佣自居，行动却完全凭他个人意愿，孔教主一般也不会干涉，当日进洞，孔教主并不知详情，因此在宫主提及要二人相助时，他才能完全做得了主。其中细节宋之问当然不可能一五一十全无隐瞒地告诉卫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