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幸而宋之问尚存着一分力，抱着卫禾，两人如雨打的秋叶，飘摇落下。
卫禾眯眼蜷着身子打了个呵欠，难得有这样舒适惬意的时候，无一个毛孔不通畅。腻了一会儿，才起身拾来已经半干的衣裳穿上。
“宋先生，时候不早，不要再耽误了，不管是龙潭虎穴，总要去探上一探。”卫禾苍白的面颊上晕了些红，脸色顿时好看不少。
二人径直向小楼走去。
《大乘义章》卷五说：“于外五欲染爱名贪。”众生生活于世间，以眼、耳、鼻、舌、身等器官与外界相接触，产生色、声、香、味、触等感觉。这些感觉能引起众生的利欲之心，因此叫做五欲。于此五欲执著并产生染爱之心，就成为贪。因此又以贪与爱为同体异名。
贪界阵主身已不在，阵法即使精妙也有限得很。这样想着，二人已来到楼前。
只见整座楼用天木构建成，淡淡的天木香飘到鼻端，沁人心脾，让人身心为之舒爽。楼分为三层，层层皆是雕栏画壁，纵然金箔贴墙，兰芝粉饰也不会再胜过。
赞叹此间豪奢之余，卫禾玉手轻推开门。
更令人为之瞠目、绝想不到的还在后头。卫禾幼时延师讲过中原古时候的暴君以为训诫，可小国俭朴，她从不会想到真有如此一处酒池肉林、人间繁华冢。
无数艳女裸着身子，仅在腰际系了一片透明薄纱，聚在一处，或谈笑，或饮宴。身边即是一个个喷涌着美酒佳酿的清泉，随手便可舀取；泉边设着一盘盘百味珍馐，俯拾即是。
“莫非是来到了狐仙密窟？”卫禾笑说，暗暗疑心一切不过是贪界阵主造出的幻象。
行走其间，宋之问突然对卫禾说：“你且舀些泉水看看。”
身旁就是一眼清泉，卫禾以手为瓢，弯腰掬起一捧，细看轻嗅，摇头：“这不过是普通的琥珀酒，若非得说有什么不寻常，也就是这已然是二十年以上的陈酿了。”
换了眼清泉，又是三十年以上的玉卮酒。看来此处包罗了天下美酒。
再看四周散布的裸女，或闲坐或亭立，无不是雪肌玉肤，俊采神驰，艳而不俗，媚而不妖，观之可亲。
宋之问道：“五色使人目盲，五味使人口爽，五音使人之耳聋。用这等看似无害的佳物使人心神迷醉，才是高明手段。”
既然心下明了，提起十分精神提防着，自然不会再受其迷惑。
斯须便上了二楼。
二楼却只有一位仙子。然而楼下所有艳女加起来也不过是她脚下一粒尘土。
她本凭窗而坐，托腮痴痴望着窗外。听到声响，受惊回望，一双眸子两粒黑珍珠似的瞳，明净无垢，宛如不晓世事的纯真少女。绝世的容色闪耀着夺目光彩，单单一眼望来，足以叫人目迷神醉。
正如那首诗所说的：“西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被服纤罗衣，左右佩双璜。修容耀姿美，顺风振微芳。”
即便卫禾身为女子，刹那间也怔住了。也所幸她是女子，很快回过神来。
“你们是谁，从哪里来？”
听在二人耳里，只觉得仙乐环绕，毋怪有三月不知肉味之说。
第 35 章
卫禾捋过鬓脚薄蝉垂发，稍一思索道：“我们是谁？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我们从哪里来？从身心处来，到法界去。”
仙子微微一笑，刹那间仿佛漫天散落千年含苞等待一夕绽放的佛花优昙。
“你到底是何身份？又不是龙女十八变，如何能够以业障深重的女身修习佛法？”宋之问忽然冷冰冰吐出这些话来。
仙子睁大了双眼，不解道：“什么是佛法？龙女十八变又是什么？”神情里不夹杂一点虚伪，纯真如婴儿，倒让宋之问自悔失言。
卫禾解下衣襟上别着的宝石花，向仙子道：“这朵花送给你好不好？”龙女成佛先献上了神珠，而卫禾此举只是试探。
果然仙子开心得宛如小孩子得到糖果，欣喜道：“娘让我守在这里，不许让外人进来。不过姐姐是好人，我喜欢姐姐。”
“我们想去上面，可是这儿又没有楼梯，该如何是好？”既得她好感，卫禾便直接向她询问。方才刚上到二楼，她就注意到，此一层楼空旷得很，一眼望去，再无他物陈设，甚至连楼梯也找不着，想来这又是一重考验。
仙子招手，从窗外召来一匹马身鸟翼、人面蛇尾的怪兽。仙子飞身坐上去，居高临下对二人道：“这是我养的小马，娘叫它孰湖。哥哥姐姐快上来，我送你们上去。”
卫禾与宋之问对视一眼，虽不信眼前女孩子所说的话，但暂无它法，只得双双飞身骑上兽背。
卫禾心疑惑之，禁不住又道：“这里这般空荡荡的，看着怪冷清的。”
仙子毫无心机，脱口便道：“这里娘养了百十头穷奇，专门对付坏人的。”
卫禾和宋之问闻说，心中皆是一震，暗叹方才好险。古书上称穷奇“知人语言，逢忠信之人，啮而食之，食人自首始；逢奸邪则擒兽而伺之”。
虽未亲见穷奇，但想到座下孰湖，应该所言非虚。上古的怪兽，虽不知到底有何厉害之处，也不是他们可以轻撄其锋芒的。
孰湖展开双翼一振，三人已到了空中。
卫禾不敢低头看，紧闭着双眼。她轻功虽好，到底是低来低去，偶尔一纵，也是霎时间的事，这样凌空而起，却有些紧张。
宋之问抱着她，在她耳边笑道：“有什么好怕的？放眼无限风光，和寻常看来不同呢。”
卫禾小心翼翼睁开眼，还是不敢低头，举目望去，景物上来不及看清就已齐刷刷向后飞去，只觉得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耳膜生疼。
这时孰湖飞到了三楼着陆，收起双翼。
相比之于底下的人间仙境，第三层更像是修罗地狱。油锅鼎沸，皮鞭猎猎，许许多多的人伏倒在地，旁边站了凶神恶煞的行刑人，凄厉惨叫不绝于耳。
正如卫禾所说，天下人于她没有恩情，只有仇恨，面对一幕幕触目惊心地惨剧发生在面前，卫禾只是闭上了眼，在仙子的带领下，苍白着脸一路疾步过去，并不稍作停留。
走到尽头，卫禾暗暗吐出口气，心神稍弛。睁眼看去，怎料又是一惊。
只见座上白老头抱着绝色丽姝恣意亵玩，一双眼含笑对着卫禾，主动开口道：“你知道在这里受酷刑，苦苦煎熬的都是些什么人么？”
不等二人回答，白老头就道：“他们都是天底下最最守礼重名之人，我要让他们在饱受折磨之后露出最为不堪的丑态。”
卫禾扫视一周，淡道：“这个天下与我又有何相干，你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痛苦只会让我倍觉快意。”
白老头拊掌赞好，又道：“那你又知道那些行刑的又是什么人？”
“不过一丘之貉，多半是自诩正义君子之士了。”卫禾更加面无表情道。
“不错，手执鞭刺，心狠手辣的从前可一个个都是面慈心善之人。”白老头笑意更浓，但配着所说的话，更令人不寒而栗。
白老头笑着笑着骤地止住了，带了彻骨寒意道：“当初石室匆匆一别，每深憾之，如今看来二位都安然无恙，来到我的地盘，由不得我不尽一下地主之谊了。”
击掌三声，不一会儿，就有华服美人鱼贯而出，立成一排，一人手上托了一个玉盘。白老头离座走到那一排美人身前，从第一个开始介绍：“这道菜是清蒸善人心，用的是这世上最仁善之人的心头最嫩的一片肉。”
走到第二个，又说：“这道菜是蜜酿美人肝，取自世上最为姿容绝色的美人之身。”
其它又有卤味辩士舌、爆炒英雄腰子、红烧谋士肠等十八盘，无一不是骇人听闻之物。白老头指着菜，对卫禾与宋之问道：“请二位品评滋味如何，可不要辜负了我一番好意。”
卫禾目光一扫，载他们前来的仙子正在喂食她的坐骑孰湖，一旁血淋淋的模糊一团肉原本是什么不言自明，想来是不可能向她求助了。
宋之问径直走过去，挑了个水晶柔荑，满不在乎地咬下一截指头细嚼，唇微动，一道白光如迅雷疾打向白老头。
白老头摸下左脸刚贴上的一根细白骨头，怒极反笑，在周遭鞭笞声噼啪作响中，分外可怖。
卫禾暗忖了片刻，适时出言制止剑拔弩张，向宋之问道：“宋先生何故妄生嗔恚？先前在玉花园里听人谈及佛家三毒贪、嗔、痴，以及贪界之事，这一处恐怕就是嗔界了。”
“以宋先生的机智沉静，怎会避不开嗔界困扰？”如愿看到预想中的宋之问闻言色变，卫禾指着仙子继续道，“这位仙子恐怕就是痴界界主了，所谓痴，即是指无明、心性迷暗。宋先生，任你心硬似铁，也敌不过这位仙子倾倒众生，你方才已陷在了仙子迷魂阵里了。”
第 36 章
宋之问慢慢咬着手中柔荑，依旧默不作声。
卫禾指上绕着垂发玩，故作好奇向白老头道：“不知主人家爱吃哪一道菜？我也好参照着尝尝。”
言下之意，这些个菜若是连白老头这个主人家都不吃的，怎好用来招待客人？
白老头哈哈一笑，自然会意，微一点头，队列正中一个美人往前迈了一小步。
“此乃‘风干盗肉’。知道大漠里大盗们是如何处理叛徒的么？把叛徒钉在掠夺来、经年积攒下的宝藏的入口门上，肚子上扣一个铜盆，里面放一只老鼠。当老鼠饿极了，就会一点一点从肠子开始把五脏肺腑吃净，直到破体而出，这时候就只剩下一具空空的壳子了。时时体验着被蚕食的痛苦，那种意识清醒着，却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煎熬滋味，让肉变得更加美味了呢。”
白老头眉飞色舞的样子，仿佛那不过是普通一道美味菜肴，他不过是作为饕客来品评而已。
卫禾终于忍受不住，脸色刷得苍白了。污黑脏水霎时间涌进记忆的牢笼，弥漫开来，容不得囚禁在里面的人躲开去。劫难过后，逃亡躲藏的途中，她甚至不得不捉老鼠充饥，以至于那段日子里，她常常做梦梦到被无数只老鼠密密麻麻覆盖，“吱吱吱吱”地啃噬着自己的肉骨的恐怖情景，夜半惊醒再也不敢入睡——不堪回首！
“只要你吃光这盘‘风干盗肉’，我就放你们过去。”卫禾神色如此明显的变化，当然逃不开白老头有心关注，于是他故意这般说道。
饶是卫禾，在心乱之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只有暗暗下定决心，大不了用金针刺穴的手法暂时麻痹住舌上味觉，囫囵吞枣似的咽下去。
宋之问忽然露出融融秋阳般的笑意，摸着腕上艳艳红绳，开口道：“白老头，请看你心口。”
白老头再也笑不出来——他掀开衣襟一看，心口一朵红梅娇艳欲滴。
“此蛊名叫寒梅，只消我一声令下，你整个人便会如三九寒天浸在冰湖里，受酷寒折磨致死——虽然有些难熬，想来也不会比活活被老鼠吃掉五脏肺腑更令人痛苦。”宋之问温暖的笑容里含着残酷的意味，“原来只种在了你手臂上，方才控制着移到你心口上，着实费了我一番功夫。”
若是在手臂上，只须有壮士断腕的决心，就能解除威胁，如今在心口上，只有任人鱼肉的份了。
在石室的时候，白老头若非中了宋之问的蛊，情知不好，又怎会说了句场面话，就匆匆离去？而后返回小楼，戴了辟邪珠，只当是压制住了，不会再受其害，怎料宋之问还有后招？
白老头脸上惊疑不定，一阵青一阵白，压着怒气直道：“好好。”
克制贪嗔痴三毒须戒定慧三字，然而此地妖魔鬼怪的，并非禅门正宗，以强力逼迫也不失为佳途。既然二人已破三界迷阵，白老头纵然心有不甘，也只得唤来仙子，瞩她送二人去金宫。
宋之问走过卫禾身旁，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卫禾心突地一跳，只觉得似被一片绒绸包裹住，暖和又温柔。
孰湖振翅，腾空而起，风驰电掣般呼啸而出。
所谓金宫到底是一处怎样的所在？“倾国倾城”、三界迷阵，通往的是否是真正的目的地？凌空的滋味并非那么美好，至少卫禾感到头疼欲裂，喘不过气来。
孰湖冲开层层裹裹的迷雾，越飞越高，直欲上达云霄。卫禾“咦”了声，原来这里还有一座山，矗立的山体被岚霭遮去了面目，从外边看来，不过是一个小土坡儿。
终于孰湖落地了，卫禾宋之问从它背上下来。仙子居高临下，微微笑着，如一朵初初绽开的纯白栀子花。
“哥哥姐姐，这里就是金宫了，”她犹豫了一下，才又继续道，“下次来能不能陪我玩？一个人很寂寞的。嗯，就这样，再见了！”
如此看来，她确实不过是一个未谙世事的小姑娘罢了，貌能惑世实非她所愿，至于喂给孰湖的那些肉，或许在她眼里了就仅仅是食物而已，不会因此感到丝毫的恐惧不安。
这样想着，卫禾没来由地心生了几分不忍，朝她挥了挥手，答应她道：“一定。”
仙子闻言，笑得眉眼弯弯，骑着孰湖远去，在浓雾淡去了身影。
金宫，顾名思义就是一座用金子筑成的宫殿，远远望去，金光闪耀，不可逼视。
卫禾蓦地想起幼时读过的一个悲剧故事来，古时候中原曾有皇帝誓言建一座金屋子给皇后住，然金屋未成而恩爱绝，皇后只能在华美的宫殿里孤清寂寞，一直到死。
卫禾眯眼蜷着身子打了个呵欠，难得有这样舒适惬意的时候，无一个毛孔不通畅。腻了一会儿，才起身拾来已经半干的衣裳穿上。
“宋先生，时候不早，不要再耽误了，不管是龙潭虎穴，总要去探上一探。”卫禾苍白的面颊上晕了些红，脸色顿时好看不少。
二人径直向小楼走去。
《大乘义章》卷五说：“于外五欲染爱名贪。”众生生活于世间，以眼、耳、鼻、舌、身等器官与外界相接触，产生色、声、香、味、触等感觉。这些感觉能引起众生的利欲之心，因此叫做五欲。于此五欲执著并产生染爱之心，就成为贪。因此又以贪与爱为同体异名。
贪界阵主身已不在，阵法即使精妙也有限得很。这样想着，二人已来到楼前。
只见整座楼用天木构建成，淡淡的天木香飘到鼻端，沁人心脾，让人身心为之舒爽。楼分为三层，层层皆是雕栏画壁，纵然金箔贴墙，兰芝粉饰也不会再胜过。
赞叹此间豪奢之余，卫禾玉手轻推开门。
更令人为之瞠目、绝想不到的还在后头。卫禾幼时延师讲过中原古时候的暴君以为训诫，可小国俭朴，她从不会想到真有如此一处酒池肉林、人间繁华冢。
无数艳女裸着身子，仅在腰际系了一片透明薄纱，聚在一处，或谈笑，或饮宴。身边即是一个个喷涌着美酒佳酿的清泉，随手便可舀取；泉边设着一盘盘百味珍馐，俯拾即是。
“莫非是来到了狐仙密窟？”卫禾笑说，暗暗疑心一切不过是贪界阵主造出的幻象。
行走其间，宋之问突然对卫禾说：“你且舀些泉水看看。”
身旁就是一眼清泉，卫禾以手为瓢，弯腰掬起一捧，细看轻嗅，摇头：“这不过是普通的琥珀酒，若非得说有什么不寻常，也就是这已然是二十年以上的陈酿了。”
换了眼清泉，又是三十年以上的玉卮酒。看来此处包罗了天下美酒。
再看四周散布的裸女，或闲坐或亭立，无不是雪肌玉肤，俊采神驰，艳而不俗，媚而不妖，观之可亲。
宋之问道：“五色使人目盲，五味使人口爽，五音使人之耳聋。用这等看似无害的佳物使人心神迷醉，才是高明手段。”
既然心下明了，提起十分精神提防着，自然不会再受其迷惑。
斯须便上了二楼。
二楼却只有一位仙子。然而楼下所有艳女加起来也不过是她脚下一粒尘土。
她本凭窗而坐，托腮痴痴望着窗外。听到声响，受惊回望，一双眸子两粒黑珍珠似的瞳，明净无垢，宛如不晓世事的纯真少女。绝世的容色闪耀着夺目光彩，单单一眼望来，足以叫人目迷神醉。
正如那首诗所说的：“西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被服纤罗衣，左右佩双璜。修容耀姿美，顺风振微芳。”
即便卫禾身为女子，刹那间也怔住了。也所幸她是女子，很快回过神来。
“你们是谁，从哪里来？”
听在二人耳里，只觉得仙乐环绕，毋怪有三月不知肉味之说。
第 35 章
卫禾捋过鬓脚薄蝉垂发，稍一思索道：“我们是谁？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我们从哪里来？从身心处来，到法界去。”
仙子微微一笑，刹那间仿佛漫天散落千年含苞等待一夕绽放的佛花优昙。
“你到底是何身份？又不是龙女十八变，如何能够以业障深重的女身修习佛法？”宋之问忽然冷冰冰吐出这些话来。
仙子睁大了双眼，不解道：“什么是佛法？龙女十八变又是什么？”神情里不夹杂一点虚伪，纯真如婴儿，倒让宋之问自悔失言。
卫禾解下衣襟上别着的宝石花，向仙子道：“这朵花送给你好不好？”龙女成佛先献上了神珠，而卫禾此举只是试探。
果然仙子开心得宛如小孩子得到糖果，欣喜道：“娘让我守在这里，不许让外人进来。不过姐姐是好人，我喜欢姐姐。”
“我们想去上面，可是这儿又没有楼梯，该如何是好？”既得她好感，卫禾便直接向她询问。方才刚上到二楼，她就注意到，此一层楼空旷得很，一眼望去，再无他物陈设，甚至连楼梯也找不着，想来这又是一重考验。
仙子招手，从窗外召来一匹马身鸟翼、人面蛇尾的怪兽。仙子飞身坐上去，居高临下对二人道：“这是我养的小马，娘叫它孰湖。哥哥姐姐快上来，我送你们上去。”
卫禾与宋之问对视一眼，虽不信眼前女孩子所说的话，但暂无它法，只得双双飞身骑上兽背。
卫禾心疑惑之，禁不住又道：“这里这般空荡荡的，看着怪冷清的。”
仙子毫无心机，脱口便道：“这里娘养了百十头穷奇，专门对付坏人的。”
卫禾和宋之问闻说，心中皆是一震，暗叹方才好险。古书上称穷奇“知人语言，逢忠信之人，啮而食之，食人自首始；逢奸邪则擒兽而伺之”。
虽未亲见穷奇，但想到座下孰湖，应该所言非虚。上古的怪兽，虽不知到底有何厉害之处，也不是他们可以轻撄其锋芒的。
孰湖展开双翼一振，三人已到了空中。
卫禾不敢低头看，紧闭着双眼。她轻功虽好，到底是低来低去，偶尔一纵，也是霎时间的事，这样凌空而起，却有些紧张。
宋之问抱着她，在她耳边笑道：“有什么好怕的？放眼无限风光，和寻常看来不同呢。”
卫禾小心翼翼睁开眼，还是不敢低头，举目望去，景物上来不及看清就已齐刷刷向后飞去，只觉得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耳膜生疼。
这时孰湖飞到了三楼着陆，收起双翼。
相比之于底下的人间仙境，第三层更像是修罗地狱。油锅鼎沸，皮鞭猎猎，许许多多的人伏倒在地，旁边站了凶神恶煞的行刑人，凄厉惨叫不绝于耳。
正如卫禾所说，天下人于她没有恩情，只有仇恨，面对一幕幕触目惊心地惨剧发生在面前，卫禾只是闭上了眼，在仙子的带领下，苍白着脸一路疾步过去，并不稍作停留。
走到尽头，卫禾暗暗吐出口气，心神稍弛。睁眼看去，怎料又是一惊。
只见座上白老头抱着绝色丽姝恣意亵玩，一双眼含笑对着卫禾，主动开口道：“你知道在这里受酷刑，苦苦煎熬的都是些什么人么？”
不等二人回答，白老头就道：“他们都是天底下最最守礼重名之人，我要让他们在饱受折磨之后露出最为不堪的丑态。”
卫禾扫视一周，淡道：“这个天下与我又有何相干，你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痛苦只会让我倍觉快意。”
白老头拊掌赞好，又道：“那你又知道那些行刑的又是什么人？”
“不过一丘之貉，多半是自诩正义君子之士了。”卫禾更加面无表情道。
“不错，手执鞭刺，心狠手辣的从前可一个个都是面慈心善之人。”白老头笑意更浓，但配着所说的话，更令人不寒而栗。
白老头笑着笑着骤地止住了，带了彻骨寒意道：“当初石室匆匆一别，每深憾之，如今看来二位都安然无恙，来到我的地盘，由不得我不尽一下地主之谊了。”
击掌三声，不一会儿，就有华服美人鱼贯而出，立成一排，一人手上托了一个玉盘。白老头离座走到那一排美人身前，从第一个开始介绍：“这道菜是清蒸善人心，用的是这世上最仁善之人的心头最嫩的一片肉。”
走到第二个，又说：“这道菜是蜜酿美人肝，取自世上最为姿容绝色的美人之身。”
其它又有卤味辩士舌、爆炒英雄腰子、红烧谋士肠等十八盘，无一不是骇人听闻之物。白老头指着菜，对卫禾与宋之问道：“请二位品评滋味如何，可不要辜负了我一番好意。”
卫禾目光一扫，载他们前来的仙子正在喂食她的坐骑孰湖，一旁血淋淋的模糊一团肉原本是什么不言自明，想来是不可能向她求助了。
宋之问径直走过去，挑了个水晶柔荑，满不在乎地咬下一截指头细嚼，唇微动，一道白光如迅雷疾打向白老头。
白老头摸下左脸刚贴上的一根细白骨头，怒极反笑，在周遭鞭笞声噼啪作响中，分外可怖。
卫禾暗忖了片刻，适时出言制止剑拔弩张，向宋之问道：“宋先生何故妄生嗔恚？先前在玉花园里听人谈及佛家三毒贪、嗔、痴，以及贪界之事，这一处恐怕就是嗔界了。”
“以宋先生的机智沉静，怎会避不开嗔界困扰？”如愿看到预想中的宋之问闻言色变，卫禾指着仙子继续道，“这位仙子恐怕就是痴界界主了，所谓痴，即是指无明、心性迷暗。宋先生，任你心硬似铁，也敌不过这位仙子倾倒众生，你方才已陷在了仙子迷魂阵里了。”
第 36 章
宋之问慢慢咬着手中柔荑，依旧默不作声。
卫禾指上绕着垂发玩，故作好奇向白老头道：“不知主人家爱吃哪一道菜？我也好参照着尝尝。”
言下之意，这些个菜若是连白老头这个主人家都不吃的，怎好用来招待客人？
白老头哈哈一笑，自然会意，微一点头，队列正中一个美人往前迈了一小步。
“此乃‘风干盗肉’。知道大漠里大盗们是如何处理叛徒的么？把叛徒钉在掠夺来、经年积攒下的宝藏的入口门上，肚子上扣一个铜盆，里面放一只老鼠。当老鼠饿极了，就会一点一点从肠子开始把五脏肺腑吃净，直到破体而出，这时候就只剩下一具空空的壳子了。时时体验着被蚕食的痛苦，那种意识清醒着，却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煎熬滋味，让肉变得更加美味了呢。”
白老头眉飞色舞的样子，仿佛那不过是普通一道美味菜肴，他不过是作为饕客来品评而已。
卫禾终于忍受不住，脸色刷得苍白了。污黑脏水霎时间涌进记忆的牢笼，弥漫开来，容不得囚禁在里面的人躲开去。劫难过后，逃亡躲藏的途中，她甚至不得不捉老鼠充饥，以至于那段日子里，她常常做梦梦到被无数只老鼠密密麻麻覆盖，“吱吱吱吱”地啃噬着自己的肉骨的恐怖情景，夜半惊醒再也不敢入睡——不堪回首！
“只要你吃光这盘‘风干盗肉’，我就放你们过去。”卫禾神色如此明显的变化，当然逃不开白老头有心关注，于是他故意这般说道。
饶是卫禾，在心乱之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只有暗暗下定决心，大不了用金针刺穴的手法暂时麻痹住舌上味觉，囫囵吞枣似的咽下去。
宋之问忽然露出融融秋阳般的笑意，摸着腕上艳艳红绳，开口道：“白老头，请看你心口。”
白老头再也笑不出来——他掀开衣襟一看，心口一朵红梅娇艳欲滴。
“此蛊名叫寒梅，只消我一声令下，你整个人便会如三九寒天浸在冰湖里，受酷寒折磨致死——虽然有些难熬，想来也不会比活活被老鼠吃掉五脏肺腑更令人痛苦。”宋之问温暖的笑容里含着残酷的意味，“原来只种在了你手臂上，方才控制着移到你心口上，着实费了我一番功夫。”
若是在手臂上，只须有壮士断腕的决心，就能解除威胁，如今在心口上，只有任人鱼肉的份了。
在石室的时候，白老头若非中了宋之问的蛊，情知不好，又怎会说了句场面话，就匆匆离去？而后返回小楼，戴了辟邪珠，只当是压制住了，不会再受其害，怎料宋之问还有后招？
白老头脸上惊疑不定，一阵青一阵白，压着怒气直道：“好好。”
克制贪嗔痴三毒须戒定慧三字，然而此地妖魔鬼怪的，并非禅门正宗，以强力逼迫也不失为佳途。既然二人已破三界迷阵，白老头纵然心有不甘，也只得唤来仙子，瞩她送二人去金宫。
宋之问走过卫禾身旁，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卫禾心突地一跳，只觉得似被一片绒绸包裹住，暖和又温柔。
孰湖振翅，腾空而起，风驰电掣般呼啸而出。
所谓金宫到底是一处怎样的所在？“倾国倾城”、三界迷阵，通往的是否是真正的目的地？凌空的滋味并非那么美好，至少卫禾感到头疼欲裂，喘不过气来。
孰湖冲开层层裹裹的迷雾，越飞越高，直欲上达云霄。卫禾“咦”了声，原来这里还有一座山，矗立的山体被岚霭遮去了面目，从外边看来，不过是一个小土坡儿。
终于孰湖落地了，卫禾宋之问从它背上下来。仙子居高临下，微微笑着，如一朵初初绽开的纯白栀子花。
“哥哥姐姐，这里就是金宫了，”她犹豫了一下，才又继续道，“下次来能不能陪我玩？一个人很寂寞的。嗯，就这样，再见了！”
如此看来，她确实不过是一个未谙世事的小姑娘罢了，貌能惑世实非她所愿，至于喂给孰湖的那些肉，或许在她眼里了就仅仅是食物而已，不会因此感到丝毫的恐惧不安。
这样想着，卫禾没来由地心生了几分不忍，朝她挥了挥手，答应她道：“一定。”
仙子闻言，笑得眉眼弯弯，骑着孰湖远去，在浓雾淡去了身影。
金宫，顾名思义就是一座用金子筑成的宫殿，远远望去，金光闪耀，不可逼视。
卫禾蓦地想起幼时读过的一个悲剧故事来，古时候中原曾有皇帝誓言建一座金屋子给皇后住，然金屋未成而恩爱绝，皇后只能在华美的宫殿里孤清寂寞，一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