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定王知情识趣,使一个眼色,弹琵琶的、侍候酒菜的统统退下,他自己也搂了个艳姬出去。

八角琉璃玲珑亭,每个飞角上都挂着个铜铃,扑面的清风奏响拙朴古音,湖水澄澈如雨洗后的晴空万里。

卫禾坐在亭子里,手里慢慢翻着本《资治通鉴》。从前就不是个能定下心来看书的人,这会儿拿来打发时间,也只会徒添困意而已。就在昏昏欲睡的时候,瞥到湖里漂来个嫩黄的东西。亭子就傍着水,卫禾拉着柱子弯腰下去,一手就捞起,眉眼弯弯笑,原来是个木头雕的小鸭子。

循路过去,一群宫女围在湖边,轮流用弓箭射浮在湖面上的小鸭子玩。卫禾看着有趣,走上前。

卫禾只穿着件鹅黄单衣,料子虽好,样式却再普通不过,看起来,就是尚宫尚仪也穿得比她好些。而这几呆日在自在阁,里里外外接触的人有限,宫里虽已无人不知有她这么个,却大多还未识庐山真面目。是以在场宫女只当是哪个初来乍到又偷懒的小宫女。

卫禾接过弓箭,比起打猎用的还要小上好多,更不能和战场上的长弓相比了。用手指拉了一下弓弦,倒还趁手。便搭起箭来嗖嗖几声,几枝箭正中小鸭子,高明的是,小鸭子只在正中飞箭的刹那间微晃了晃,不像是别的宫女,不是射不中就是把小鸭子射沉到了水里。心中得意,微微笑了,她骑射功夫到底没有全然忘记。

这时传来拊掌笑声,不消卫禾回头看,只看周围宫女扭扭捏捏、娇娇作作跪倒一片,就知来人是谁,忽然觉得没趣,丢下了弓。

“盈江你从来就是玩什么都一等一的,没想到现在一点都没退步。”皇帝过来就要搂住她,被轻轻避开去。在场宫女无不暗暗惊呼,原来这个活泼爱玩的女子竟就是陛下独宠、住在自在阁的那位。而她却丝毫不以得到陛下垂爱而感到荣幸,对陛下不理不睬,没个好脸色,惹得跪着的几个宫女又妒又羡。

皇帝一个眼色,随侍的金穗儿三两下就赶走了这群宫女,自个儿也悄悄退到一旁。

“把我关在这一方小小天地,没个认识、能说上话的人,是要闷死我么?”卫禾望着青天里浮着的几朵云,心道要是能腾云驾雾出去该多好。

皇帝松下口气,原来是嫌寂寞了,便道:“朕诸事繁忙,你也不是不知道。”

看着卫禾闷闷不乐的神情,又有些不忍,忙改口道:“唔,再过两天就带你去南山别馆散心好不好?”

卫禾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别开头去。皇帝看她不曾挽髻,丝发披两肩,何处不可怜的模样,忘记了她刚刚的拒绝,搂住了她不堪一握的纤腰,小心翼翼的动作,仿佛在呵护独此一件却又一碰即碎的珍宝,温柔又缠绵。

“六月天的,陛下怎么想起要去南山别馆?也不嫌热。”林修仪在和皇帝玩五星连珠棋,刘贵妃在一旁看着说。

皇帝“哈哈”一笑,吃掉林修仪一颗棋子,林修仪娇嗔不依。

“呆在这里就跟在京城皇宫里一般样子,怪没趣的,出去散散心罢了。”皇帝半字没提这次是特意陪卫禾去的。

刘贵妃心底明镜似的,偏不能说穿,只好道:“不知哪个姐妹伴驾前去?”

“小住几天罢了,犯不着兴师动众的。”皇帝淡淡道,接过金穗儿递上的雪耳川贝雪梨汤,喝了口。

林修仪小声偷笑道:“陛下,我可要提子了?”

皇帝笑骂道:“好你个暗度陈仓!”

刘贵妃心下兀自冷笑,已有了计较。

本来是坐在舆驾里的,刚刚出了城,卫禾就说要骑马,皇帝事事顺着她,命两个侍卫下马,他和卫禾一起翻身上马背。卫禾握着缰绳,勒得手心生疼,暗忖即使骑马,周围还是围了满当当的御林军,护卫得密不透风,不可能寻着空隙逃走。索性随了性子,纵马奔驰,御林军军容齐整、骑术高超,即便这样子还是围得一只苍蝇也飞不进。

皇帝驱马缓缓跟上,见卫禾嘟着嘴一脸的不忿,笑道:“他们护卫你周全的,要是有一丝松懈,就要人头落地。你说他们怎么敢轻忽?”

卫禾绕着鬓脚垂发,轻轻“哼”了一声。

不多时便抵了南山别馆。原来南山这里地下涌出温泉,正好因着砌了池子,建了这个别馆,供皇家冬日里来消遣驱寒。时下天气炎热,绝少人会来这里。管事的太监得到两天前得到接驾的旨意,着实还慌张收拾了一番。

卫禾也嫌暑天泡温泉未免太热。皇帝道:“你不知其中道理。人泡在热的温泉里,浑身孔窍无不打开,把身子里积着的热发出来,就觉得凉快了。”

随行的宫女捧上浴衣来,皇帝又道:“太医说,你的病根在于昔年浸久了寒潭水,中了寒毒,伤了筋骨,又长时间没有好好调理身子,以至于病入骨髓,发起病来冰寒刺骨。多泡泡温泉,对你的病想必会有些益处。”

卫禾忆起那一日国破,宫里火光冲天,母亲唤来亲信侍从带她自密道里逃走。怎料平日里忠心耿耿的,竟会觊觎金银细软,合谋暗害了她,又在三九寒天里把她抛进浮着碎冰的深潭里!

想到此节,遍体生寒,上下牙齿“咯咯”地打颤。

而侥幸苟活下来,颠沛流离,哪还有闲心补养身子?一切的不幸都是拜谁所赐!

卫禾脸色越发冷淡,任由宫女为她宽衣解带,换上浴衣,下到池子里。温汤里放了西域进贡的茵墀香,香雾袅袅,却不刺激,至少卫禾不需要靠服药来止住喷嚏连天。一接触到池水,卫禾立刻就是一声满足的叹息,一股热流包围着全身,一点一点驱散关节里潜藏的寒毒,暖融融的,极为舒适。而整个宫室里四周围都敞着窗,飘着烟罗帷帘,既清凉透风又没有走光之忧。

第 42 章

皇帝看卫禾在水里纤缕毕现,体态玲珑,情难自禁,也换了浴衣,走下池子,过去拥住卫禾。卫禾正闭眼享受着暖意,感觉到被人抱住也不想分神抗拒,何况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劲来。

皇帝见卫禾顺从,更是上下其手,抱住她身子,将她抵到池沿上,吻着她的柔嫩肩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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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候的爱恋,不过就是照《关雎》诗中所说,弹琴鼓瑟,一心一意讨好情人,或者是和《静女》里那名少年一般,得了心上人所赠,即便是一文不值的野草,也是喜不自胜。整日整夜,辗转反侧,所思所想,无不是那一个倩影。伊人一颦一笑,莫不牵动心弦,可以为她生,为她死。炽烈如熊熊烈火,恨不得焚尽一切。

至于起亵渎冒犯之心,那是万万不能的。那时他虽早已不是懵懂孩童,在宫女引导下知晓了男女情事,但这样子寤寐思服的感情,尚是第一次体味到,甜蜜又苦涩,尝了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思绪越飘越远,回到了年少时候,那一日,夏正好,花正艳,水正美。恍恍惚惚间流年已从指隙里悄然漏过。

此时情形已容不得他多想,蓄势待发。待到吻至她锁骨处,□慢慢推进,寻幽访胜。这时一个挺身,卫禾口中逸出一声吟哦,令她从神游太虚的混沌中清醒过来。

皇帝突然间停住了,惊怒交加,厉声质问卫禾道:“你把身子给了谁?”

多年的思忆,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果,叫他怎么能不怒?

卫禾乜了皇帝一眼,讥诮道:“从前我好歹也是一国储君,年岁到了,自有人教导成人之事。若想着我会为你守身如玉,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她自小受母亲教导中原伦理道德,虽知道以后免不了王夫、侍君成群,心底还是存了小小的心思,把最初的一次献给最爱的人。少女甜蜜的梦在心头发芽、含苞,可是尚来不及等到花开的时候,那一朵小花就遭风吹雨打,凋残了。

卫禾冷笑着欣赏他变幻不定的脸色,心里倒觉得有一丝报复的快意。

皇帝暴怒之下,环着她的手臂紧了几分,要把她的骨头也挤碎了。发疯似的动作,似足了骤雨打金荷。

卫禾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讥笑,任他发泄,于如今的她,男女之事,不过就同吃饭睡觉一般,寻常视之而已。

急雨初歇,皇帝从她身上退下来,走出池子,招来宫女服侍他穿戴,寒着脸一言不发,闷闷走了出去。

卫禾“嗤”了声,少了他打搅,乐得自在,悠哉游哉地游到池子中央,那里正好有一朵白玉荷花亭亭出水,从莲蓬里汩汩涌出温泉水来,稍低处又有荷叶舒展开来,正好能供人趴着小憩,温泉水直接浇到背上,倍觉舒适惬意。

渐渐困意袭来,卫禾眼皮子沉重,一个支撑不住,就落到了梦里。

那寒潭漆黑幽深,仿佛是有一个地狱恶鬼拉住她的脚往下拽,不让她逃脱。冰冷腥气的湖水夹杂着泥沙涌进鼻子里、肺里,喘不过气来,也许下一秒就是溺毙,过了多少天就会有一具女尸漂浮在湖上,引起路过人们的种种好奇猜测。真奇怪,她呛着笑了,虽然眼睛刺得生疼,睁也睁不开,可是这生死攸关的一刻,她居然一点都不怕了,只是母亲,再见时请不要责怪女儿,我没能听您的话,好好活下去。

就在这越沉越深、意识朦胧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网住了她的身子,可是不容她多想,就已闭气昏了过去。

再恢复神识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疼,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简直要散架了,而其中最为痛楚的却是下身。她紧闭着眼,不愿睁开,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一波一波的痛要把她的身子都撕裂了,耳边回荡着粗重浑浊的喘息,如一个恶魔狞笑着抓住了她。

久久周遭终于平息了,寂静苍凉得没有一丝人气。一咸臭陈腐的气息飘到鼻子里,卫禾强迫自己睁开眼,挣扎着直起身,原来她被放在了渔网、破布、稻草堆叠成的褥子上,茅草搭成的小棚子是她的容身之所,稍一动弹,下身流出红白浊物,而脏污的布上还能勉强辨认出一抹红。

羞辱忿恨刹那间攫住了她的心,扼住了她的脖子,她捂着脸痛哭,直到哭累了,再没有一点力气。

是谁,竟敢冒犯?她摸向腰际,原本佩着剑的地方,而今空无一物。最可怕的是,她十年寒暑修习成一身冠绝天下的武功,此刻在丹田里却再也感觉不到一点一滴的热气,真真没有了任何的倚恃。绝望的心头只有一个想法——不如一死来得痛快!

然而她终究没有死成。慢慢才知道这里是一个与世隔绝的贫穷渔村,才会有村里汉子在寒冬里还摇了小船去寒潭上凿开冰打渔。也是因为渔村生活艰苦,鲜少有女子肯嫁进来,村里青壮汉子都是久旷,无意间捞到这样一个女子,就不管她死活,把她当做不要钱的妓女,供他们轮流发泄兽欲。对于这样珍贵的财产,他们还谨慎地派了村里没有力气摇橹的几个老汉看守,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来说,是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的,偏偏她就落到了这样的境地。

随后她病了整整一个月,烧得迷迷糊糊,任人摆弄身子也无知无觉,偶尔清醒的时候甚至暗自庆幸,不用深切地直面那种苦痛。

渔民虽凶狠,到底行事不够周密,还是教她趁着夜里看守在她身上发泄过,昏睡过去的时候,连夜逃走了。渔村偏远,又逢严冬,她仅着了件破絮袄子,瑟瑟索索藏在山洞里,什么食物也找不到,饿狠的时候她只有刨开老鼠洞,捉了老鼠来吃,浑浑噩噩中不知过了多少日子。

后来师傅找到她时,她浑身已然没有一块完整的皮子了,甚至溃烂、化脓,又是骨瘦如柴,就像是一个腐烂干瘪的果子,再没有一点生机,再不会有谁会觉得可怜可爱。她被轻轻抱起,如濒死的蝴蝶,垂下薄薄双翼,一碰就能化为齑粉。

她被裹在师傅温暖的怀里,再也不想醒来。耳边模模糊糊传来惊恐叫喊,四散逃窜呼救的声音。她睁不开眼,鼻音沉重地含混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师傅摸着她的头,声音轻柔地如一片雪花:“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所有的苦痛都深深铭刻在心底,这一生一世都难以忘记。睡眼怔忡里,才发现方才只不过再一次地做了那个几年来一直纠缠折磨她的噩梦。摇摇头,把乌油油的长发拢到一侧,在莲蓬下,歪着脑袋慢慢洗着头发。

泡得也够久了,她走出池子。侍候的宫女都已不见了踪影,是了,皇帝大怒之下,还有谁敢迎上来与她接近?幸而换下的衣裳还搁在一面屏风上,取下换上,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轻笑着,漫步走到宫室外。

别馆傍着山,外面就近围了个小树林子,倒也省事。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洒下斑斑点点的光亮。卫禾一路踩着光斑走去,林子里设了石桌石凳,甚至还架了个秋千。她坐上去,轻轻漾开,幼时的欢乐时光如一片薄冰化作了春水,汇入了心湖里。

第 43 章

卫禾摸摸食指上戴的印章戒指,纵有太多哀愁浮沉在心中,也要傲然直面今朝明朝,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回到下榻的浮兰馆,已是黄昏时候。夕阳晚照,红霞漫天,心情也连带着好了起来。

一件织金缎龙袍映到眼睛里。卫禾倚在门边,冷笑道:“皇帝陛下龙颜大怒,奴家可承受不起。”

皇帝背对着她,叹了口气,道:“罢了,从前的事朕不再计较,只要你从此安安分分呆在朕身边……”

卫禾指头绕着鬓脚的薄蝉翼,道:“奈何你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吃,我勉强呆着,也是不快活,到时少不了找几个美貌少年郎云雨欢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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