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皇帝转过身来，脸色沉沉如饱含水分的乌云，顷刻间便要化为瓢泼大雨。他沉声道：“你真的就如此没有廉耻？”
卫禾抬了抬眉，娇笑道：“哦，是么？可是在我白水国，女儿家换丈夫便如换衣服一般容易，自小嬷嬷们就是这么教导的我。”
眨了眨眼，又道：“陛下眼界未免太过狭窄了，只知道中原风俗，就以为但凡世间皆是如此。”
皇帝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捉住她的手腕，怒道：“白水早就亡国了，还谈什么风俗！”
卫禾对上他的眼，冷冷道：“青山白水，就是我的魂。”
“好、好！”皇帝见她不识好歹，怒极拂袖而去。
管事太监暗暗抱怨，这匆忙收拾出来的南山别馆，结果宫中贵人只住了一夜就又离开了，留下一片狼藉，可不是瞎折腾人么！
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水晶宫里不知人间热滋味。
奈何卫禾胃口甚差，还嫌天热得过分，送来的几个菜碰都不想碰。既然皇帝震怒，西瓜盅之类另外精心准备的菜肴是不会再有的。一日三餐能按时送来已算得上厚道。
不过一天，积下的奏章就已堆积如山，皇帝提起朱砂笔，在奏报水利的折子上批注：“畿辅水利乃地方第一要务，必简用得人，始能有益无弊。”
在南山别馆用了餐早饭，午膳还未传过，贴身的金穗儿凑到耳边轻唤几声提醒，皇帝也未察觉，底下的宫女太监更是不敢造次，只有垂手恭立一旁。
到了未时七刻，才批完一叠，皇帝问一声什么时辰了。金穗儿答，午膳都过了。
皇帝想起卫禾，前几日她吃不下饭，不知今日用过没有？昨日虽恼怒于她，今朝一早又把她一个丢在銮驾里，独个儿骑马回来，其实过了一夜气也消下去了，一时拉不下面子去而已。
刚被送到他身边的时候，太医就诊断，她一身武功废去十之七八、手无缚鸡之力。如今的她不过是个弱女子罢了，这么多年孤身漂泊江湖之上，都会遭遇什么？他忽然间不敢想下去。
“她用过午膳了么？”
金穗儿猜到皇帝陛下可能起意过问，早有准备，上前回禀道：“御膳房按九嫔份例送上的午膳，一口没动，又原样撤了下去。”
皇帝皱了皱眉，点了山药茯苓粥、苡仁肘子、糟香河虾、苦瓜老鸭、乌鸡炖甲鱼几样清补菜肴，命人送去给卫禾，又吩咐御厨以后卫禾的膳食要另外准备。
自己只喝了盅雪花鸡汤，就又埋头公务。
“陛下和那名女子起了争执，不欢而散……”一名模样普通的宫女跪着禀告。
刘贵妃金护甲轻叩着黄梨木案几，缓缓道：“知道了，你且回去继续盯着，随时回禀。”
就算有些许旧情，只要有了一道裂痕，便最终会如鸡蛋壳子一样，碎成一块一块剥落干净。
或许只消再多添几道，就很快能见到成效了。刘贵妃抚着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鬓，绛唇一点抿出丝笑来。
菜送到已经差不多是晚膳时候了，卫禾每道菜尝了一口，就觉得饱了，接过茶漱口。
“怎么不多吃点？这么瘦，莫非是想学古时候那位据说能做掌上舞的皇后？”皇帝“哈哈”笑着提步进来，丝毫没露出昨日与她争吵的不快。
卫禾不言语，端起碗荔枝露解渴。
“还是多吃点好，像从前那样好胃口，叫人在一旁看着也有食欲。”皇帝还没用晚膳就径直过来了，看卫禾剩下的一桌几乎没动，也不嫌什么，命宫女添双筷子，就吃起来。
平静如水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得快，仿佛远看那船静止在无波水面上，过了一刻半刻，再回头去看，才发现已经过了万重山。
第 44 章
转眼就到了八月里，暑气稍稍退了，日头却越发的毒辣，在太阳底下片刻也站不得。卫禾本就体弱，经了月余热天，心里又总是闷闷的，竟愈发地恹恹起来，午膳只用了小半碗的枸杞子肉汤，就不肯再动一筷子。
金穗儿挑起轻纱帘子，明晃晃的人影儿就钻了进来。皇帝见卫禾歪在榻上，在瞧着一本什么书，笑道：“得了罢，你可曾静下心来读书过？倒是还记得你跟朕夸耀，因着少傅告你的状，说你贪玩不用功，便趁少傅瞌睡，把他留了多年的胡子绞下一大把，气得少傅几天称病，讲的时候还一脸的得意洋洋。”
卫禾侧过身去，爱理不理的样子，淡道：“若还是从前，你觉得我还会好好呆在这里么？怕不早闹翻天去了。”
皇帝一笑，不以为忤，在卫禾身边坐下，兴冲冲地向她道：“今日是朕生辰，晚上宫里有万寿宴，好吃的好玩的数不尽，还有下臣、属邦进献的奇珍异宝——”
他的眼睛晶晶亮，满心满意地想讨好恋人。
卫禾横他一眼，又“哼”了一声。
皇帝把头更凑近了她，故意道：“真的不想去？”
卫禾丢下书，换上笑颜，眼波流转，道：“我倒忘了这回事了。唔，到时可热闹？若还是宫里那些个人，看着就心烦，倒不如不去，少受些闲气。”
皇帝拿过书，觑了一眼，是本游记，便放下了，笑道：“那些人哪能气得了你呀，不被你捉弄已经是好的了。”
说定，皇帝命金穗儿呈上一身华丽宫装，配着凤簪花钿珠铛，教宫女为她穿戴打扮起来。
本来这次不过是二十多岁的生辰，也非整寿，按往年的惯例，一场家宴就过去了，今年皇帝却说要大办，偏还只提前了一个月交代礼官，少不得一阵子人仰马翻。
到了正日，果然热闹非常。名为天朝，自然不同一般，疆土南达白水城，北至狢丘，东临东海，西到大漠，山河绵延何止万里，又有邻近的几个边陲小国胆战心惊地仰慕中原衣冠，正是鼎盛时候。使节来朝，百官恭贺，又是一派盛世气象。
留都不比帝都，倒还有开国皇帝留下的平南宫，虽没有雕梁画栋的精致华美，却别有一番金戈铁马岁月的壮阔豪情。离水晶宫只隔着一水，宫宴便设在平南宫里。
皇帝携着卫禾登上驶向平南宫的画舫，早有才人宝林之流在船头翘首盼着，一见，纷纷地搔首弄姿，忸怩作礼。
金穗儿上前打发了，引皇帝到上首。刘贵妃、纪淑妃这些位份高的不消放下面皮身段去逢迎，安坐着闲叙打发时间。
皇帝拉着卫禾的手一同在罗汉椅上坐下，笑着向刘贵妃道：“绿蔷，操心了这些时日，着实辛苦了。”
刘贵妃端坐在一侧，雍容华贵，一丝儿也瞧不出曾为奴婢的卑微怯懦来，从皇帝上得船来，就注意到卫禾，听到皇帝夸赞，也不由得笑说：“哪里辛苦了？姐妹们帮衬着，反倒是我闲在一边了。”
边说着话，眼看向旁边坐的纪淑妃、林修仪等人，把功劳都推到她们身上。主持后宫这些年，只差一个名分了，而这一步要迈过去，不仅仅是仗着宠爱就可以的，更需要的是一个宽容大度的形象。
纪淑妃等又少不得对刘贵妃吹捧一番，整个儿其乐融融、一团和气的景象而对比肩坐在皇帝身旁的卫禾视若无睹。
还是林婉仪藏不住话，没等林修仪拉住，就向皇帝道：“陛下，我闻说只有皇后才能与陛下同座同榻……”
没等她说完，林修仪硬拉了她一起跪倒请罪。
皇帝脸上闪过一丝淡淡不悦，道：“今日有喜事，林婉仪既然身子不爽，不妨先行退下。”
刘贵妃也暗恼她出言莽撞，命左右宫女服侍林婉仪到船舱里休息。林修仪自请跟去照顾，也由她了。
御河之上点着红彤彤的宫灯，写着各种字体的“寿”字，映得水面仿佛蔓延开熊熊大火。画舫缓缓抵岸了。
在百官跪迎中，皇帝牵着卫禾的手，一路过去，直到龙椅。皇帝略一迟疑，卫禾就笑道：“我自然不是什么皇后，哪敢与陛下同坐龙椅？”挣开手，走到一旁不起眼的位子坐下。
皇帝松了口气，落座，命百官免礼。
各国使节进献礼物之后，又有弄臣为此良辰吟诗作赋，舞姬献上《绿腰》、《春莺啭》，伶人作百戏。
“陛下，当此良宵，这样的表演乏味透了，不足以表示庆贺，”这时从百官席上站起来一个人，穿着大红玉带蟒袍，虽作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是有一股浪荡劲儿透出来，他瞟了一眼卫禾，朗声道，“臣知陛下身边这位女子就是极擅舞的，何不跳上一支助兴？”
卫禾正在吃着金丝蜜枣，闻言望去，不禁乐了，原来是被她作弄、剥了衣服的那个公子哥儿。嘴角慢慢浮上笑，回过头来却作出不悦之色，向皇帝道：“这人好生无礼，竟把我当成了倡优之流。”
“天朝大皇帝，为什么藏着好东西，不让我们这些来自远方的人开开眼界？”紧接着站起来的是西域一个强国的使臣，那个国家向来不服中原王朝自称“天朝”，明面上虽臣服，暗地里不知笼络了多少对天朝不满的西域小国，这会儿也是看皇帝犹豫，必有为难之处，才故意寻衅的。
此言一出，另几个西域小国的使臣立刻随声附和。
无论在哪个国家，要求一个身份尊贵的女子当着众宾客的面起舞，都是一种羞辱。
卫禾看皇帝按捺不动，明白了处境，故作出怒极反笑的模样，道：“若是舞一曲，不知几位大人有何赏赐？若是足够丰厚，即便是皇帝陛下不许，我也会动心的。”说着这话，目光扫过那几个人。
西域贵族豪奢，更何况几个使臣此来存着贿赂天朝高官重臣的意思，所携财物颇丰，听到这话，几下击掌，就有奴隶托着银盘子上来，里面盛着点翠镶宝花钿、翠玉珍珠流苏等各式首饰，流光溢彩，精美非常。
卫禾回瞟了皇帝一眼，料到他顾忌西域各国，只沉郁着脸色，却一言也不发。何必心寒？早知他江山为重，什么情爱，都不过是闲暇时用来逗趣解闷的玩物罢了。
卫禾拔下凤簪花钿，这坚硬冰凉一重一重的东西，像妃子那样端坐着看戏时戴戴无妨，而作为舞姬，身段轻盈为要，是戴不得的。冷笑着走到大殿中央。
“母亲，她们长袖飘飘，跳起舞来好美丽。”幼时的她看着舞姬折腰笼袖拂面的妖娆媚态，曾经这样对母亲说，“我也要学舞，比起粗笨的武功来可好看多了。”
一向和气可亲的母亲忽然就变了脸色，恼怒起来，将她责骂一通，说是她身份尊贵，怎么能学这些个低三下四的玩意。她被母亲吓到了，乖乖坐好了，似懂非懂地听着。说完母亲把她揽到怀里，摸着她的头，叹了口气道：“只有女奴这些卑贱的人才会去学什么舞，取悦主人宾客。”她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只见大殿正中的宝座上，父王正抱着个袒胸露乳的舞姬恣意亵玩。
可惜后来她好奇心盛，到底还是跑去偷偷学了舞来。
这样想着，莲步轻移，长袖怒抛，俯身、昂立，折腰、疾旋。盈盈一尺水，浩浩千丈河。心亦无所迫，身亦无所拘。何为肠中气，郁郁不得舒！
第 45 章
看在众人眼里，只觉得此舞形意舒广，曼妙婀娜，平生再难一睹。直直盯着看，目醉神迷，甚至有连酒杯都停在了嘴边忘了喝的、举着筷子夹个空还放到嘴里有滋有味咀嚼的。
待到半晌管弦止住，才慢慢回过神来，意犹未尽地用目光寻找那女子的身影，却找遍了都不见她。
卫禾趁着迷魂舞迷倒在座众人，独自悠悠踱出大殿来，随便寻了个僻静处散心，却在花园一角的树阴里见着了一名男子坐在石桌旁，对月独饮。
卫禾走过去，笑道：“冷落清宵，岂不辜负了好辰光。”
一丝太息不可捉摸，如一缕轻烟随风飘散，隐住了身形的那人语调里也带了难以诉尽的惆怅寂寞：“你不是坐在大殿之上，与陛下一同接受着百官朝贺么？怎会弃了满目繁华，来到着冷清的地方。”
卫禾认出了是定王，便走进那一团阴暗里，拍了一记他的肩：“这样伤春悲秋的可真酸，我听着都快倒了牙。”在他身边坐下，桌上只有一壶一盏，也不介意，就着壶喝了口酒。
定王定定看着她，隔着沧桑流年，就像原本新磨的银镜，遗失多年后再看到时，已是辗转摩挲过，映出的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半天才缓过神来，低声道：“那日为何匆匆离去？你要什么我还会不给么，便是要取我的性命，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的。”
卫禾想起当日她情急之下伤了他，把蓝宝星铛也落在他手里，急着取回，行事不免莽撞了些，也就是仗着定王从前待她的好处罢了。
便玩笑道：“王爷不是存着雄心，想着要运筹帷幄，指点山河的么，怎舍得随便为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丢了性命？”
酒盏里还剩了些残液，定王饮尽了，方舒尽胸中郁郁，道：“当时年少。太不知天高地厚，走起来才知道这条路是千难万难，沟沟壑壑、荆棘丛生的。”
夜色里一只白晃晃的手向他的脸笼罩来，眉间顿觉冰冰凉凉的，耳边响起卫禾笑语：“眉头皱得这么深，愁得跟个小老头似的，抚平了才好。”
定王莞尔，捉住她调皮的手，刚想说几句玩笑话换换气氛，却见她偏过头去，捂住了嘴，脸色红红白白的，隐约露出病态来。
“你怎么了？”上回皇帝命他寻访名医，他就知道了卫禾身子不好。
卫禾抬了抬眉，娇笑道：“哦，是么？可是在我白水国，女儿家换丈夫便如换衣服一般容易，自小嬷嬷们就是这么教导的我。”
眨了眨眼，又道：“陛下眼界未免太过狭窄了，只知道中原风俗，就以为但凡世间皆是如此。”
皇帝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捉住她的手腕，怒道：“白水早就亡国了，还谈什么风俗！”
卫禾对上他的眼，冷冷道：“青山白水，就是我的魂。”
“好、好！”皇帝见她不识好歹，怒极拂袖而去。
管事太监暗暗抱怨，这匆忙收拾出来的南山别馆，结果宫中贵人只住了一夜就又离开了，留下一片狼藉，可不是瞎折腾人么！
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水晶宫里不知人间热滋味。
奈何卫禾胃口甚差，还嫌天热得过分，送来的几个菜碰都不想碰。既然皇帝震怒，西瓜盅之类另外精心准备的菜肴是不会再有的。一日三餐能按时送来已算得上厚道。
不过一天，积下的奏章就已堆积如山，皇帝提起朱砂笔，在奏报水利的折子上批注：“畿辅水利乃地方第一要务，必简用得人，始能有益无弊。”
在南山别馆用了餐早饭，午膳还未传过，贴身的金穗儿凑到耳边轻唤几声提醒，皇帝也未察觉，底下的宫女太监更是不敢造次，只有垂手恭立一旁。
到了未时七刻，才批完一叠，皇帝问一声什么时辰了。金穗儿答，午膳都过了。
皇帝想起卫禾，前几日她吃不下饭，不知今日用过没有？昨日虽恼怒于她，今朝一早又把她一个丢在銮驾里，独个儿骑马回来，其实过了一夜气也消下去了，一时拉不下面子去而已。
刚被送到他身边的时候，太医就诊断，她一身武功废去十之七八、手无缚鸡之力。如今的她不过是个弱女子罢了，这么多年孤身漂泊江湖之上，都会遭遇什么？他忽然间不敢想下去。
“她用过午膳了么？”
金穗儿猜到皇帝陛下可能起意过问，早有准备，上前回禀道：“御膳房按九嫔份例送上的午膳，一口没动，又原样撤了下去。”
皇帝皱了皱眉，点了山药茯苓粥、苡仁肘子、糟香河虾、苦瓜老鸭、乌鸡炖甲鱼几样清补菜肴，命人送去给卫禾，又吩咐御厨以后卫禾的膳食要另外准备。
自己只喝了盅雪花鸡汤，就又埋头公务。
“陛下和那名女子起了争执，不欢而散……”一名模样普通的宫女跪着禀告。
刘贵妃金护甲轻叩着黄梨木案几，缓缓道：“知道了，你且回去继续盯着，随时回禀。”
就算有些许旧情，只要有了一道裂痕，便最终会如鸡蛋壳子一样，碎成一块一块剥落干净。
或许只消再多添几道，就很快能见到成效了。刘贵妃抚着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鬓，绛唇一点抿出丝笑来。
菜送到已经差不多是晚膳时候了，卫禾每道菜尝了一口，就觉得饱了，接过茶漱口。
“怎么不多吃点？这么瘦，莫非是想学古时候那位据说能做掌上舞的皇后？”皇帝“哈哈”笑着提步进来，丝毫没露出昨日与她争吵的不快。
卫禾不言语，端起碗荔枝露解渴。
“还是多吃点好，像从前那样好胃口，叫人在一旁看着也有食欲。”皇帝还没用晚膳就径直过来了，看卫禾剩下的一桌几乎没动，也不嫌什么，命宫女添双筷子，就吃起来。
平静如水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得快，仿佛远看那船静止在无波水面上，过了一刻半刻，再回头去看，才发现已经过了万重山。
第 44 章
转眼就到了八月里，暑气稍稍退了，日头却越发的毒辣，在太阳底下片刻也站不得。卫禾本就体弱，经了月余热天，心里又总是闷闷的，竟愈发地恹恹起来，午膳只用了小半碗的枸杞子肉汤，就不肯再动一筷子。
金穗儿挑起轻纱帘子，明晃晃的人影儿就钻了进来。皇帝见卫禾歪在榻上，在瞧着一本什么书，笑道：“得了罢，你可曾静下心来读书过？倒是还记得你跟朕夸耀，因着少傅告你的状，说你贪玩不用功，便趁少傅瞌睡，把他留了多年的胡子绞下一大把，气得少傅几天称病，讲的时候还一脸的得意洋洋。”
卫禾侧过身去，爱理不理的样子，淡道：“若还是从前，你觉得我还会好好呆在这里么？怕不早闹翻天去了。”
皇帝一笑，不以为忤，在卫禾身边坐下，兴冲冲地向她道：“今日是朕生辰，晚上宫里有万寿宴，好吃的好玩的数不尽，还有下臣、属邦进献的奇珍异宝——”
他的眼睛晶晶亮，满心满意地想讨好恋人。
卫禾横他一眼，又“哼”了一声。
皇帝把头更凑近了她，故意道：“真的不想去？”
卫禾丢下书，换上笑颜，眼波流转，道：“我倒忘了这回事了。唔，到时可热闹？若还是宫里那些个人，看着就心烦，倒不如不去，少受些闲气。”
皇帝拿过书，觑了一眼，是本游记，便放下了，笑道：“那些人哪能气得了你呀，不被你捉弄已经是好的了。”
说定，皇帝命金穗儿呈上一身华丽宫装，配着凤簪花钿珠铛，教宫女为她穿戴打扮起来。
本来这次不过是二十多岁的生辰，也非整寿，按往年的惯例，一场家宴就过去了，今年皇帝却说要大办，偏还只提前了一个月交代礼官，少不得一阵子人仰马翻。
到了正日，果然热闹非常。名为天朝，自然不同一般，疆土南达白水城，北至狢丘，东临东海，西到大漠，山河绵延何止万里，又有邻近的几个边陲小国胆战心惊地仰慕中原衣冠，正是鼎盛时候。使节来朝，百官恭贺，又是一派盛世气象。
留都不比帝都，倒还有开国皇帝留下的平南宫，虽没有雕梁画栋的精致华美，却别有一番金戈铁马岁月的壮阔豪情。离水晶宫只隔着一水，宫宴便设在平南宫里。
皇帝携着卫禾登上驶向平南宫的画舫，早有才人宝林之流在船头翘首盼着，一见，纷纷地搔首弄姿，忸怩作礼。
金穗儿上前打发了，引皇帝到上首。刘贵妃、纪淑妃这些位份高的不消放下面皮身段去逢迎，安坐着闲叙打发时间。
皇帝拉着卫禾的手一同在罗汉椅上坐下，笑着向刘贵妃道：“绿蔷，操心了这些时日，着实辛苦了。”
刘贵妃端坐在一侧，雍容华贵，一丝儿也瞧不出曾为奴婢的卑微怯懦来，从皇帝上得船来，就注意到卫禾，听到皇帝夸赞，也不由得笑说：“哪里辛苦了？姐妹们帮衬着，反倒是我闲在一边了。”
边说着话，眼看向旁边坐的纪淑妃、林修仪等人，把功劳都推到她们身上。主持后宫这些年，只差一个名分了，而这一步要迈过去，不仅仅是仗着宠爱就可以的，更需要的是一个宽容大度的形象。
纪淑妃等又少不得对刘贵妃吹捧一番，整个儿其乐融融、一团和气的景象而对比肩坐在皇帝身旁的卫禾视若无睹。
还是林婉仪藏不住话，没等林修仪拉住，就向皇帝道：“陛下，我闻说只有皇后才能与陛下同座同榻……”
没等她说完，林修仪硬拉了她一起跪倒请罪。
皇帝脸上闪过一丝淡淡不悦，道：“今日有喜事，林婉仪既然身子不爽，不妨先行退下。”
刘贵妃也暗恼她出言莽撞，命左右宫女服侍林婉仪到船舱里休息。林修仪自请跟去照顾，也由她了。
御河之上点着红彤彤的宫灯，写着各种字体的“寿”字，映得水面仿佛蔓延开熊熊大火。画舫缓缓抵岸了。
在百官跪迎中，皇帝牵着卫禾的手，一路过去，直到龙椅。皇帝略一迟疑，卫禾就笑道：“我自然不是什么皇后，哪敢与陛下同坐龙椅？”挣开手，走到一旁不起眼的位子坐下。
皇帝松了口气，落座，命百官免礼。
各国使节进献礼物之后，又有弄臣为此良辰吟诗作赋，舞姬献上《绿腰》、《春莺啭》，伶人作百戏。
“陛下，当此良宵，这样的表演乏味透了，不足以表示庆贺，”这时从百官席上站起来一个人，穿着大红玉带蟒袍，虽作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是有一股浪荡劲儿透出来，他瞟了一眼卫禾，朗声道，“臣知陛下身边这位女子就是极擅舞的，何不跳上一支助兴？”
卫禾正在吃着金丝蜜枣，闻言望去，不禁乐了，原来是被她作弄、剥了衣服的那个公子哥儿。嘴角慢慢浮上笑，回过头来却作出不悦之色，向皇帝道：“这人好生无礼，竟把我当成了倡优之流。”
“天朝大皇帝，为什么藏着好东西，不让我们这些来自远方的人开开眼界？”紧接着站起来的是西域一个强国的使臣，那个国家向来不服中原王朝自称“天朝”，明面上虽臣服，暗地里不知笼络了多少对天朝不满的西域小国，这会儿也是看皇帝犹豫，必有为难之处，才故意寻衅的。
此言一出，另几个西域小国的使臣立刻随声附和。
无论在哪个国家，要求一个身份尊贵的女子当着众宾客的面起舞，都是一种羞辱。
卫禾看皇帝按捺不动，明白了处境，故作出怒极反笑的模样，道：“若是舞一曲，不知几位大人有何赏赐？若是足够丰厚，即便是皇帝陛下不许，我也会动心的。”说着这话，目光扫过那几个人。
西域贵族豪奢，更何况几个使臣此来存着贿赂天朝高官重臣的意思，所携财物颇丰，听到这话，几下击掌，就有奴隶托着银盘子上来，里面盛着点翠镶宝花钿、翠玉珍珠流苏等各式首饰，流光溢彩，精美非常。
卫禾回瞟了皇帝一眼，料到他顾忌西域各国，只沉郁着脸色，却一言也不发。何必心寒？早知他江山为重，什么情爱，都不过是闲暇时用来逗趣解闷的玩物罢了。
卫禾拔下凤簪花钿，这坚硬冰凉一重一重的东西，像妃子那样端坐着看戏时戴戴无妨，而作为舞姬，身段轻盈为要，是戴不得的。冷笑着走到大殿中央。
“母亲，她们长袖飘飘，跳起舞来好美丽。”幼时的她看着舞姬折腰笼袖拂面的妖娆媚态，曾经这样对母亲说，“我也要学舞，比起粗笨的武功来可好看多了。”
一向和气可亲的母亲忽然就变了脸色，恼怒起来，将她责骂一通，说是她身份尊贵，怎么能学这些个低三下四的玩意。她被母亲吓到了，乖乖坐好了，似懂非懂地听着。说完母亲把她揽到怀里，摸着她的头，叹了口气道：“只有女奴这些卑贱的人才会去学什么舞，取悦主人宾客。”她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只见大殿正中的宝座上，父王正抱着个袒胸露乳的舞姬恣意亵玩。
可惜后来她好奇心盛，到底还是跑去偷偷学了舞来。
这样想着，莲步轻移，长袖怒抛，俯身、昂立，折腰、疾旋。盈盈一尺水，浩浩千丈河。心亦无所迫，身亦无所拘。何为肠中气，郁郁不得舒！
第 45 章
看在众人眼里，只觉得此舞形意舒广，曼妙婀娜，平生再难一睹。直直盯着看，目醉神迷，甚至有连酒杯都停在了嘴边忘了喝的、举着筷子夹个空还放到嘴里有滋有味咀嚼的。
待到半晌管弦止住，才慢慢回过神来，意犹未尽地用目光寻找那女子的身影，却找遍了都不见她。
卫禾趁着迷魂舞迷倒在座众人，独自悠悠踱出大殿来，随便寻了个僻静处散心，却在花园一角的树阴里见着了一名男子坐在石桌旁，对月独饮。
卫禾走过去，笑道：“冷落清宵，岂不辜负了好辰光。”
一丝太息不可捉摸，如一缕轻烟随风飘散，隐住了身形的那人语调里也带了难以诉尽的惆怅寂寞：“你不是坐在大殿之上，与陛下一同接受着百官朝贺么？怎会弃了满目繁华，来到着冷清的地方。”
卫禾认出了是定王，便走进那一团阴暗里，拍了一记他的肩：“这样伤春悲秋的可真酸，我听着都快倒了牙。”在他身边坐下，桌上只有一壶一盏，也不介意，就着壶喝了口酒。
定王定定看着她，隔着沧桑流年，就像原本新磨的银镜，遗失多年后再看到时，已是辗转摩挲过，映出的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半天才缓过神来，低声道：“那日为何匆匆离去？你要什么我还会不给么，便是要取我的性命，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的。”
卫禾想起当日她情急之下伤了他，把蓝宝星铛也落在他手里，急着取回，行事不免莽撞了些，也就是仗着定王从前待她的好处罢了。
便玩笑道：“王爷不是存着雄心，想着要运筹帷幄，指点山河的么，怎舍得随便为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丢了性命？”
酒盏里还剩了些残液，定王饮尽了，方舒尽胸中郁郁，道：“当时年少。太不知天高地厚，走起来才知道这条路是千难万难，沟沟壑壑、荆棘丛生的。”
夜色里一只白晃晃的手向他的脸笼罩来，眉间顿觉冰冰凉凉的，耳边响起卫禾笑语：“眉头皱得这么深，愁得跟个小老头似的，抚平了才好。”
定王莞尔，捉住她调皮的手，刚想说几句玩笑话换换气氛，却见她偏过头去，捂住了嘴，脸色红红白白的，隐约露出病态来。
“你怎么了？”上回皇帝命他寻访名医，他就知道了卫禾身子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