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卫禾掏出帕子擦试过了，才回过头来笑笑，道：“宿疾罢了，不妨事……”正说着，脸色刷得惨白，身子也僵直了。
定王看着心中焦急，却不知到底怎么了，只能攥着她的手，眼一瞬不瞬。
须臾缓过来，才听她勉强开口道：“王爷可有菩萨心肠？”
定王忙不迭道：“如果是为了你，舍身饲鹰也是心甘情愿的。”
卫禾一笑，扶着石桌起身，跨坐到定王身上，双臂环着他的脖子，气若游丝：“那么王爷就发发善心，救救我罢！”
素白小手在定王袍子上摸索，奈何颤抖着没有了平日里的灵巧，半天才撩开，弹跳出，卫禾稍稍抬起腰，坐了上去。
定王呆住了，愣愣看着她动作，直到被温暖紧紧包裹住，才明白过来。看她虚弱艰难地摆腰，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克制不住，把她抱到石桌上，就覆身上去。
身为宗室，在十三四岁的时候身边就安排有引导人事的侍女，这些年流连品箫坊之类的烟花之地，尝遍艳容丽色，床上功夫高明的也领教过不少，对这等事烂熟于胸，甚至有些厌倦了。
但是在这一刻，只觉得天旋地转，再也想不起别的什么，唯有一遍一遍不知餍足地膜拜女神。额上密密地布满了汗，饱含着分量，随着动作起伏一滴一滴坠落。不够，再怎么尝都尝不够，只愿此时辰光成了天长地久，生生世世缠绵不尽。
卫禾闭着眼，没有血色的面颊上渐渐染上红晕，久久才吐出口气，幽幽道：“竟已到了这地步，连跳个舞都不成了。”
定王暂时停下动作，捧着她的脸，目光如朗月，投映到她眼眸里，道：“不论你生的什么病，我都会陪着你。”
卫禾嘻笑着道：“皇帝陛下视我为禁脔，你不怕他降罪？”
定王但笑不语，吻住卫禾薄薄的唇，咸涩腥气也甘如蜜糖。
一偿夙愿，便是就此死去，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相依相偎了有大半个时辰，才起身，双双不见踪影这许久，只怕有心人起疑。整好衣裳，卫禾从荷包里取了枚双参阿胶乌梅丸，干咽下。
定王痴看着，心道不知她受了多少辛酸苦楚，抬手摸了摸她的鬓发。
各自回去时，宴会已经过半。皇帝看了一眼归座的卫禾，压低了声音问她消失去了哪里，怎料卫禾扭过头去不理睬他，讨了个没趣。
宫宴尾声是观看焰火，一干人等熙攘着涌到御河边，靠着汉白玉栏杆，欣赏火树银花、落星如雨的灿烂瞬间，而其中最美的刹那是千百朵各色牡丹齐齐怒放，美得震撼人心。
就在花瓣纷纷凋落的时候，御河之上传来一声尖叫，刺穿人的耳膜。在场之人无不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就怕刺客之流混了进来，欲对己不利。还是皇帝镇静，命金穗儿找人前去一探究竟。
一名内侍察看后匆匆赶回跪倒在地，颤声道：“启禀陛下，是林婉仪在画舫上殁了。”
皇帝摆手道了声：“知道了。”命他退下。
朝臣百官就算猜到些端倪，也是噤若寒蝉，只怕涉及宫闱秘辛，惹祸上身。只有几个使节不明所以，哄闹作一团。
“陛下，臣在镇国公麾下多年，林婉仪乃国公爱女，惨遭不测，还望陛下作主！”齐刷刷的目光聚在一个相貌威武、身材魁梧的武将身上，原来是大将军金明驰。
在场的正好有提刑官，金大将军话音刚落，就自请前去勘验。
皇帝脸上阴晴不定，环视过去，群臣垂手肃立，这会儿看着一派恭顺模样，还不知背后要耍什么鬼蜮伎俩，更何况使臣也不是省油的灯。
一旁的卫禾想起在画舫上见过那个林婉仪，娇蛮没有心机，也合该遭此劫难，殊不知宫里的红墙琉璃瓦皆是殷殷碧血浸透、森森白骨堆叠起来的么。暗忖着，心猛地一突，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冷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难，只怕是冲着自己来的。
正想着，耳里传来提刑官的回禀：“据见者称，婉仪娘娘乃自挂梁上，经臣查验，并非如此。口眼开、手散、发慢；喉下血脉不行，痕迹浅淡；舌不出，亦不抵齿；项上肉有指爪痕——实乃勒杀假作自缢。”
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 46 章
夏夜的风夹杂着白天里的燥热暑气，到底还是沁出些凉来，吹拂在众人身上，竟也觉得飕飕的。
“此案繁杂，一时半会儿的也不能水落石出，搅了陛下万寿宴、怠慢了宾客就不好了。”刘贵妃出来缓和气氛，又吩咐左右侍候各位大人进大殿去用茶果点心，把宫女太监支使得团团转。
“且慢！”金大将军上前一步拦住，抱拳向皇帝道，“臣已查问过，平南宫、水晶宫两宫皆是守卫森严，今日又逢陛下寿宴，比平日里更增加了一倍的御林军，处处设防，外面贼人即便进来了，也不可能不惊动人。因此臣斗胆请在座诸位大人暂时留在这里，去一去嫌疑，免得日后再起争端，就说不清了。”
卫禾冷眼旁观这一出闹剧，好整以暇，只等着矛头指向自己。
皇帝缓缓开口道：“人都已经留下了，金将军可以盘查了。”显然怒气已盛，偏金明驰没有眼色，连这也没听出。
“敢问提刑，婉仪娘娘殁了有几个时辰？”金大将军问。
“不到一个时辰。”提刑官小心回话。
“只要查一查这一个时辰之内各人行踪，便能有所分晓。”
一一盘问过，连卫禾定王之内，只有几个官员托辞更衣出去过，至于进出的宫人舞姬，都是三两结伴而走，没有落单的。
“御河之上，来去只有一艘画舫，若非身怀武艺，断难成事，水晶宫那头的宫女内侍，进宫之初就已查验过，都是未曾习武的，”言下之意，凶手定是在卫禾几个中。
“这几位大人都是文官，方才问话时臣已试探过呼吸吐纳，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唯有王爷和这位姑娘气息绵长，是学武之人。”
果然就牵扯到了她身上，卫禾在心底暗自冷笑。
“不知姑娘因何出殿？”金大将军戎马生涯，统帅千军，不怒自威。
出殿本是散心而已，只是说出来不免牵连到定王，即使她无所谓，也要投鼠忌器。继而联想到万一皇帝要是知晓了他们欢会之事，又当作何感想，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会在他脸上出现几种？卫禾低下头去，掩饰住笑意，并不言语。
外人看去，只见卫禾被迫得稍稍低下了头，双手紧紧交握，一言不发的样子，似乎是被吓住了。也是，一个小姑娘，见过什么世面，便不去理会她。
金大将军也生了轻视之意，目光移到定王身上，不消再费口舌。
只听定王意态从容闲适，轻轻开口道：“不过是喝多了，怕御前失仪，来外边醒醒酒罢了。若说什么人证，一大帮子人都在那热闹处，只我独自站在冷冷清清的地方，哪会有什么人看到？”一番话说得也是在理。
“我大哥怎会是歹人？”从人群里跳出个穿大红袍子的人来，指着金大将军怒骂。
原来那个上回被她剥了衣服，这次又报复性地点她献舞的公子哥儿，竟是定王亲弟。卫禾不禁失笑，忆起少时跟定王结伴出游，老是缠着跟在他们屁股后头、甩都甩不掉的那个小尾巴。
“是与不是，待会儿自会水落石出。”金大将军目光在卫禾定王两人身上徘徊不定，疑心重重。
这下子连皇帝心中也没了把握，她出去的大半个时辰，都去做了些什么？以她如今的身手，虽只有从前两三成的功力，杀个林婉仪这样三脚猫功夫的，却已是绰绰有余。
忽然间，卫禾“噗嗤”一笑，指头上绕着鬓角薄蝉翼，道：“金大将军只知人证，怎不说说物证？人证物证齐全了才能定人罪呢。不过也难怪，毕竟不是专管刑名的。”
几步走到御河边上，一手扶着栏杆，另一手伸出一个指头，指着河面上漂着的寿字宫灯，挑眉道：“就算是轻功高明，河面宽阔，一跃不足以到达，我想凶手至少要借几次力，而河面上唯一漂浮的只有宫灯；宫灯以琉璃为底盘，上面放了一碟燃着芯的灯油，一踩之下必有灯油溢出。只要看看哪些宫灯的琉璃底上多滴了灯油，就知道凶手踩的是哪几个宫灯。”
“那又如何？”金大将军显然不信这个疑犯的话。
卫禾不理睬他，扭头向皇帝道：“只要再取几盏相同的宫灯，替换那几盏被凶手踩过的，让在场会武、又有嫌疑的都试上一试，比较一下各自滴下的灯油分量就足已明了。”一双眼含着笑，等着皇帝发话。
“朕听着此法可行。”皇帝命金穗儿下去准备。
几个小太监摇着小船，小心把漂浮的宫灯按方位分别作了标记呈上来，一排排整齐摆放在地上。卫禾走过去取下灯罩子，指着其中四盏道：“别的底盘里只洒了少许油进去，唯有这四个，倾倒了大半在琉璃盘里。”看了看标记，命小太监在相同位置布置好宫灯。
“会武的左右不过几人，既是我提议的，不如就由我先试。”幸而才得了定王精气不久，使出轻功也不觉得吃力，卫禾如一片落叶在秋风里飘出，点了那四盏灯，又从旁边绕回来。定王也依样画了葫芦。
取回宫灯一看，定王脚下功夫不如卫禾，身子又重，灯油晃出来多些，但也没有达到凶手的分量。
“这似乎看不出什么来罢？莫非你要指认定王是凶手？”此刻群臣都大气不敢喘一下，只皇帝还能悠哉评判。
“不，疑犯还有一个人。”卫禾一朵小花慢慢浮上嘴角，转过身去，向金大将军道，“金大将军在宴会中不是也借口巡视防务出去了么？什么时候来着，我想想，好像是比我先行了一步。”
“巡视防务本就是我份内之事，你有什么疑问的？”金大将军脸色沉沉如墨。
“既然金大将军自承曾外出过，那么烦请到河上走一遭。”卫禾笑语里含着冰刃，冰冷而又尖利。
皇帝的目光也似有千钧重，压在了他身上。慢慢地空气凝滞住了，在场之人的目光无不投注在他身上。
金大将军始终不动作，最后才呼出口气，镇静下来道：“你指称是我犯下的罪行，又有什么别的证据？要知道这灯油洒不洒，可不能作准的，说不定风乍起，把灯吹倒了呢？
卫禾拨弄着鬓脚垂发，悠悠道：“众位还记得禀告林婉仪死讯的那个小太监是怎么说的？‘启禀陛下，是林婉仪在画舫上殁了’，而紧接着金大将军又是怎么说的？‘陛下，臣在镇国公麾下多年，林婉仪乃国公爱女，惨遭不测，还望陛下作主’。”
她扫视了众人一眼，向皇帝笑道：“我没记岔罢？”
在场众人醒悟过来，纷纷变了脸色。
“不错，当时没有人说林婉仪是因何原因殁了的，金将军怎就断定是遭了不测？”皇帝厉声质问道。
卫禾再回头看金明驰，只见他脸色灰败，已是认罪了。
皇帝一声令下，四周的御林军立刻围上来，把他绑住了押走。
第 47 章
生了这样的变故，寿宴依旧作出歌舞升平的景象，幸而也快散了，否则众人脸上那层层堆叠的笑，就要风干僵硬成咸鱼腊肉那样冒着油光毫无生气的腥腻味。
因画舫出了这档子事，回去时只有小舟送返水晶宫了。
“今晚你可是出尽了风头。”离去时擦肩而过，定王笑语飘进她耳里。
卫禾眯眼一笑，道：“好戏才刚开始呢。”方才着实容易了些，若真有甚图谋，又怎会使出这小儿般的伎俩？
两句对答不过眨眼的工夫，卫禾已经走得远了。定王目送着她的身影，暗叹一声，何日再相会？
“大哥受惊了，回头随我去弄玉楼，好好散散心。”一个人影从旁窜出来，嘻嘻笑着。
定王抬手就朝他脑袋上来了个毛栗子，他立马捂着头“哇哇”跳脚起来。
“绿蔷，孤会任你欺负去么？”
刘贵妃心猛地一跳，两手交握着，小指一颤，不当心金护甲就在手背上划了一道血痕。
“盈江，今日教你为难了。”皇帝捉住卫禾皓腕，柔道。
卫禾一双妙目宛转凝向皇帝，如微风掠起湖面波光潋滟，口里吐出轻笑道：“陛下当真什么也不知？”
略一迟疑，就被卫禾挣脱了手去，皇帝皱眉道：“那些个宵小翻不起大浪来。”
“于陛下自然是无碍。”卫禾远望御河之上火光冲天，彼处是热闹喧嚣，留待自己的却是肃萧冷清。
“宫女太监一大帮子人簇拥着一个，又有其姐林修仪照拂，怎会孤凄死在画舫上、过了近一个时辰才有人呼喊出来？”卫禾呼出口气在这夏夜里竟似要凝结成冬日里的白雾。
卫禾步履轻盈，皇帝加快了步子赶上，却默不作声。
“你闻说变故，只回了声‘知道了’，就打发人下去，本是息事宁人的态度；听金大将军说要查，不悦之色显而易见；待我指认金大将军，却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地要处置了。”卫禾淡淡道来，言语里敛去冰冷刺骨的意味，如是阳春里一池水，不温不寒。
两人并肩走着，半晌无话。
皇帝与卫禾同上了一舟，命太监退下，亲自划桨，少顷方轻声开口道：“盈江，你知朕为何没有个兄弟姐妹么？”
定王看着心中焦急，却不知到底怎么了，只能攥着她的手，眼一瞬不瞬。
须臾缓过来，才听她勉强开口道：“王爷可有菩萨心肠？”
定王忙不迭道：“如果是为了你，舍身饲鹰也是心甘情愿的。”
卫禾一笑，扶着石桌起身，跨坐到定王身上，双臂环着他的脖子，气若游丝：“那么王爷就发发善心，救救我罢！”
素白小手在定王袍子上摸索，奈何颤抖着没有了平日里的灵巧，半天才撩开，弹跳出，卫禾稍稍抬起腰，坐了上去。
定王呆住了，愣愣看着她动作，直到被温暖紧紧包裹住，才明白过来。看她虚弱艰难地摆腰，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克制不住，把她抱到石桌上，就覆身上去。
身为宗室，在十三四岁的时候身边就安排有引导人事的侍女，这些年流连品箫坊之类的烟花之地，尝遍艳容丽色，床上功夫高明的也领教过不少，对这等事烂熟于胸，甚至有些厌倦了。
但是在这一刻，只觉得天旋地转，再也想不起别的什么，唯有一遍一遍不知餍足地膜拜女神。额上密密地布满了汗，饱含着分量，随着动作起伏一滴一滴坠落。不够，再怎么尝都尝不够，只愿此时辰光成了天长地久，生生世世缠绵不尽。
卫禾闭着眼，没有血色的面颊上渐渐染上红晕，久久才吐出口气，幽幽道：“竟已到了这地步，连跳个舞都不成了。”
定王暂时停下动作，捧着她的脸，目光如朗月，投映到她眼眸里，道：“不论你生的什么病，我都会陪着你。”
卫禾嘻笑着道：“皇帝陛下视我为禁脔，你不怕他降罪？”
定王但笑不语，吻住卫禾薄薄的唇，咸涩腥气也甘如蜜糖。
一偿夙愿，便是就此死去，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相依相偎了有大半个时辰，才起身，双双不见踪影这许久，只怕有心人起疑。整好衣裳，卫禾从荷包里取了枚双参阿胶乌梅丸，干咽下。
定王痴看着，心道不知她受了多少辛酸苦楚，抬手摸了摸她的鬓发。
各自回去时，宴会已经过半。皇帝看了一眼归座的卫禾，压低了声音问她消失去了哪里，怎料卫禾扭过头去不理睬他，讨了个没趣。
宫宴尾声是观看焰火，一干人等熙攘着涌到御河边，靠着汉白玉栏杆，欣赏火树银花、落星如雨的灿烂瞬间，而其中最美的刹那是千百朵各色牡丹齐齐怒放，美得震撼人心。
就在花瓣纷纷凋落的时候，御河之上传来一声尖叫，刺穿人的耳膜。在场之人无不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就怕刺客之流混了进来，欲对己不利。还是皇帝镇静，命金穗儿找人前去一探究竟。
一名内侍察看后匆匆赶回跪倒在地，颤声道：“启禀陛下，是林婉仪在画舫上殁了。”
皇帝摆手道了声：“知道了。”命他退下。
朝臣百官就算猜到些端倪，也是噤若寒蝉，只怕涉及宫闱秘辛，惹祸上身。只有几个使节不明所以，哄闹作一团。
“陛下，臣在镇国公麾下多年，林婉仪乃国公爱女，惨遭不测，还望陛下作主！”齐刷刷的目光聚在一个相貌威武、身材魁梧的武将身上，原来是大将军金明驰。
在场的正好有提刑官，金大将军话音刚落，就自请前去勘验。
皇帝脸上阴晴不定，环视过去，群臣垂手肃立，这会儿看着一派恭顺模样，还不知背后要耍什么鬼蜮伎俩，更何况使臣也不是省油的灯。
一旁的卫禾想起在画舫上见过那个林婉仪，娇蛮没有心机，也合该遭此劫难，殊不知宫里的红墙琉璃瓦皆是殷殷碧血浸透、森森白骨堆叠起来的么。暗忖着，心猛地一突，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冷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难，只怕是冲着自己来的。
正想着，耳里传来提刑官的回禀：“据见者称，婉仪娘娘乃自挂梁上，经臣查验，并非如此。口眼开、手散、发慢；喉下血脉不行，痕迹浅淡；舌不出，亦不抵齿；项上肉有指爪痕——实乃勒杀假作自缢。”
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 46 章
夏夜的风夹杂着白天里的燥热暑气，到底还是沁出些凉来，吹拂在众人身上，竟也觉得飕飕的。
“此案繁杂，一时半会儿的也不能水落石出，搅了陛下万寿宴、怠慢了宾客就不好了。”刘贵妃出来缓和气氛，又吩咐左右侍候各位大人进大殿去用茶果点心，把宫女太监支使得团团转。
“且慢！”金大将军上前一步拦住，抱拳向皇帝道，“臣已查问过，平南宫、水晶宫两宫皆是守卫森严，今日又逢陛下寿宴，比平日里更增加了一倍的御林军，处处设防，外面贼人即便进来了，也不可能不惊动人。因此臣斗胆请在座诸位大人暂时留在这里，去一去嫌疑，免得日后再起争端，就说不清了。”
卫禾冷眼旁观这一出闹剧，好整以暇，只等着矛头指向自己。
皇帝缓缓开口道：“人都已经留下了，金将军可以盘查了。”显然怒气已盛，偏金明驰没有眼色，连这也没听出。
“敢问提刑，婉仪娘娘殁了有几个时辰？”金大将军问。
“不到一个时辰。”提刑官小心回话。
“只要查一查这一个时辰之内各人行踪，便能有所分晓。”
一一盘问过，连卫禾定王之内，只有几个官员托辞更衣出去过，至于进出的宫人舞姬，都是三两结伴而走，没有落单的。
“御河之上，来去只有一艘画舫，若非身怀武艺，断难成事，水晶宫那头的宫女内侍，进宫之初就已查验过，都是未曾习武的，”言下之意，凶手定是在卫禾几个中。
“这几位大人都是文官，方才问话时臣已试探过呼吸吐纳，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唯有王爷和这位姑娘气息绵长，是学武之人。”
果然就牵扯到了她身上，卫禾在心底暗自冷笑。
“不知姑娘因何出殿？”金大将军戎马生涯，统帅千军，不怒自威。
出殿本是散心而已，只是说出来不免牵连到定王，即使她无所谓，也要投鼠忌器。继而联想到万一皇帝要是知晓了他们欢会之事，又当作何感想，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会在他脸上出现几种？卫禾低下头去，掩饰住笑意，并不言语。
外人看去，只见卫禾被迫得稍稍低下了头，双手紧紧交握，一言不发的样子，似乎是被吓住了。也是，一个小姑娘，见过什么世面，便不去理会她。
金大将军也生了轻视之意，目光移到定王身上，不消再费口舌。
只听定王意态从容闲适，轻轻开口道：“不过是喝多了，怕御前失仪，来外边醒醒酒罢了。若说什么人证，一大帮子人都在那热闹处，只我独自站在冷冷清清的地方，哪会有什么人看到？”一番话说得也是在理。
“我大哥怎会是歹人？”从人群里跳出个穿大红袍子的人来，指着金大将军怒骂。
原来那个上回被她剥了衣服，这次又报复性地点她献舞的公子哥儿，竟是定王亲弟。卫禾不禁失笑，忆起少时跟定王结伴出游，老是缠着跟在他们屁股后头、甩都甩不掉的那个小尾巴。
“是与不是，待会儿自会水落石出。”金大将军目光在卫禾定王两人身上徘徊不定，疑心重重。
这下子连皇帝心中也没了把握，她出去的大半个时辰，都去做了些什么？以她如今的身手，虽只有从前两三成的功力，杀个林婉仪这样三脚猫功夫的，却已是绰绰有余。
忽然间，卫禾“噗嗤”一笑，指头上绕着鬓角薄蝉翼，道：“金大将军只知人证，怎不说说物证？人证物证齐全了才能定人罪呢。不过也难怪，毕竟不是专管刑名的。”
几步走到御河边上，一手扶着栏杆，另一手伸出一个指头，指着河面上漂着的寿字宫灯，挑眉道：“就算是轻功高明，河面宽阔，一跃不足以到达，我想凶手至少要借几次力，而河面上唯一漂浮的只有宫灯；宫灯以琉璃为底盘，上面放了一碟燃着芯的灯油，一踩之下必有灯油溢出。只要看看哪些宫灯的琉璃底上多滴了灯油，就知道凶手踩的是哪几个宫灯。”
“那又如何？”金大将军显然不信这个疑犯的话。
卫禾不理睬他，扭头向皇帝道：“只要再取几盏相同的宫灯，替换那几盏被凶手踩过的，让在场会武、又有嫌疑的都试上一试，比较一下各自滴下的灯油分量就足已明了。”一双眼含着笑，等着皇帝发话。
“朕听着此法可行。”皇帝命金穗儿下去准备。
几个小太监摇着小船，小心把漂浮的宫灯按方位分别作了标记呈上来，一排排整齐摆放在地上。卫禾走过去取下灯罩子，指着其中四盏道：“别的底盘里只洒了少许油进去，唯有这四个，倾倒了大半在琉璃盘里。”看了看标记，命小太监在相同位置布置好宫灯。
“会武的左右不过几人，既是我提议的，不如就由我先试。”幸而才得了定王精气不久，使出轻功也不觉得吃力，卫禾如一片落叶在秋风里飘出，点了那四盏灯，又从旁边绕回来。定王也依样画了葫芦。
取回宫灯一看，定王脚下功夫不如卫禾，身子又重，灯油晃出来多些，但也没有达到凶手的分量。
“这似乎看不出什么来罢？莫非你要指认定王是凶手？”此刻群臣都大气不敢喘一下，只皇帝还能悠哉评判。
“不，疑犯还有一个人。”卫禾一朵小花慢慢浮上嘴角，转过身去，向金大将军道，“金大将军在宴会中不是也借口巡视防务出去了么？什么时候来着，我想想，好像是比我先行了一步。”
“巡视防务本就是我份内之事，你有什么疑问的？”金大将军脸色沉沉如墨。
“既然金大将军自承曾外出过，那么烦请到河上走一遭。”卫禾笑语里含着冰刃，冰冷而又尖利。
皇帝的目光也似有千钧重，压在了他身上。慢慢地空气凝滞住了，在场之人的目光无不投注在他身上。
金大将军始终不动作，最后才呼出口气，镇静下来道：“你指称是我犯下的罪行，又有什么别的证据？要知道这灯油洒不洒，可不能作准的，说不定风乍起，把灯吹倒了呢？
卫禾拨弄着鬓脚垂发，悠悠道：“众位还记得禀告林婉仪死讯的那个小太监是怎么说的？‘启禀陛下，是林婉仪在画舫上殁了’，而紧接着金大将军又是怎么说的？‘陛下，臣在镇国公麾下多年，林婉仪乃国公爱女，惨遭不测，还望陛下作主’。”
她扫视了众人一眼，向皇帝笑道：“我没记岔罢？”
在场众人醒悟过来，纷纷变了脸色。
“不错，当时没有人说林婉仪是因何原因殁了的，金将军怎就断定是遭了不测？”皇帝厉声质问道。
卫禾再回头看金明驰，只见他脸色灰败，已是认罪了。
皇帝一声令下，四周的御林军立刻围上来，把他绑住了押走。
第 47 章
生了这样的变故，寿宴依旧作出歌舞升平的景象，幸而也快散了，否则众人脸上那层层堆叠的笑，就要风干僵硬成咸鱼腊肉那样冒着油光毫无生气的腥腻味。
因画舫出了这档子事，回去时只有小舟送返水晶宫了。
“今晚你可是出尽了风头。”离去时擦肩而过，定王笑语飘进她耳里。
卫禾眯眼一笑，道：“好戏才刚开始呢。”方才着实容易了些，若真有甚图谋，又怎会使出这小儿般的伎俩？
两句对答不过眨眼的工夫，卫禾已经走得远了。定王目送着她的身影，暗叹一声，何日再相会？
“大哥受惊了，回头随我去弄玉楼，好好散散心。”一个人影从旁窜出来，嘻嘻笑着。
定王抬手就朝他脑袋上来了个毛栗子，他立马捂着头“哇哇”跳脚起来。
“绿蔷，孤会任你欺负去么？”
刘贵妃心猛地一跳，两手交握着，小指一颤，不当心金护甲就在手背上划了一道血痕。
“盈江，今日教你为难了。”皇帝捉住卫禾皓腕，柔道。
卫禾一双妙目宛转凝向皇帝，如微风掠起湖面波光潋滟，口里吐出轻笑道：“陛下当真什么也不知？”
略一迟疑，就被卫禾挣脱了手去，皇帝皱眉道：“那些个宵小翻不起大浪来。”
“于陛下自然是无碍。”卫禾远望御河之上火光冲天，彼处是热闹喧嚣，留待自己的却是肃萧冷清。
“宫女太监一大帮子人簇拥着一个，又有其姐林修仪照拂，怎会孤凄死在画舫上、过了近一个时辰才有人呼喊出来？”卫禾呼出口气在这夏夜里竟似要凝结成冬日里的白雾。
卫禾步履轻盈，皇帝加快了步子赶上，却默不作声。
“你闻说变故，只回了声‘知道了’，就打发人下去，本是息事宁人的态度；听金大将军说要查，不悦之色显而易见；待我指认金大将军，却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地要处置了。”卫禾淡淡道来，言语里敛去冰冷刺骨的意味，如是阳春里一池水，不温不寒。
两人并肩走着，半晌无话。
皇帝与卫禾同上了一舟，命太监退下，亲自划桨，少顷方轻声开口道：“盈江，你知朕为何没有个兄弟姐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