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深宫如海，大抵相似。”卫禾自然是明白的。
“自幼便是如此，及至髫年登基，高处不胜寒；皇后乃宰相千金，十年相敬如冰，难得有个知心人。刘贵妃虽有不好之处，至少待朕一心一意。”皇帝垂下眼皮，语调声音一如此夜沉静。
卫禾兀自冷笑。
林修仪扶着刘贵妃上得小舟，拢裙坐下。刘贵妃使个眼色，身边两名体壮宫女换下了划船太监。
刘贵妃摸着手背上那道血痕，优雅笑道：“林修仪真真狠心下得了手。”
林修仪低眉，作出柔顺模样回话道：“我这个妹妹年幼不知分寸，若是惹甚祸事，只怕累及满门。”宫苑深几许，自身尚难保，哪顾得上姐妹亲情？
刘贵妃颔首道：“你是个懂事的，我本想嫁祸那名女子，怎料她巧言善辩，几句话就脱开了干系，幸而最后并未牵扯到你我身上。未不过我尚有一问，金明驰将军怎会站出来顶罪？”
林修仪知道瞒不过，就一五一十说了。瞒下了金明驰将军对她心存爱慕才欣然前往画舫私会、过后又丝毫不提起这一段，而推说是镇国公于他有恩，不忍国公一夜连丧二女才一力担下。
刘贵妃拊掌满意微笑。
这件案子就如焰火消散在了清风流水中。
夜深了，卫禾尚无困意，嫌自在阁里闷热得厉害，想起要吃冰酪，命伺候的宫女取了来。
皇帝道：“你身子虚寒，总吃这些生冷，也不怕病了？”说着就要拿过卫禾手里刚舀了两勺的冰酪。却被卫禾避了开去，手停在半当中，好不尴尬。
“我若死了，你岂不省了很多心？”卫禾原想甩出这句话来赌赌气，到了嘴边却又咽下了，换成漫不经心的一句：“今夜多事，你当陪在爱宠身边才是，老在我眼前转悠，怪烦人的。”
皇帝讪讪收回手，叹道：“盈江，你当真这么讨厌朕，非要把朕远远赶开才觉得快活？”
卫禾神色越发的疏离，用银匙缓缓搅动着有些化开了的冰酪，忽然皱了皱眉，手指僵硬住不动。
皇帝本就把目光牢牢钉在了卫禾身上，她丝毫举动都逃不过他的眼去，这时立刻就察觉出她面色不对来，吩咐金穗儿前去传召太医。
“可是累着了？”皇帝沉声道，赶紧扶住卫禾摇摇欲坠的身子，接过她手中的碗放到一边。太医曾断言她命不久矣，好比是那巍巍高楼，上至浮云却无栋梁支撑，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轰然倒塌。皇帝心里猛地有些着了慌，只怕前一刻鲜活的人儿，下一秒就要远隔碧落黄泉。
不多时太医就抱着药箱匆匆赶来，只见芙蓉帐里伸出截雪臂，皇帝在床榻前来回踱步。太医低了头不敢直视，躬身上前。宫女在卫禾腕上覆了块绢帕，太医隔着帕子搭脉。
虽不过斯须片刻，也似乎过了百十年。
皇帝踌躇着开口问：“病情如何，可有大碍？”
太医跪禀道：“陛下，这位娘娘是喜脉，已有近两个月了，只是身子太弱，须好好调养方妥当。”按捺住了声音，却在心里猜测，陛下龙颜大悦，会赏赐些什么。
原来皇帝正当壮年，膝下却无一个子嗣，后宫不是没有妃嫔传出喜讯，但大多不是磕着就是碰着，难得有顺利产下皇子的，又三灾九难，竟无一个能活下来。
一个月前卫禾才回到他身边，那么这个孩子是谁的？他忍下了卫禾不得已失身，难道还要爱屋及乌？皇帝嘴唇发青，压低了声音责问道：“可有诊错？为何一个月前没有诊出？”
太医因皇帝态度，暗生了疑惑，却没有在面上露出一丝风来，恭敬回道：“娘娘体寒，本不易受孕，且脉象微弱，到了现在才有些迹象显露。”
皇帝挥挥手打发了太医出去，脑子里“嗡嗡”作响。
卫禾方才只是感到有些晕眩，太医进来的时候已是清醒了。她把手放到小腹上，那里还是一片平坦，只有温热传到手心里，霎时间就要流下泪来——感谢所有神明，听到了我的祈祷，你将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慰藉，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感到孤单。不管另一半取自宋之问还是孔帆正，它只有一个故乡——青山白水！
第 48 章
尚等不及她品味够满心的喜悦，皇帝就撩开帐子，居高临下，脸色愈发阴沉，乌云翻滚着，顷刻间就要洒下瓢泼大雨来。
然而他只是呆立着，一动不动，唇有些颤抖，汹涌而来的百感交集哽噎在喉头，一句话也吐不出。终于他放下帐子，转身离开，銮驾向刘贵妃宫里去。
日上三竿，刘贵妃才懒懒起身，坐在梳妆台前，任梳头宫女摆弄打理如瀑秀发，边揽镜自照，忽然皱眉，眼角不知何时悄悄添了细纹。
“启禀娘娘，那女子竟是有孕了……”一名宫女伏跪在地小心翼翼道。
梳头宫女不当心用多了一分力，刘贵妃吃痛，把铜镜往台面上重重一拍，梳头宫女着了慌，立刻跪倒。
刘贵妃恼怒道：“下去领几个板子。”
又转过头，摆出雍容高贵的派头，向先前那个宫女道：“陛下又是什么态度？”
“陛下似乎并不高兴，一句话也没跟那女子说就走了。”宫女越发的胆战心惊。
刘贵妃用金护甲挑了一点胭脂，点在唇间，稍一抿，红艳如樱桃。
“如果打下这胎，于母体可会有甚妨碍？”却暑殿里，皇帝望着敞轩外亭亭碧荷，问道。
太医虽心底疑惑，还是如实回禀：“娘娘身子可以说是朝不保夕，若是再有一点损伤，只怕就……”
皇帝还记得那日天气晴好，湖里荷叶如凝碧，风吹过，荡出波痕涟漪，她就置身其中，如一朵红莲，开得正艳，而后就是与笑嫣然，魂牵梦萦。也许就是因为初遇太美，才应了那句“彩云易散琉璃脆”，才让他心心念念，纵然时光如流水淌过，始终还是难以忘怀。
皇帝心忽然软了下来，负手独立许久，才缓缓转过身来，艰难地开口：“既是如此，朕命你全权负责照顾，一日三请脉，如有差池，死罪不赦。”
太医领命退下。
皇帝在内殿里来回踱着步，心如乱麻。过了有半个时辰，才唤来金穗儿：“传旨，盈江端敏贤淑，温良谦恭——特封为昭仪。”
卫禾卧在榻上，听着册封的旨意，冷笑，昭仪虽为九嫔之首，到底还是在四妃之下，这样的安排是要避人眼目么？可惜了未亲眼见到他下旨时的表情 ，一定精彩得很罢？
皇宫并非久留之地，早日脱身出去才好。她摸着小腹，一丝温柔泛起又沉没。
宫女挽着竹篮子回来御花园里，四季丁香开得正好，便采了一大丛，紫蓬蓬的，插在大花瓶里，小小的花骨朵上带着晶莹露珠，朝气勃发。
起身时，已是正午，午膳是另辟了小厨房，给她另做的。她胃口越发的差起来，只命御厨做些酸酸甜甜的东西。这一日送来的是人参当归乌鸡，喝着清爽不油腻，格外多吃了几筷子。
饭后，稍微倚窗赏了会儿景，又觉得困倦，镇日迷迷糊糊、混混沌沌，不知今日何日。
“娘娘棋艺高超，我甘拜下风。”林修仪低眉恭敬道，唤来随侍的宫女，奉上点心。她指着碗里的乳白，道：“这杏酪虽是平常吃食，用的法子却是国公府里秘传的，娘娘不妨尝尝。”
刘贵妃喜她柔顺态度，抿了一口，赞道：“果然是入口即化，嫩滑香醇，改日让陛下也饱一饱口福。”
林修仪含羞道：“不是什么好的，只怕徒添笑话了。”
刘贵妃话题一转，提起自在阁那女子有孕，陛下今儿一大早就急冲冲地召见太医，又一口气封了她做昭仪。
末了，刘贵妃故意道：“那女子一进了宫就是独宠，才过了几日，就越过了你头上去。妹妹你可是镇国公千金，她又算什么东西，也敢假充金枝玉叶？”
林修仪没有去接话头，只是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英明，非我愚钝之人所能揣测妄议。”又说了一番漂亮的场面话，叫人一丝错也挑不出来。
刘贵妃恼怒林修仪软弱，口里只好说着：“林修仪果然贤德。”眼底却是一片森然冷意。
彼此又讲了些女眷间流传的笑话，一团和气，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刘贵妃推说疲倦，送林修仪出去。
不消几日，宫里上下就都知道了这桩“喜事”，山雨欲来风满楼。
关在宫里月余，卫禾不是没想过以一己之力闯出去，奈何功夫不耐久，御林军又多，恐怕支撑不住那许久，眼下却有了一个法子。
皇帝正批着奏章，忽一抬头，见金穗儿徘徊不定，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失笑，道：“有什么要奏的，快快报来！”
金穗儿伏跪在地道：“方才自在阁来人禀报，昭仪娘娘不好了！奴才看陛下忙着，不敢打搅，又怕误事，是以心中焦急。”
皇帝闻言，把镇纸重重一拍，惊怒道：“为何不早说？”再顾不上，急忙冲了出去，连撞翻案上堆叠的折子也未察觉到。
去自在阁不过几步路，皇帝疾跑到了阁里，只见芙蓉帐里人影隐约，心里莫名地生了怯，换了缓步，慢慢挪动过去。
手颤着拂开帐子，床上那人脸色白得骇人，皱着眉，似在痛苦挣扎。试了试鼻息，微弱断续，心中大石暂时稍稍放下了，向左右宫女怒叱道：“怎么不叫太医来？”
满头大汗的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到，顾不得擦汗，就去搭卫禾的腕，足足有一刻钟，才向皇帝禀报：“昭仪娘娘胎象不稳，似乎是误食了什么……”
正说话，脸色一变，指着墙角花瓶里一束紫花……向宫女道：“这可是丁香花？”
见宫女迟疑着点头，太医接着道：“丁香花香气浓郁，于有娠者不宜，何况娘娘身子虚弱，难免反应强烈了些。”
又依例问了饮食，太医更是大惊失色，直道：“难道御厨不知，人参、当归、蜂蜜于孕妇大为有害！”
皇帝听着，脸上惊疑不定。
太医又说了些禁忌事宜，末了郑重道：“若是再有这样的事发生，只怕娘娘就真的不好了。”
第 49 章
屏退了太医，候了有一炷香的工夫，才见卫禾悠悠醒转，皇帝忙问：“感觉如何，可有不适之处？”
卫禾一见是他，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幽幽道：“陛下若是要我的命，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何苦做这些弯弯绕绕的把戏，倒叫人看着笑话！”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甩出来，砸得人生疼。皇帝想起从前谈笑宴宴，再看看现今这差点只剩出的气，没有入的气的凄楚模样，心中一紧，柔声哄道：“病糊涂了？御厨们不当心，朕一定重重惩处，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
说着就去揽过卫禾的身子，抱在怀里，低头正见着一张惨白的脸上满是泪痕，不由得忘记了她与别人的情事、她甚至还怀着别人的孩子，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她，一时手足无措了，最后才道：“别哭，你不是一向最为刚强的么。”
掏出帕子来，替她擦干泪。
“还是让我死了干净罢！你顾忌这顾忌那的，却不顾忌顾忌我？”卫禾用一双泪眼望着皇帝，拼尽了浑身力气扔出这句话。
皇帝毕竟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重话，又是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越发的不知如何是好，也是恼她似足泼妇模样，怫然不悦，放开了她，淡道：“你好好休息，朕还有要务。”提步就要走。
许是太过声嘶力竭，竟牵带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在最剧烈的一声后，重归一片寂静，寂静得可怕。
皇帝回头来，正好见到卫禾披散着乱发，闭着眼歪在那里，憔悴黯淡，嘴角淌下血来。毕竟还是狠不小心来，咬了咬牙，又回转身去抱住卫禾，帕子方才用脏了，就用袖子替她拭去血，疲惫地说：“你到底要怎样？”
“与其这样彼此折磨，不如相忘于江湖。”卫禾的银铃般的声音这会儿也暗哑了，一字一句似乎都用尽了力气。
“你好好歇着，回头朕再来看你。”皇帝只当未闻，留下这句话，几乎是夺路而逃。
卫禾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定王，朕命你遍访名医之事办得如何了？”见过卫禾，皇帝心里一团乱麻，勉强看了会儿折子，却不知朱批从何落笔，终于丢开了，召来定王。
“回陛下，臣已将脉案张榜悬赏，另外又派人暗中寻找，可惜应者虽多，却没一个有真才实料。臣当竭尽所能，以期不负圣望。”定王也着实忧心卫禾病情，在此事上可以说是不遗余力，然而连太医都摇头了，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找到更技高一筹的？
“对了，定王，你与朕年岁仿佛，怎么也不娶妻，听说身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也是朕疏忽了，改日与你们兄弟挑选名门淑女赐婚。”皇帝也存着疑心，当年的盈江是如何的光彩照人，定王跟在他身边同行同止，岂会一点都不受她吸引？
定王伏跪下，道：“父王母妃相继离世之时，臣曾立誓各守三年孝，算来到而今尚不过四年。恳请陛下全臣一片拳拳孝心。”
皇帝闻言默然道：“既是如此，朕也不好勉强。”又传旨赐定王黄金百两，以嘉孝心。
皇帝略略放下心来，又询问了定王府上情况，定王虽心疑惑之，还是一一道来。
皇帝道：“你知道盈江身子不好，需要静养，宫里人事繁杂，你与朕、盈江三人自小玩在一处的，比旁的什么人自然亲近得多，也好相处，朕想让她过几日暂时住到你的府邸，等病好了再回宫……”
“自幼便是如此，及至髫年登基，高处不胜寒；皇后乃宰相千金，十年相敬如冰，难得有个知心人。刘贵妃虽有不好之处，至少待朕一心一意。”皇帝垂下眼皮，语调声音一如此夜沉静。
卫禾兀自冷笑。
林修仪扶着刘贵妃上得小舟，拢裙坐下。刘贵妃使个眼色，身边两名体壮宫女换下了划船太监。
刘贵妃摸着手背上那道血痕，优雅笑道：“林修仪真真狠心下得了手。”
林修仪低眉，作出柔顺模样回话道：“我这个妹妹年幼不知分寸，若是惹甚祸事，只怕累及满门。”宫苑深几许，自身尚难保，哪顾得上姐妹亲情？
刘贵妃颔首道：“你是个懂事的，我本想嫁祸那名女子，怎料她巧言善辩，几句话就脱开了干系，幸而最后并未牵扯到你我身上。未不过我尚有一问，金明驰将军怎会站出来顶罪？”
林修仪知道瞒不过，就一五一十说了。瞒下了金明驰将军对她心存爱慕才欣然前往画舫私会、过后又丝毫不提起这一段，而推说是镇国公于他有恩，不忍国公一夜连丧二女才一力担下。
刘贵妃拊掌满意微笑。
这件案子就如焰火消散在了清风流水中。
夜深了，卫禾尚无困意，嫌自在阁里闷热得厉害，想起要吃冰酪，命伺候的宫女取了来。
皇帝道：“你身子虚寒，总吃这些生冷，也不怕病了？”说着就要拿过卫禾手里刚舀了两勺的冰酪。却被卫禾避了开去，手停在半当中，好不尴尬。
“我若死了，你岂不省了很多心？”卫禾原想甩出这句话来赌赌气，到了嘴边却又咽下了，换成漫不经心的一句：“今夜多事，你当陪在爱宠身边才是，老在我眼前转悠，怪烦人的。”
皇帝讪讪收回手，叹道：“盈江，你当真这么讨厌朕，非要把朕远远赶开才觉得快活？”
卫禾神色越发的疏离，用银匙缓缓搅动着有些化开了的冰酪，忽然皱了皱眉，手指僵硬住不动。
皇帝本就把目光牢牢钉在了卫禾身上，她丝毫举动都逃不过他的眼去，这时立刻就察觉出她面色不对来，吩咐金穗儿前去传召太医。
“可是累着了？”皇帝沉声道，赶紧扶住卫禾摇摇欲坠的身子，接过她手中的碗放到一边。太医曾断言她命不久矣，好比是那巍巍高楼，上至浮云却无栋梁支撑，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轰然倒塌。皇帝心里猛地有些着了慌，只怕前一刻鲜活的人儿，下一秒就要远隔碧落黄泉。
不多时太医就抱着药箱匆匆赶来，只见芙蓉帐里伸出截雪臂，皇帝在床榻前来回踱步。太医低了头不敢直视，躬身上前。宫女在卫禾腕上覆了块绢帕，太医隔着帕子搭脉。
虽不过斯须片刻，也似乎过了百十年。
皇帝踌躇着开口问：“病情如何，可有大碍？”
太医跪禀道：“陛下，这位娘娘是喜脉，已有近两个月了，只是身子太弱，须好好调养方妥当。”按捺住了声音，却在心里猜测，陛下龙颜大悦，会赏赐些什么。
原来皇帝正当壮年，膝下却无一个子嗣，后宫不是没有妃嫔传出喜讯，但大多不是磕着就是碰着，难得有顺利产下皇子的，又三灾九难，竟无一个能活下来。
一个月前卫禾才回到他身边，那么这个孩子是谁的？他忍下了卫禾不得已失身，难道还要爱屋及乌？皇帝嘴唇发青，压低了声音责问道：“可有诊错？为何一个月前没有诊出？”
太医因皇帝态度，暗生了疑惑，却没有在面上露出一丝风来，恭敬回道：“娘娘体寒，本不易受孕，且脉象微弱，到了现在才有些迹象显露。”
皇帝挥挥手打发了太医出去，脑子里“嗡嗡”作响。
卫禾方才只是感到有些晕眩，太医进来的时候已是清醒了。她把手放到小腹上，那里还是一片平坦，只有温热传到手心里，霎时间就要流下泪来——感谢所有神明，听到了我的祈祷，你将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慰藉，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感到孤单。不管另一半取自宋之问还是孔帆正，它只有一个故乡——青山白水！
第 48 章
尚等不及她品味够满心的喜悦，皇帝就撩开帐子，居高临下，脸色愈发阴沉，乌云翻滚着，顷刻间就要洒下瓢泼大雨来。
然而他只是呆立着，一动不动，唇有些颤抖，汹涌而来的百感交集哽噎在喉头，一句话也吐不出。终于他放下帐子，转身离开，銮驾向刘贵妃宫里去。
日上三竿，刘贵妃才懒懒起身，坐在梳妆台前，任梳头宫女摆弄打理如瀑秀发，边揽镜自照，忽然皱眉，眼角不知何时悄悄添了细纹。
“启禀娘娘，那女子竟是有孕了……”一名宫女伏跪在地小心翼翼道。
梳头宫女不当心用多了一分力，刘贵妃吃痛，把铜镜往台面上重重一拍，梳头宫女着了慌，立刻跪倒。
刘贵妃恼怒道：“下去领几个板子。”
又转过头，摆出雍容高贵的派头，向先前那个宫女道：“陛下又是什么态度？”
“陛下似乎并不高兴，一句话也没跟那女子说就走了。”宫女越发的胆战心惊。
刘贵妃用金护甲挑了一点胭脂，点在唇间，稍一抿，红艳如樱桃。
“如果打下这胎，于母体可会有甚妨碍？”却暑殿里，皇帝望着敞轩外亭亭碧荷，问道。
太医虽心底疑惑，还是如实回禀：“娘娘身子可以说是朝不保夕，若是再有一点损伤，只怕就……”
皇帝还记得那日天气晴好，湖里荷叶如凝碧，风吹过，荡出波痕涟漪，她就置身其中，如一朵红莲，开得正艳，而后就是与笑嫣然，魂牵梦萦。也许就是因为初遇太美，才应了那句“彩云易散琉璃脆”，才让他心心念念，纵然时光如流水淌过，始终还是难以忘怀。
皇帝心忽然软了下来，负手独立许久，才缓缓转过身来，艰难地开口：“既是如此，朕命你全权负责照顾，一日三请脉，如有差池，死罪不赦。”
太医领命退下。
皇帝在内殿里来回踱着步，心如乱麻。过了有半个时辰，才唤来金穗儿：“传旨，盈江端敏贤淑，温良谦恭——特封为昭仪。”
卫禾卧在榻上，听着册封的旨意，冷笑，昭仪虽为九嫔之首，到底还是在四妃之下，这样的安排是要避人眼目么？可惜了未亲眼见到他下旨时的表情 ，一定精彩得很罢？
皇宫并非久留之地，早日脱身出去才好。她摸着小腹，一丝温柔泛起又沉没。
宫女挽着竹篮子回来御花园里，四季丁香开得正好，便采了一大丛，紫蓬蓬的，插在大花瓶里，小小的花骨朵上带着晶莹露珠，朝气勃发。
起身时，已是正午，午膳是另辟了小厨房，给她另做的。她胃口越发的差起来，只命御厨做些酸酸甜甜的东西。这一日送来的是人参当归乌鸡，喝着清爽不油腻，格外多吃了几筷子。
饭后，稍微倚窗赏了会儿景，又觉得困倦，镇日迷迷糊糊、混混沌沌，不知今日何日。
“娘娘棋艺高超，我甘拜下风。”林修仪低眉恭敬道，唤来随侍的宫女，奉上点心。她指着碗里的乳白，道：“这杏酪虽是平常吃食，用的法子却是国公府里秘传的，娘娘不妨尝尝。”
刘贵妃喜她柔顺态度，抿了一口，赞道：“果然是入口即化，嫩滑香醇，改日让陛下也饱一饱口福。”
林修仪含羞道：“不是什么好的，只怕徒添笑话了。”
刘贵妃话题一转，提起自在阁那女子有孕，陛下今儿一大早就急冲冲地召见太医，又一口气封了她做昭仪。
末了，刘贵妃故意道：“那女子一进了宫就是独宠，才过了几日，就越过了你头上去。妹妹你可是镇国公千金，她又算什么东西，也敢假充金枝玉叶？”
林修仪没有去接话头，只是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英明，非我愚钝之人所能揣测妄议。”又说了一番漂亮的场面话，叫人一丝错也挑不出来。
刘贵妃恼怒林修仪软弱，口里只好说着：“林修仪果然贤德。”眼底却是一片森然冷意。
彼此又讲了些女眷间流传的笑话，一团和气，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刘贵妃推说疲倦，送林修仪出去。
不消几日，宫里上下就都知道了这桩“喜事”，山雨欲来风满楼。
关在宫里月余，卫禾不是没想过以一己之力闯出去，奈何功夫不耐久，御林军又多，恐怕支撑不住那许久，眼下却有了一个法子。
皇帝正批着奏章，忽一抬头，见金穗儿徘徊不定，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失笑，道：“有什么要奏的，快快报来！”
金穗儿伏跪在地道：“方才自在阁来人禀报，昭仪娘娘不好了！奴才看陛下忙着，不敢打搅，又怕误事，是以心中焦急。”
皇帝闻言，把镇纸重重一拍，惊怒道：“为何不早说？”再顾不上，急忙冲了出去，连撞翻案上堆叠的折子也未察觉到。
去自在阁不过几步路，皇帝疾跑到了阁里，只见芙蓉帐里人影隐约，心里莫名地生了怯，换了缓步，慢慢挪动过去。
手颤着拂开帐子，床上那人脸色白得骇人，皱着眉，似在痛苦挣扎。试了试鼻息，微弱断续，心中大石暂时稍稍放下了，向左右宫女怒叱道：“怎么不叫太医来？”
满头大汗的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到，顾不得擦汗，就去搭卫禾的腕，足足有一刻钟，才向皇帝禀报：“昭仪娘娘胎象不稳，似乎是误食了什么……”
正说话，脸色一变，指着墙角花瓶里一束紫花……向宫女道：“这可是丁香花？”
见宫女迟疑着点头，太医接着道：“丁香花香气浓郁，于有娠者不宜，何况娘娘身子虚弱，难免反应强烈了些。”
又依例问了饮食，太医更是大惊失色，直道：“难道御厨不知，人参、当归、蜂蜜于孕妇大为有害！”
皇帝听着，脸上惊疑不定。
太医又说了些禁忌事宜，末了郑重道：“若是再有这样的事发生，只怕娘娘就真的不好了。”
第 49 章
屏退了太医，候了有一炷香的工夫，才见卫禾悠悠醒转，皇帝忙问：“感觉如何，可有不适之处？”
卫禾一见是他，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幽幽道：“陛下若是要我的命，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何苦做这些弯弯绕绕的把戏，倒叫人看着笑话！”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甩出来，砸得人生疼。皇帝想起从前谈笑宴宴，再看看现今这差点只剩出的气，没有入的气的凄楚模样，心中一紧，柔声哄道：“病糊涂了？御厨们不当心，朕一定重重惩处，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
说着就去揽过卫禾的身子，抱在怀里，低头正见着一张惨白的脸上满是泪痕，不由得忘记了她与别人的情事、她甚至还怀着别人的孩子，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她，一时手足无措了，最后才道：“别哭，你不是一向最为刚强的么。”
掏出帕子来，替她擦干泪。
“还是让我死了干净罢！你顾忌这顾忌那的，却不顾忌顾忌我？”卫禾用一双泪眼望着皇帝，拼尽了浑身力气扔出这句话。
皇帝毕竟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重话，又是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越发的不知如何是好，也是恼她似足泼妇模样，怫然不悦，放开了她，淡道：“你好好休息，朕还有要务。”提步就要走。
许是太过声嘶力竭，竟牵带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在最剧烈的一声后，重归一片寂静，寂静得可怕。
皇帝回头来，正好见到卫禾披散着乱发，闭着眼歪在那里，憔悴黯淡，嘴角淌下血来。毕竟还是狠不小心来，咬了咬牙，又回转身去抱住卫禾，帕子方才用脏了，就用袖子替她拭去血，疲惫地说：“你到底要怎样？”
“与其这样彼此折磨，不如相忘于江湖。”卫禾的银铃般的声音这会儿也暗哑了，一字一句似乎都用尽了力气。
“你好好歇着，回头朕再来看你。”皇帝只当未闻，留下这句话，几乎是夺路而逃。
卫禾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定王，朕命你遍访名医之事办得如何了？”见过卫禾，皇帝心里一团乱麻，勉强看了会儿折子，却不知朱批从何落笔，终于丢开了，召来定王。
“回陛下，臣已将脉案张榜悬赏，另外又派人暗中寻找，可惜应者虽多，却没一个有真才实料。臣当竭尽所能，以期不负圣望。”定王也着实忧心卫禾病情，在此事上可以说是不遗余力，然而连太医都摇头了，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找到更技高一筹的？
“对了，定王，你与朕年岁仿佛，怎么也不娶妻，听说身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也是朕疏忽了，改日与你们兄弟挑选名门淑女赐婚。”皇帝也存着疑心，当年的盈江是如何的光彩照人，定王跟在他身边同行同止，岂会一点都不受她吸引？
定王伏跪下，道：“父王母妃相继离世之时，臣曾立誓各守三年孝，算来到而今尚不过四年。恳请陛下全臣一片拳拳孝心。”
皇帝闻言默然道：“既是如此，朕也不好勉强。”又传旨赐定王黄金百两，以嘉孝心。
皇帝略略放下心来，又询问了定王府上情况，定王虽心疑惑之，还是一一道来。
皇帝道：“你知道盈江身子不好，需要静养，宫里人事繁杂，你与朕、盈江三人自小玩在一处的，比旁的什么人自然亲近得多，也好相处，朕想让她过几日暂时住到你的府邸，等病好了再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