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定王自然是再欢喜不过的了，面上却还淡淡的，不显山不露水，为难道：“陛下，昭仪娘娘身份尊贵，只怕王府简陋、下人粗鄙，会有侍奉不周之处。”
皇帝听了“哈哈”一笑，另赐下华宅良仆，道：“这回总不好推脱了罢？”
再看定王，唯有俯首应下。
这日天气晴好，卫禾心中也是烦闷，便出得自在阁，在御花园里乱转。园子里处处以水廊相连，湖上除了碧荷白菱，更有丛丛菖蒲葳葳蕤蕤。卫禾眼前一亮，忖度了一下，以她的轻功，踏着白苹就能摘到，便大胆跃下。
一群宫装贵妇执着轻罗小扇徐徐行来，为首的正是那刘贵妃，不知谁说了句笑话，纷纷以扇掩嘴轻笑。
“听说那些番人训练的的猴儿还能做算术、画画、写字，更有甚者还会调戏美人儿。”刘贵妃身侧一个位卑的杨美人凑趣讨好。
“这样说来，杨美人待会儿可得当着点心，莫要被猴儿调戏了去！”另一位魏才人不忿她在贵妃、淑妃面前卖乖，暗生讥讽道。
别的妃子听了也都来取笑，杨美人脸涨得通红，无奈魏才人位分略高于自己，只得隐忍下，扭头看向湖上，正好见着一个水绿色人影飞过，口里“咿呀”叫了声，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刘贵妃一见，便已心下明了，微笑着道：“只怕猴儿都没有这女子身手敏捷呢。”
有那善于察言观色的忙道：“就叫那女子与猴儿同台竞技一番如何？看那女子穿戴，不过是个低等嫔妃，贵妃娘娘有令，哪敢不从！”
见刘贵妃脸上笑意愈浓，其余众人心中皆懊恼迟了一步，忙称是附和。
摘取一朵粉紫菖蒲花后，卫禾足尖一点，折回了岸上。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方才众人言语一字不差都已传到了她耳里，嘴角浮起一朵小花，敛衽作礼，眼波稍一流转，便道：“奴家冲撞了各位娘娘，理应陪个不是，便是学猴儿作耍也是奴家的荣幸。”
万寿节当日天色已暗，是以一时间众人都没认出，这竟然就是陛下独宠、新封为昭仪的那位女子。
卫禾瞟了刘贵妃一眼，只见她眼含讥笑，抿嘴不语。众妃子见卫禾同意扮小丑逗乐，簇拥着向水上戏台去。
戏台分为水上的一个宽阔台子和水边的一个凉亭，中间以浮桥相连。
一个金发碧眼长相古怪的番人等在那里，身边牵着白色雪白的猴儿，见有人来，口里“叽叽呱呱”不知说的什么，就要凑上来，把几个妃子吓得花容失色，还是侍卫上去拦住了。
众妃子各自落座。猴儿上来打躬作揖，倒也伶俐，再加上浑身雪似的一团，由不得妃子们不爱，纷纷拿了花生果子赏它，却不敢接近，只不远不近地投去，猴儿又纵又跳，一个都没失落了，引得又是一阵叫好声。
杨美人趁机向卫禾道：“方才说了什么，可不能食言而肥。”
卫禾轻轻笑道：“那是自然。”从容走上前去，伸出素手来抚摸猴儿脑门。猴儿虽顽劣，这会儿却似驯服的狗儿猫儿，柔顺地蹲坐着，任她抚弄。卫禾一击掌，猴儿后腿支撑着立起，前臂垂着，睁大了一双骨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赶紧些，别让人等得没耐心了！”杨美人不耐烦地催促。
卫禾故作没奈何道：“可惜猴儿这会儿站立着，我要学，也只能这样好端端地站着。”说着还叹了口气，摇摇头。
刘贵妃向身边女官耳语几句，不一会儿，几个气壮力大的内侍抬了一个铁笼到了台上，一只鬃毛大狗懒洋洋地伏在里面。
刘贵妃道：“这是拂林国进贡来的狻猊，性情凶猛，不知你敢不敢与之一较短长？”
卫禾打量了会儿，扬眉道：“这有何难的？”
刘贵妃一击掌，内侍都退下台来，连浮桥都被收起。番人打开铁笼，诱出狻猊之后也躲了开去。台上只剩卫禾孤伶伶一个，饿极的狻猊低吼一声，绕着卫禾身周打圈子，眼里冒着凶光，只差没有直接扑上去撕咬了。
第 50 章
卫禾傲然长立在那里，目光湛湛，令人不敢逼视。
狻猊后腿一蹬，朝她一跃而上，眼看就是血溅当场。胆子小的妃嫔甚至用团扇挡住了眼睛，不忍目睹，半晌过后未闻惨叫声，小心翼翼探头去看，却见狻猊像一只大狗趴在卫禾脚下，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卫禾笑着拍了拍它的头。
刘贵妃眼中闪着寒芒，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底下几个心生惊疑，不知谁喊了声，一时间纷纷嚷起来，以“妖怪”呼之。
卫禾柔柔地抚着狻猊脖间的长长红毛，不动声色，任凭她们说去，等她们说得口干舌燥、停下喝茶，才微微一笑，在狻猊脑门上一拍。狻猊忽然就发了狂，怒吼一声，朝凉亭扑去。
本来台子离凉亭不近，收起浮桥后，任畜生跳得再远也不可能达到，然而这头狻猊非同寻常，竟是如有神助，一跃过去，低头喝茶的妃嫔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个庞然大物扑面而来，赶紧用手护住脸，奈何狻猊这一扑，来势汹汹，不可抵挡，利爪挥过之处，妃嫔花容上立刻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刘贵妃也惊慌失措，拉了一直在旁边谄媚的杨美人挡在身前。
等到侍卫反应过来上前擒拿，却见它又懒懒伏下，眯眼打呵欠，浑不似会伤人的模样，忙用锁链锁了，关到铁笼里运走。
卫禾踏着荷叶几步飞身过来，冷眼笑看眼前的一片狼藉。
刘贵妃怒道：“大胆妖女，竟敢纵凶伤人，还不快给我拿下！”急怒攻心之下，连平日维系的仪态都顾不得了，侍卫们得令就要上前。
“何事喧闹？”一个明晃晃的身影由远到近，劫余众人忙跪迎，是皇帝驾临了。
那几个容颜遭毁的妃嫔掩面低泣，央着要皇帝为她们作主。
皇帝眼见这幅情形，向卫禾投去责备的目光。
卫禾神色冷冷，指头绕着鬓脚薄蝉翼，从容道：“说起来，这狻猊还是贵妃娘娘命人放出来的，我能不被它所害已是侥幸，怎又把事情都归罪于我？我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能操控这狻猊图谋不轨的。”
一番话说下来，竟是句句在理，叫人挑不出一丝错来，想要责怪也不知从何怪起。
皇帝看她们个个容色惨淡，神情萎顿，只有好言安抚一番，赐下上好的伤药。可惜伤可见骨，即使用上再好的药，都会从此留下疤痕。那几个妃嫔捂着脸又恼又恨，连带着刘贵妃也一并恨进去了，怪她好端端的，拿什么狻猊出来吓人。
“盈江，明日你就前去定王府里暂住罢，朕已经妥善安排下了。”皇帝虽然说不出她的错处来，心底隐隐还是相责于她。
卫禾神情更冷似一分，嗤笑着道：“我就是这样的性子，你若不喜，我正好远远躲开了去。”衣袖一振，负气似地转身离去。
刘贵妃本是无恙的——都让别人充当了肉盾，还会有甚损伤呢？这会儿却脸色一变，呼吸陡得急促了起来，不一会儿，捂着胸就要昏过去。皇帝赶紧去扶，又忙着传太医，谁还顾得上一个小小的卫禾？
卫禾手里尚拈着那支粉紫的菖蒲花，她轻嗅了嗅，嘻笑着把它投进水里。
虽一时不能寻隙脱身出去，住到定王府里也是好的。那些个魑魅魍魉，虽不惧它，也着实烦不过。
晚膳时候，皇帝也许是觉得态度过于严厉，命御厨准备了几样卫禾爱吃的小菜，亲自送了来，也是免得她生气的意思。至于那几个被毁容的妃嫔，早就被抛诸脑后了，深宫如海，有谁会关心她们的死活呢？
“盈江，今日情形，由不得朕不误会于你，可别着了恼。”皇帝一手揽过卫禾纤腰，一手扶着她的肩，好言好语宽慰道。只道是女子小性儿，受了半点委屈也要气闷——他久不与卫禾相处，以寻常妃嫔的态度揣度之了。
卫禾视皇帝若无睹，却也不拒绝他送来的菜肴，自顾挑了只绿晶肘子啃起来，满手满嘴油腻腻的，皇帝即便想亲近也要探明何处能下手。终于慢条斯理地啃完了一只，用丝帕擦净，又用茶漱了口，才眯着眼懒洋洋道：“陛下威若骄阳烈日，我等唯有拜服脚下而已，怎敢生出一丝的不满来？”
皇帝琢磨着她似乎不过是气话而已，更听那词句里隐约有撒娇的意味，是以一笑视之，也不很放在心上。又提起去定王府邸暂住养病的事，道：“朕总不能时时陪着你，倘再遇着今日情形，便是刘贵妃命侍卫把你拿下，以宫规处置，朕也不好置喙——毕竟是后宫之事，不同于前朝。定王府清净许多，定王与你又是打小熟识的，应当不会住不惯。”
卫禾避开他凑过来的热烘烘的嘴，无可无不可地淡淡应了，挣脱身去随手拿了本书，装模作样地瞧起来。
皇帝心中愉悦，自然觉得她一举一动都活泼潇洒，可爱至极。
翌日，一大早的车驾随从都已就绪，卫禾身子重，分外的渴睡起来，宫女大着胆子再三唤过，才不悦地睁开眼，任她们替她换上宫装，梳妆打扮妥当。用过一盅白鸭冬瓜粥，施施然上了车，才慢慢回复神识、醒了过来。
车轱辘轧过青石板街道，时候还早得很，沿途街上碰到几个人好奇地打量着这辆豪华的马车，猜度车里坐的是哪家的诰命夫人。
这样一个微凉而又湿漉漉的早晨，一下子把卫禾的记忆拉回到小时候。也是这样华丽的车驾，前呼后拥的随从，自己在车厢里缠着母亲要骑马，母亲却总拘束着她，想把她变成端庄知礼的大家闺秀模样。而如今自己再也不是当日那名小公主，也已经没有像母亲这样劝诫约束自己的人了，不知不觉，睫毛上晶晶莹莹，扑闪几下，豆大的泪无声滚落。
定王府离皇宫不远，也是皇帝亲近拉拢之意，因此车驶了才三刻就已经抵达了。毕竟卫禾有“昭仪”的名头摆在那里，接下来是例行的拜见之礼，定王府众人一一行过。定王吩咐下人领侍卫宫女下去休息。偌大个会客堂，便只剩了他们二人。
定王本也是浪荡公子哥儿，什么玩笑话都是信手拈来，讨个女孩子欢心简直易如反掌，偏偏这会儿呆愣住了一言不发。
还是卫禾先开的口，她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笑道：“如今我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笑容灿若秋月朗星，叫人不敢直视。
第 51 章
定王怔了一怔，缓过神来，露出一点笑道：“真好，将来又要多出个淘气的了。”那一丝笑里有着说不出的怅然若失以及苦涩意味。
孤男寡女毕竟要避讳的，才把一大帮子人打发走须臾辰光，就又有人凑上来，垂首侍立左右，正好卫禾也乏了，由着她们簇拥着去水阁里小憩。
水阁三面环水，只留了一架九曲小桥与外面的花园子相连。卫禾看了眼，对想跟着进去的左右宫女笑道：“我想小睡会儿，你们守在外面就可以了，看这情形我也走脱不得，尽管放宽心罢。”
一语点破她们奉了皇帝之命，存着暗中监视之意。
宫女面上讪讪，也见确实如她所说，并没有别的出路，便依言留在了外面。
卫禾独自走进去，摸着食指上的白玉印章戒指，暗恼着毕竟还是耽误了这么些时日，走到竹榻边。素手拂过榻上的菱花纹，轻巧精致的竹榻连着底下的石砖瞬间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来。果然还在这里，她一笑便沿着石阶走了下去。
富豪之家大多设有密道以防不测，王府里自然也不会少，盘根错节的，甚至连主人家都不一定清楚每一处密道。从前顽皮，偶然间发现了这个密道，便常常借口来定王府做客，晚上溜出去玩儿。过了这么久，没想到定王还记得自己偏爱这个水阁，特意安排下了。
密道里漆黑一片，卫禾取出火镰生起一点火，点燃墙上摸到的灯盏，持灯前行。密道蜿蜒曲折，仔细看看，墙上还留着那时候记下的感想，也不用笔，运起内力便能用指头在石墙上随意书写了，杂七杂八、没头没脑的，也是因为不怕有人看见，才这么无所顾忌。
密道之上是汩汩流动的湖水，幽静宁谧，勾动遥远的记忆。一路看去，都没发觉自己嘴角噙着久违的活泼笑容。
说来也巧，密道的出口就设在品箫坊后院的湖心小亭里，这里人来人往，其实反倒隐蔽。卫禾上来后，揿下石桌底下的菱花图案，把石桌移回原位，遮住密道出口。
大白天的，品箫坊冷冷清清，院子里只有个小童无精打采地洒扫，见一个女子过去，只当是楼里的哪位姐姐，瞥了一眼，又眯着眼睛打起呵欠来。
出了品箫坊，头一件事就是去钱庄，确认过这枚白玉印章戒指确实有效，又转了一笔银子到另一个人名下。
半完正事，少不得闲逛一圈。卫禾喜好美食，耳里听到的便只有小贩叫卖糕点的声音，什么乌米糕、栗糕、松子黄干糕、枣泥松仁糕，阵阵香气扑鼻而来，引得她直流口水。自从有了身子，胃口便一天好似一天，一顿能吃下一碗肉粥。禁不起诱惑，难得手头宽裕，便花了几文钱买了块扁豆糕细嚼起来。
“姑娘？”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看，一身的火红，竟是久不见的叶凤溪，如此当真巧的很了。
卫禾咽下口中食，笑道：“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皇帝听了“哈哈”一笑，另赐下华宅良仆，道：“这回总不好推脱了罢？”
再看定王，唯有俯首应下。
这日天气晴好，卫禾心中也是烦闷，便出得自在阁，在御花园里乱转。园子里处处以水廊相连，湖上除了碧荷白菱，更有丛丛菖蒲葳葳蕤蕤。卫禾眼前一亮，忖度了一下，以她的轻功，踏着白苹就能摘到，便大胆跃下。
一群宫装贵妇执着轻罗小扇徐徐行来，为首的正是那刘贵妃，不知谁说了句笑话，纷纷以扇掩嘴轻笑。
“听说那些番人训练的的猴儿还能做算术、画画、写字，更有甚者还会调戏美人儿。”刘贵妃身侧一个位卑的杨美人凑趣讨好。
“这样说来，杨美人待会儿可得当着点心，莫要被猴儿调戏了去！”另一位魏才人不忿她在贵妃、淑妃面前卖乖，暗生讥讽道。
别的妃子听了也都来取笑，杨美人脸涨得通红，无奈魏才人位分略高于自己，只得隐忍下，扭头看向湖上，正好见着一个水绿色人影飞过，口里“咿呀”叫了声，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刘贵妃一见，便已心下明了，微笑着道：“只怕猴儿都没有这女子身手敏捷呢。”
有那善于察言观色的忙道：“就叫那女子与猴儿同台竞技一番如何？看那女子穿戴，不过是个低等嫔妃，贵妃娘娘有令，哪敢不从！”
见刘贵妃脸上笑意愈浓，其余众人心中皆懊恼迟了一步，忙称是附和。
摘取一朵粉紫菖蒲花后，卫禾足尖一点，折回了岸上。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方才众人言语一字不差都已传到了她耳里，嘴角浮起一朵小花，敛衽作礼，眼波稍一流转，便道：“奴家冲撞了各位娘娘，理应陪个不是，便是学猴儿作耍也是奴家的荣幸。”
万寿节当日天色已暗，是以一时间众人都没认出，这竟然就是陛下独宠、新封为昭仪的那位女子。
卫禾瞟了刘贵妃一眼，只见她眼含讥笑，抿嘴不语。众妃子见卫禾同意扮小丑逗乐，簇拥着向水上戏台去。
戏台分为水上的一个宽阔台子和水边的一个凉亭，中间以浮桥相连。
一个金发碧眼长相古怪的番人等在那里，身边牵着白色雪白的猴儿，见有人来，口里“叽叽呱呱”不知说的什么，就要凑上来，把几个妃子吓得花容失色，还是侍卫上去拦住了。
众妃子各自落座。猴儿上来打躬作揖，倒也伶俐，再加上浑身雪似的一团，由不得妃子们不爱，纷纷拿了花生果子赏它，却不敢接近，只不远不近地投去，猴儿又纵又跳，一个都没失落了，引得又是一阵叫好声。
杨美人趁机向卫禾道：“方才说了什么，可不能食言而肥。”
卫禾轻轻笑道：“那是自然。”从容走上前去，伸出素手来抚摸猴儿脑门。猴儿虽顽劣，这会儿却似驯服的狗儿猫儿，柔顺地蹲坐着，任她抚弄。卫禾一击掌，猴儿后腿支撑着立起，前臂垂着，睁大了一双骨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赶紧些，别让人等得没耐心了！”杨美人不耐烦地催促。
卫禾故作没奈何道：“可惜猴儿这会儿站立着，我要学，也只能这样好端端地站着。”说着还叹了口气，摇摇头。
刘贵妃向身边女官耳语几句，不一会儿，几个气壮力大的内侍抬了一个铁笼到了台上，一只鬃毛大狗懒洋洋地伏在里面。
刘贵妃道：“这是拂林国进贡来的狻猊，性情凶猛，不知你敢不敢与之一较短长？”
卫禾打量了会儿，扬眉道：“这有何难的？”
刘贵妃一击掌，内侍都退下台来，连浮桥都被收起。番人打开铁笼，诱出狻猊之后也躲了开去。台上只剩卫禾孤伶伶一个，饿极的狻猊低吼一声，绕着卫禾身周打圈子，眼里冒着凶光，只差没有直接扑上去撕咬了。
第 50 章
卫禾傲然长立在那里，目光湛湛，令人不敢逼视。
狻猊后腿一蹬，朝她一跃而上，眼看就是血溅当场。胆子小的妃嫔甚至用团扇挡住了眼睛，不忍目睹，半晌过后未闻惨叫声，小心翼翼探头去看，却见狻猊像一只大狗趴在卫禾脚下，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卫禾笑着拍了拍它的头。
刘贵妃眼中闪着寒芒，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底下几个心生惊疑，不知谁喊了声，一时间纷纷嚷起来，以“妖怪”呼之。
卫禾柔柔地抚着狻猊脖间的长长红毛，不动声色，任凭她们说去，等她们说得口干舌燥、停下喝茶，才微微一笑，在狻猊脑门上一拍。狻猊忽然就发了狂，怒吼一声，朝凉亭扑去。
本来台子离凉亭不近，收起浮桥后，任畜生跳得再远也不可能达到，然而这头狻猊非同寻常，竟是如有神助，一跃过去，低头喝茶的妃嫔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个庞然大物扑面而来，赶紧用手护住脸，奈何狻猊这一扑，来势汹汹，不可抵挡，利爪挥过之处，妃嫔花容上立刻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刘贵妃也惊慌失措，拉了一直在旁边谄媚的杨美人挡在身前。
等到侍卫反应过来上前擒拿，却见它又懒懒伏下，眯眼打呵欠，浑不似会伤人的模样，忙用锁链锁了，关到铁笼里运走。
卫禾踏着荷叶几步飞身过来，冷眼笑看眼前的一片狼藉。
刘贵妃怒道：“大胆妖女，竟敢纵凶伤人，还不快给我拿下！”急怒攻心之下，连平日维系的仪态都顾不得了，侍卫们得令就要上前。
“何事喧闹？”一个明晃晃的身影由远到近，劫余众人忙跪迎，是皇帝驾临了。
那几个容颜遭毁的妃嫔掩面低泣，央着要皇帝为她们作主。
皇帝眼见这幅情形，向卫禾投去责备的目光。
卫禾神色冷冷，指头绕着鬓脚薄蝉翼，从容道：“说起来，这狻猊还是贵妃娘娘命人放出来的，我能不被它所害已是侥幸，怎又把事情都归罪于我？我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能操控这狻猊图谋不轨的。”
一番话说下来，竟是句句在理，叫人挑不出一丝错来，想要责怪也不知从何怪起。
皇帝看她们个个容色惨淡，神情萎顿，只有好言安抚一番，赐下上好的伤药。可惜伤可见骨，即使用上再好的药，都会从此留下疤痕。那几个妃嫔捂着脸又恼又恨，连带着刘贵妃也一并恨进去了，怪她好端端的，拿什么狻猊出来吓人。
“盈江，明日你就前去定王府里暂住罢，朕已经妥善安排下了。”皇帝虽然说不出她的错处来，心底隐隐还是相责于她。
卫禾神情更冷似一分，嗤笑着道：“我就是这样的性子，你若不喜，我正好远远躲开了去。”衣袖一振，负气似地转身离去。
刘贵妃本是无恙的——都让别人充当了肉盾，还会有甚损伤呢？这会儿却脸色一变，呼吸陡得急促了起来，不一会儿，捂着胸就要昏过去。皇帝赶紧去扶，又忙着传太医，谁还顾得上一个小小的卫禾？
卫禾手里尚拈着那支粉紫的菖蒲花，她轻嗅了嗅，嘻笑着把它投进水里。
虽一时不能寻隙脱身出去，住到定王府里也是好的。那些个魑魅魍魉，虽不惧它，也着实烦不过。
晚膳时候，皇帝也许是觉得态度过于严厉，命御厨准备了几样卫禾爱吃的小菜，亲自送了来，也是免得她生气的意思。至于那几个被毁容的妃嫔，早就被抛诸脑后了，深宫如海，有谁会关心她们的死活呢？
“盈江，今日情形，由不得朕不误会于你，可别着了恼。”皇帝一手揽过卫禾纤腰，一手扶着她的肩，好言好语宽慰道。只道是女子小性儿，受了半点委屈也要气闷——他久不与卫禾相处，以寻常妃嫔的态度揣度之了。
卫禾视皇帝若无睹，却也不拒绝他送来的菜肴，自顾挑了只绿晶肘子啃起来，满手满嘴油腻腻的，皇帝即便想亲近也要探明何处能下手。终于慢条斯理地啃完了一只，用丝帕擦净，又用茶漱了口，才眯着眼懒洋洋道：“陛下威若骄阳烈日，我等唯有拜服脚下而已，怎敢生出一丝的不满来？”
皇帝琢磨着她似乎不过是气话而已，更听那词句里隐约有撒娇的意味，是以一笑视之，也不很放在心上。又提起去定王府邸暂住养病的事，道：“朕总不能时时陪着你，倘再遇着今日情形，便是刘贵妃命侍卫把你拿下，以宫规处置，朕也不好置喙——毕竟是后宫之事，不同于前朝。定王府清净许多，定王与你又是打小熟识的，应当不会住不惯。”
卫禾避开他凑过来的热烘烘的嘴，无可无不可地淡淡应了，挣脱身去随手拿了本书，装模作样地瞧起来。
皇帝心中愉悦，自然觉得她一举一动都活泼潇洒，可爱至极。
翌日，一大早的车驾随从都已就绪，卫禾身子重，分外的渴睡起来，宫女大着胆子再三唤过，才不悦地睁开眼，任她们替她换上宫装，梳妆打扮妥当。用过一盅白鸭冬瓜粥，施施然上了车，才慢慢回复神识、醒了过来。
车轱辘轧过青石板街道，时候还早得很，沿途街上碰到几个人好奇地打量着这辆豪华的马车，猜度车里坐的是哪家的诰命夫人。
这样一个微凉而又湿漉漉的早晨，一下子把卫禾的记忆拉回到小时候。也是这样华丽的车驾，前呼后拥的随从，自己在车厢里缠着母亲要骑马，母亲却总拘束着她，想把她变成端庄知礼的大家闺秀模样。而如今自己再也不是当日那名小公主，也已经没有像母亲这样劝诫约束自己的人了，不知不觉，睫毛上晶晶莹莹，扑闪几下，豆大的泪无声滚落。
定王府离皇宫不远，也是皇帝亲近拉拢之意，因此车驶了才三刻就已经抵达了。毕竟卫禾有“昭仪”的名头摆在那里，接下来是例行的拜见之礼，定王府众人一一行过。定王吩咐下人领侍卫宫女下去休息。偌大个会客堂，便只剩了他们二人。
定王本也是浪荡公子哥儿，什么玩笑话都是信手拈来，讨个女孩子欢心简直易如反掌，偏偏这会儿呆愣住了一言不发。
还是卫禾先开的口，她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笑道：“如今我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笑容灿若秋月朗星，叫人不敢直视。
第 51 章
定王怔了一怔，缓过神来，露出一点笑道：“真好，将来又要多出个淘气的了。”那一丝笑里有着说不出的怅然若失以及苦涩意味。
孤男寡女毕竟要避讳的，才把一大帮子人打发走须臾辰光，就又有人凑上来，垂首侍立左右，正好卫禾也乏了，由着她们簇拥着去水阁里小憩。
水阁三面环水，只留了一架九曲小桥与外面的花园子相连。卫禾看了眼，对想跟着进去的左右宫女笑道：“我想小睡会儿，你们守在外面就可以了，看这情形我也走脱不得，尽管放宽心罢。”
一语点破她们奉了皇帝之命，存着暗中监视之意。
宫女面上讪讪，也见确实如她所说，并没有别的出路，便依言留在了外面。
卫禾独自走进去，摸着食指上的白玉印章戒指，暗恼着毕竟还是耽误了这么些时日，走到竹榻边。素手拂过榻上的菱花纹，轻巧精致的竹榻连着底下的石砖瞬间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来。果然还在这里，她一笑便沿着石阶走了下去。
富豪之家大多设有密道以防不测，王府里自然也不会少，盘根错节的，甚至连主人家都不一定清楚每一处密道。从前顽皮，偶然间发现了这个密道，便常常借口来定王府做客，晚上溜出去玩儿。过了这么久，没想到定王还记得自己偏爱这个水阁，特意安排下了。
密道里漆黑一片，卫禾取出火镰生起一点火，点燃墙上摸到的灯盏，持灯前行。密道蜿蜒曲折，仔细看看，墙上还留着那时候记下的感想，也不用笔，运起内力便能用指头在石墙上随意书写了，杂七杂八、没头没脑的，也是因为不怕有人看见，才这么无所顾忌。
密道之上是汩汩流动的湖水，幽静宁谧，勾动遥远的记忆。一路看去，都没发觉自己嘴角噙着久违的活泼笑容。
说来也巧，密道的出口就设在品箫坊后院的湖心小亭里，这里人来人往，其实反倒隐蔽。卫禾上来后，揿下石桌底下的菱花图案，把石桌移回原位，遮住密道出口。
大白天的，品箫坊冷冷清清，院子里只有个小童无精打采地洒扫，见一个女子过去，只当是楼里的哪位姐姐，瞥了一眼，又眯着眼睛打起呵欠来。
出了品箫坊，头一件事就是去钱庄，确认过这枚白玉印章戒指确实有效，又转了一笔银子到另一个人名下。
半完正事，少不得闲逛一圈。卫禾喜好美食，耳里听到的便只有小贩叫卖糕点的声音，什么乌米糕、栗糕、松子黄干糕、枣泥松仁糕，阵阵香气扑鼻而来，引得她直流口水。自从有了身子，胃口便一天好似一天，一顿能吃下一碗肉粥。禁不起诱惑，难得手头宽裕，便花了几文钱买了块扁豆糕细嚼起来。
“姑娘？”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看，一身的火红，竟是久不见的叶凤溪，如此当真巧的很了。
卫禾咽下口中食，笑道：“许久不见，一向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