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叶凤溪闻言跳脚起来,直嚷道:“你们一个个怎么都不告而别?枉我眼巴巴捧了花去想让孔公子品鉴品鉴,谁知竟是人去楼空,再也找不到踪迹了!这不是骗色么?”说着还拢起长袖抹了抹不知是否存在的泪。

卫禾哭笑不得,只好道:“我与孔帆正主仆也只是半路碰上的,并不知他们下落,或者我一遇见,就向宋先生转达你的思念之苦?”

叶凤溪闻言大喜,拉着卫禾就要去茶楼小坐闲话,这么多天不见,他有满肚子的话要倾吐呢。

茶楼里茶客满座自是再寻常不过,奇的是这一楼的竟都是些江湖中人,佩着刀剑,面色不善,默默用海碗灌着酒,桌上是必备的一斤牛肉。还有就是,茶楼哪来的酒肉?

空气仿佛凝滞住了,这时候要是一点火星子冒出来,恐怕都会引燃熊熊烈火。

叶凤溪向卫禾道:“看这阵势,咱俩还是小声点儿,免得惹上什么麻烦。”嘴上说着要小声,声音偏偏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阖楼的人听清。

卫禾笑道:“叶公子今日来此可不是为了喝茶罢?”

话音才落,就有人骂将起来:“哪来的小崽子,竟敢在这里自说自话!”

“谢三,这哪里轮得到你说话!”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一名俊雅青年出声斥责。众人望去,竟是春风得意宫主座下四侍之一的楼与,再一看旁边还跟着谢弦护法,不由得暗暗心惊,怎的连这等邪教也搅进来了?

第一个发话的谢三显然是故意找茬,这会儿听主子发话,立刻俯首贴耳,一声也不吱。

再听那楼与慢悠悠道:“这事我们春风得意宫揽了,别的什么猫儿狗儿的,可就别瞎掺和了。”

这一话不打紧,立刻齐刷刷地起来一群人叽里呱啦地大骂春风得意宫霸道,最后不外乎是邪门歪道人人得而诛之之类的话。

等他们骂完了,楼与方缓缓道:“不瞒各位说,今日茶楼招待的是在下所酿的醉心酒,顾名思义,若是没有在下特制的醒酒药,只怕不消半刻就要醉死了——本座素爱不喜那些个打打杀杀的,见血可不雅。”

原来这人口里说的好听,实实在在是恐怖而直接的威胁。在座的无不自诩英雄好汉,争先恐后地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生怕动作慢了就是懦夫孬种。于是人人饮下了许多酒,便是这会儿闻言用指头抠进喉咙里催吐出一滩黄水,也已是来不及了。

众所周知,春风得意宫手段残忍,方才的话绝不可能只是吓唬而已。霎那间整座茶楼都静了下来,万籁俱寂。

就在众人忐忑、惊疑不定的时候,卫禾与叶凤溪两人大大方方走了进去,一时间没人顾得上他们。卫禾径直走向那楼与,在他对面坐下,执起酒壶就斟了一杯,嗅其香,赞叹道:“果然是好酒。”说着就抿了一口。

叶凤溪也跟着过来了,见卫禾没犹豫就饮下毒酒,忙惊呼道:“哎呀,这可如何是好?要是醉倒了,我还得背你回去,要是让满大街的人都误会我与你有私情,就大事不妙啦!”

似乎真是着急,原地绕着圈子,一副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模样。

楼与眯了眯眼,道:“姑娘是不知天高几寸地厚几尺?”

卫禾笑拉住转圈圈的叶凤溪,道:“若是真醉死在了这里,岂不风雅?也好过在这俗世间苦苦挣扎。”

便拉了他一起坐下,更斟了一杯酒,饮尽了,才向那楼与道:“怎么,楼公子不认得我了?不过才分别了两个多月,忘性怎就这样大!”

楼与眯着眼细细打量了会儿,不紧不慢道:“原来是自投了来,与我合练小合欢功法的那名女子。”

人所周知,春风得意宫以双修、采补为练功法门,而其中一门较高的心法就是那所谓的“小合欢功”。此言一出,座中人看向卫禾的目光无不带上了几分鄙夷之色,只当她是什么邪教淫娃了。

卫禾并不以为忤,何况难得正好碰上春风得意宫的人,省去她不少工夫。她不为人所察觉地抚过小腹,早在得知有孕之时就已暗自忧心,只怕寒毒太烈,到底还是会伤了孩子,总想着要去春风得意宫一趟,若是能得陈紫微的精气,保住孩子的机会也大一些。想到此节眼中一缕温柔被义无反顾的决绝所替代。

“日前匆匆一别,尚来不及与宫主辞行,不知他是否亲临此地?”醉心酒最醉人,她垂下眼睑,不让情绪有一丝外露,苍白的脸上染开了红晕,吐出的兰馨芬芳也带了媚人醉意。

楼与想起那日宫主不见了她,好似不见了心爱的玩物,恼怒非常,明明最高心法“红尘紫陌”已练至第二重境界,继续练下去不会再霸道伤人,却还逐日采尽数女真元。念及此,楼与脸色微变,召来谢三分派下醒酒的药物,发下话来,道是若有人不忿,自可以找春风得意宫一较短长。

在场的龙蛇混杂,大多只是装出个高手气势,实在是不入流的小人物,也难怪了轻易就着了楼与的道。幸而楼与也非存心谋害,只是想在此立威而已。众人今日受了此番生死惊吓,心神大骇,既得解药,大多灰溜溜地寻隙潜走了。也有那没眼色的,硬充好汉英雄,提了刀就上来,三两下就被楼与随侍的谢三之流干掉了。

于是原本满当当的茶楼变得空落落,只剩了他们几人。

楼与道:“宫主下落不是我等可以揣度的,若是愿意相见,自然会出现在姑娘面前。”

一听这话,卫禾便知那陈紫微大多会是在此地了,若是并未前来,该是另一番说辞,便道:“近日江湖有甚新鲜事?我枉为江湖中人,真真是耳目闭塞了。”

旁边的谢弦使了个眼色制止,楼与却笑着摆了摆手,道:“不妨,这等大事,就算我们有心掖着藏着,姑娘也会知道,不如就当是做个顺水人情。”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瞟了卫禾一眼,慢悠悠道:“江湖传言,在此地有一秘府,内藏数百年来几十位武林风云人物独门绝学,一旦有人觅得,指日就可称霸江湖。我派虽不稀罕别家武学,但若叫别的什么人得去了,倒也是件麻烦事,故此管上一管。”

楼与几人显然也是坐得够久了,说完话,就急急离开。

卫禾起身叫来小二端上茶果点心,笑看向一旁饱受冷落的叶凤溪道:“叶公子,当日你捧去与孔帆正观赏的花定然是名贵不凡,不如细细说给我听上一听,没眼福,饱饱耳福也好。”

本来叶凤溪见卫禾与别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欢洽,而自己孤伶伶坐在一边,不免感到懊恼,正嘟着嘴生闷气,却听见卫禾要询问他花草的事,不由得精神大振,滔滔不绝说起来。

话说当日他兴冲冲地捧了盆精心栽种的孩儿面山茶到了客栈,那孩儿面与一般的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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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禾呷着茶,支颐听着,不时问上几个小小问题,叶凤溪乐滋滋的又是一长串话。

第 53 章

约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卫禾再三允诺一定隔三差五寻他一起出来游玩,才勉强辞了叶凤溪,循着原路回去。虽是樊笼,也要耐着性子待上一阵,王府里衣食无缺,无须风餐露宿,而她如今毕竟不是能忍饥挨饿、辛苦奔波的孤单一人了,更何况住在这定王府,只怕皇帝也是存着心思,料定她会有所顾忌,不能随便一走了之。

从竹榻底下出来已是正午,因她事先戳穿了那些宫女的监视目的,把她们挡在了外面,倒也没有一个敢进来瞧个究竟。收拾去满面风尘,正好有人叩门,轻唤:“娘娘,是否要传午膳?”

卫禾吃了一肚子点心,没有胃口,但一想到腹中孩儿,便由不得她任性,随口应了声。于是宫女鱼贯而入,领头的内侍唱道:“陛下赐昭仪娘娘清炖蟹粉狮子头一碗、鲍脯鸽蛋一盅……”满满当当摆开一桌,左右各立一名宫女搛菜试毒,服侍着卫禾用完一餐饭。

八月里正是秋老虎最厉害的时候,日头比起六月天更是要毒上几分。

饭毕,卫禾说要纳凉,坐着几个宫人抬的小辇,到了花园子里。那满架的葡藤,紫红的茎叶映着莹透碧玉似的绿萄,恬静又清凉,那日见定王卧在这浓阴底下惬意得很,早暗暗记着了这闲憩佳处。

才刚躺下,就听到喧闹声由远及近,抬眼看去,原来是定王之弟陆光灵。卫禾想起与他的前后几番冲突,不禁好笑,让宫人放他过来。

“小弟弟,我与你缘分不同寻常呢,自当坦诚相见。”卫禾存心戏弄他,故意在“坦诚”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话不提倒罢,一提,陆光灵立马脸涨得通红,那一日他们一干公子哥儿被脱得光溜溜的任路人指指点点,实乃平生大辱,这会儿竟还敢提起,叫他怎能不恼?生了满肚子的话要反驳,偏偏没有一句既隐晦又能暗讽,脸憋得更红了。久久还吐不出一句话,转念一想,他走马章台也是家常便饭,岂会让她一句话就说倒了。

便换了淡定从容的架势,捏着轻蔑语气道:“我乃太祖苗裔,不与你一般计较。”言下之意,卫禾出身贫贱,哪来的资格与他说什么“坦诚相见”?说完这话他不禁微微得意,暗自佩服自己机智、有急才。

其实也不怪他误会,当众起舞,实乃贵族女子所不屑之事,被视为娼妓之行,当日在万寿宴上,若非她身份卑贱,怎会欣然应允?

卫禾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微变,默然良久,只觉得使了个眼色,便有左右宫女上来请他退下。

背靠到玉榻上,若非那一场精疲力竭的舞,她怎会认清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真的就是轻如鸿毛?究竟还是在乎过的,否则何必以云淡风轻来掩饰,何必大晚上的独自跑出殿去寂寥惆怅?

逝去的时光就如天上的云彩,一眼望去,还在那里,或者可能还有夕阳返照映上的绯红、橘黄,更添上斑斓色彩,只觉得一片辉煌灿烂,但是它经不起凝视细看,倏忽间大段大段的岁月如同大块大块的云迅疾地飘过,轻盈得甚至让人感觉不出它的沉重,然后远远的,再也望不见。

她不是从前的小公主了,而他,那个年少得志的君王,也已妃嫔成群,浑然不似那时的懵懵懂懂了。

“怎么了?是不是我弟弟顽皮,扰了你休息?”定王的声音过了这么些年却始终没变,依旧是那么温柔。或者变的不是岁月,而是有的人本来就如浮云,有的人却是碧空,变或不变,全在乎一心。

卫禾伏在榻上虚弱无力地笑,勉强开口道:“与他无没有干系的,只是我午后困倦而已。”

定王听她这样说,也不好再追问。

她真的就这样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依稀还是豆蔻好年华。

才刚醒觉,就有宫女奉上湿帕、清茶,她擦拭过睡眼,正含了茶漱口,却瞥见定王握了卷书坐在一边。

“可醒了?这一觉睡得可真熟。”定王摇了摇架上系着的金铃,就有府里的婢女端来冬瓜云苓田鸡汤,“该饿了罢?且用些点心。”

卫禾接过,尝了一口,笑道:“照这样吃下去,迟早变肥猪,到时别说是轻功,走个路都得气喘吁吁的了。”

定王也笑了,左瞧右瞧,把她周身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故意拉长了声调道:“嗯,要走不动路,看来每日还要再多加两餐点心,唔,也许还不够,三餐还要再加一倍的饭量。”

卫禾见他说话摇头晃脑、怪声怪调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宫女散立开,神色木木,仿佛不过是泥人瓷人,草木般没有血肉,听不到,也看不见。

午觉睡足了,到了夜间反而难熬,任她辗转反侧,也难阖上眼,索性起身看皓月朗星。

忽然天际亮起一点红星,扶摇直上,最后化为星雨散落,刹那间甚至盖过了月华星芒,仿若一颗石子投进了无澜黑潭里。

联想到楼与所说的江湖传言,只怕此夜不寻常呢。眼波一转,不如跟去看看,也免得错过了以后懊恼,万一不好,自保能力还是有的。

打定主意,趁守夜的宫女瞌睡,白影一晃,已出了水阁。在花园旁的屋子里,拣了一身男装换上。她身量颇高,小腹还未隆起,长发用一支碧玉簪挽起,身着淡青色的软缎袍子,脚蹬云头靴,打扮起来直似一个弱冠少年郎。

再配上纸扇轻摇,仿佛是风流倜傥的王孙公子,准备踏月寻访佳人,消失在了溶溶夜色里。

第 54 章

留都的夜色与别处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寂寞如水。行在这样的夜色里,仿佛有露水沾染浸透鬓发,风一动,衣袂生凉。循着红星去,一直到了城郊树林子里。

上百年的老林,怪树参差,投下一个个黑影,像是潜伏着伺机而动的刺客,叫人稍一风吹就陡然心惊。卫禾俯下身子,随手捉了一条红褐色的土公蛇,握在手里冰冰凉凉的,慢慢前行。

忽然蛇信大吐,发出“嘶嘶”声,在这漆黑一片的死寂里分外骇人。卫禾摸下蓝宝星铛,朝蛇头所指方向抬手就是一记。伴随着一声闷哼,一个身影直挺挺地从树枝桠里栽下,掉在经年堆积而成的厚厚落叶上,甚至没有惊起眠在巢里的雀子。卫禾走过去拾回星铛,继续向前。

又转转悠悠走了有小半个时辰,才见树林中间隐隐露出火光,更加紧了步伐。

“……那秘府里何止武功绝学,听说那里地是金砖铺就的,墙是银子砌成的,百二十间房,满满堆放着各色宝石,其中财富只怕皇帝见了也要心动。”一个作文弱书生打扮的人娓娓道出此番争端由来,“哔剥”燃烧的红通篝火映出他酒色过度的青白面孔,好似地底下爬出的什么鬼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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