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卫禾猜测他是春风得意宫派出的人,这样一来,就有趣得很了,白天还见他们忙着震慑其他江湖中人,一副唯我独尊的架势,这会儿却是劝哄着,恨不得有人一窝蜂上去,抢个你死我活。于是就不急着走出去,闪身躲到树影里,手上把玩着蛇儿,支起耳朵且听听他们密谈些什么。

“病秀才,任你巧舌如簧也休想打动我。武林上人人都知道了这回事,我们兄弟几个凑上去,哪还能分得了一杯羹?只怕是出了力,连剩菜剩饭都捞不着!”围着火的一群人中间有一个彪形大汉还算清醒,没有被金银蒙住了头脑,显然不信那个书生的鬼话,直嚷嚷开了。

病秀才神秘一笑,道:“人人都知道有这回事,可是又有几个有门路一窥密境?”

“难道你有办法?”大汉心眼实,没多想就脱口而出。

病秀才拍着胸脯,傲然道:“不错,小弟偶得一纸残图,奈何抱恙在身,不良于行,再三思量之下还是决定赠给各位侠士,所谓宝剑配英雄,这藏宝图到了众位手里,正是再合适不过。”

有人提出要他取来供大家一辨真伪。

那病秀才摇摇手,道:“这等紧要物事,我怎会放在身上,万一遇到了兄台这样的空空妙手,岂不捶胸跌足、懊丧不已?”

引得众人哄然大笑,质疑的那人只好红着脸灰溜溜退下了。

这时从树林子里窜出一个童子来,匆匆跑到一个一直以来都没有作声,隐在婆娑树影里、几欲令人忘却的人身边,耳语了几句。那人走到中间,火光照亮了他的眉目,众人这才看清了,他太阳穴微微凸起,显然是个高手。

他抱了抱拳,朗声道:“在下的主上听闻众位侠士在此集会,有心一见,此时已在半路上,不消片刻就要到了。”

众人闻言皆纳闷,是谁这么大架子,麾下还招揽了这等高手。

没等他们多想,那男子就道出其主上身份,原来竟是武林中声名远扬的江南大侠连宴。饶是在场的粗汉莽夫口里也要道一声“久仰”。

果然没等多久,就有一队人举着火把来到,中间簇拥的正是所谓的江南大侠,在场诸人顿时群情激昂。

卫禾正要抬头,睁大眼睛好好见识众人一致称道的大侠乃何许人,未料突然被人抱住身子捂住了嘴。正心惊之下,眼前出现一副少年的绝色面孔,竟是陈紫微。过了一会儿见她并不挣扎,才放开了。卫禾定下惊魂来,递去一个眼波,彼此会心,凑在一起,看事情进展如何。

只见连宴摆摆手示意安静,才郑重其事道:“此事紧要关乎天下安危,其中关节当下不便与各位好汉言明。只要信得过我连某人,就将这图交与我,我可以以我几十年的名声保证,不会亏待了在场任何一位。”

第 55 章

众人听了这话,三三两两窃窃私语,嗡嗡声汇成一片,半晌终于渐渐风止林静了。有个自恃江湖地位不低的,见众人没一个敢站出来,脑门一热就想要出头:“连大侠的为人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但是既然此事干系重大,我们几个虽不成事,倒还有几分蛮力在,充当个跑腿打杂的也算是为天下大业尽了点心意,想必连大侠不会嫌弃罢?”

连宴在江湖上闯荡几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经过,这等小涟漪自然不会看在眼里,脸色丝毫不变,只稍微压低了声音,道:“连某日前接到密报,此事涉及西域几国,动辄就是社稷安危,由不得我不小心行事……”

说到此处,连宴顿了顿,目眼中精光大盛,环视一周才道:“众位好汉且放心,连某此行正是要前去联络武林名宿、各大门派,估计不消半月,就会有分晓,到时连某召开英雄大会共商大事,众位务必要光临。”

接着又说了一番话,大抵是劳烦好汉奔走相告,共襄义举云云。

众人见自个儿也能分得些好处,纷纷抱拳大赞连宴大侠风范、仁义无双,把他夸得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

小蛇玲珑的头四处张望,蛇信吞吐不定,仿佛四周的黑暗里隐藏着无数猎物,卫禾轻轻摸着它的小脑袋,安抚下它焦躁不安的情绪。看这情形,林子里的人也快散了,卫禾笑瞥了陈紫微一眼,云头靴踩在柔软的落叶上,没声息地走远了。

“紫微星主怎舍得抛下温柔乡,跑来这里消遣?”卫禾想起方才对春风得意宫的揣度,出言试探。

陈紫微脸色微变,冷道:“你算什么东西,胆敢管起本座来?”

卫禾眼波潋滟,指头绕着鬓脚垂发,道:“紫微星主天上来,本不是我等凡人好管的——然则凡间有句俗语‘龙游浅滩遭虾戏’,既然孤身到了这老林里,就怪不得我无礼了。”

陈紫微白玉似的脸孔霎时间煞白了几分,皱了皱他春山远黛似的眉,却并不反驳,脚下加紧了步伐,甩下了她。

春风得意宫出了什么变故,叫这样一个高傲少年生了落寞之色?

卫禾一拍小蛇的脑袋,小蛇飞箭似的往陈紫微身上扎去。陈紫微足下微移,一闪身,电急火光间两指已夹住了小蛇三寸处。

卫禾拊掌叫好,乜眼笑道:“紫微星主好身手,区区小蛇怎会放在心上?就算是给咬上一口,也是无碍的。”

陈紫微冷哼,手上一抖,小蛇蜷着身子萎顿在了枯叶地上。

卫禾并不以为忤,跟上前去。两条人影比肩而行,踩过层层堆叠的落叶,响起的“沙沙”声仿佛是惊醒的蝉轻鸣。

回了城,一路默不作声的陈紫微忽然停下脚步,冷道:“今日在小树林见到我之事不许告诉别人。”

卫禾眼波流转,嘴角噙起妩媚笑花,道:“这‘别人’是谁?可是那位常跟在你身边的楼与?”

见陈紫微怫然不悦,卫禾失笑道:“紫微星主当我也是那等没有眼色的么?”

陈紫微拂袖而去。桂华流泻一地,如清霜凝在他紫色的背影上,散发着朦胧白光,如一颗明星,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夜幕里。

其时不过亥正,卫禾精神正好,又恰巧换的男装,就想到顺路去品箫坊逛逛,解解闷。

品箫坊这会儿正是热闹时候,推牌九、摇色子的声音烘托出一派和乐融融景象,妓女穿红批绿,捏着尖细的嗓音、翘着兰花指头给座中宾客劝酒。纸醉金迷的浮华,叫人忘却了外间的纷扰烦忧。

脚下踱着方步,手上纸扇轻摇,甫一进门就有人注意到这位翩翩佳公子。上好的碧玉簪、华贵的缎袍,就连他手中的扇子也是沉水香为骨、金粉饰边。人未至,已有淡雅暗香乘着热浪翻滚扩散开。

鸨儿媚笑着迎上来,道:“这位公子看着可真面熟。”

卫禾微微一笑,迎来送往,到底记不清那许多。接着便有姑娘凑上来,卫禾收扇,抿着嘴点了两个陪酒。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出声,别人都只当她是哑的,暗暗摇头惋惜,到底还是白璧微瑕。

此地酒菜还算精致,卫禾随意用了些。单看青楼里里众生百态就足以消磨时光了,更何况还让她看见了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人——江南大侠连宴。虽然他的身影只在楼上一晃而过,还是叫她给看清楚了。

卫禾笑着吃了颗山楂果,连宴进去的房间往来人不多,却让她眼尖瞧见一个斗笠下发色极浅的男子,此夜真的不寻常呢。

“不对,你出老千!”一个赌客嚷嚷开,旁边几个输得眼红的赌客借机哄闹。

“愿赌服输而已,输了钱财也不能输赌品。”赢家洋洋得意,正居高临下地沉醉在自得里,那几个输得狠的汉子扑上去,厮打在了一起。显然这等事在赌场妓寨平常得很,周围人该喝酒的依旧喝酒,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卫禾却趁着这当口,借口更衣,潜到了二楼连宴所在房间的隔壁空间里——这些年漂泊江湖她也长了不少见识,知道一般这种地方都设有暗孔监视,她便由那暗孔探察奥秘。

透过小小的孔,她看到了江南大侠连宴抱着一个娇弱小倌,衣带尽宽恣意亵玩,而对坐的浅金色头发蔚蓝眼瞳的男子显然不是中原人。她甚至觉得那个异族人有些面熟,细想了想,终于悟到,原来是万寿宴上其中一个使节的仆从。

第 56 章

有趣有趣,这场戏真是有趣得狠了。数十年成就仁义之名的连宴,口口声声自称忧国忧民的江南大侠,前一刻还道貌岸然与一群“侠士好汉”慷慨激昂,这会儿就在笙箫靡音里倚红偎翠,更甚的是身边坐着的竟就是他言称要防备的居心叵测的异族外邦。

这就是武林正道,这就是中原衣冠!卫禾在心底暗暗冷笑了一回。

这壁脚也听得够了,便由那窗口翻身到院子里,施施然返回。十丈软红,此处尽销魂。

由那密道回去水阁,脑子里纷繁如乱麻似的一团,本以为一定是辗转难眠的一夜,没想到头一沾枕,就堕入了黑甜梦乡。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脑仁里生疼。

摇了摇金铃,宫女鱼贯而入,其中一个奉上玫瑰花露与她漱口。卫禾端过嗅了嗅,皱眉道:“怎么不是用惯了的沉香粉?”

宫女低着头,恭敬道:“来时没有带些,只怕王府里也没有备下,故用了这个代替。”

卫禾冷哼一声,把温热的玫瑰花露朝她脸上泼去,吓得那名宫女花容失色,跪倒在地。卫禾寒声道:“就算是用青盐漱口粗陋些,也好过这等害人的东西。”

命内侍将此宫女拖出去杖责二十以示警诫,又吩咐了另外的宫女去端了茶来漱口。举止言辞间莫不露出慑人威仪。

接过从温水里绞了的汗巾擦了脸,又坐到妆台前,边喝着盅燕窝粥,边让梳头宫女为她打理长发。水阁外受刑宫女惨叫声不绝于耳,卫禾听在耳里,扫视了众宫女一眼。

原本那些宫女仗着资历老,见这个女子不过是凭着陛下的宠爱才得封昭仪,实在没有什么倚恃,便不免生了轻慢之意,甚至用上手段也没仔细掩饰,只当她是村姑一般没有见识的。这会儿倒有些胆怯心虚了。

卫禾自然明白她们心里的弯弯绕绕,故特地选了这个时机发难,以树威信。

“唯小人与女人难养也”,虽然太傅对于这话另有解释,但早在年幼之时就听母亲说过,这里的“小人”和“女人”也可以认为是奴婢,又道有古时候齐桓公的教训在前,在御下之术上人君更不可掉以轻心了。

“盈江,你要记得,被人爱戴与被人敬畏两者难以兼具的时候,选择被人敬畏要安全得多。”

“昭仪娘娘,定王求见。”宫女的禀报打断了她的思绪。

毕竟梳妆未竟,卫禾命人放下湘竹帘子,召见了定王。

“今日王府里特地请了随使团来中原的西域杂技艺人登台表演,娘娘镇日烦闷,不妨一同前去观赏,看到开怀处,”说到这里他顿住了,脸上不免流露出一丝苦涩惆怅,幸而帘子遮住了不会叫她察觉到,“就连尚未出世的小皇子也会觉得高兴的。”

定王并不知她早在进宫前就已珠胎暗结。卫禾丝毫未提起前因后果,皇帝于此事上讳莫如深,更不可能实情相告,定王只当是她为皇帝怀的孩子。从前和现在都是一样,总是迟那一步,于是咫尺天涯。

这一回又和在宫里看到的耍猴斗兽不同,那红毛绿眼长相丑陋怖人的杂耍艺人手里明明摊开了什么都没有的,盖了块布再展开,就有了鲜花、果子,甚至是扑棱的鸟儿。

陆光灵也在,看了几眼,不屑道:“不过是手眼身法罢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卫禾乐了,故意道:“既然如此,你可是要和他一较高下?”

陆光灵便走下去,盯着艺人看了一遍,接过帕子来试,翻来覆去,直到满头大汗也没变出个好歹来,再看一旁的卫禾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说不出的气恼,扔下帕子气鼓鼓地回到座上,朝卫禾道:“我是不会,难不成你会?”

定王笑道:“小孩子胡言乱语冲撞了,盈江你自不必理会。”

卫禾本看得恹恹的,这会儿反而起了兴,向陆光灵道:“小弟弟见过一回两回自然使不出全套把戏,倒是我在江湖上常能见到类似这种的暗度陈仓。”

起身面对着定王兄弟俩,取出随身带着的手绢,装模作样了一番才掀开,一枝嫩黄的木樨花香气扑鼻。这一下子倒把陆光灵给唬住了,直追问其中关窍。

卫禾指指旁边的木樨树,道:“可不就是你所说的‘手眼身法’?只不过这等戏法多用于江湖卖艺,你所学的武功乃名师传授、中规中矩。况且才看了这一时半刻,怎就能妄想着依样画葫芦,立马会了穷苦人谋生的手段?”

末了摇着头道:“小弟弟,世上许多事看着容易,做起来却不简单呢。”说完,笑着把手中的花枝递给陆光灵。

陆光灵依旧不服气,道:“那你又怎么会的这些?”

“常在江湖上行走,有时候也少不得借用一下这等伎俩。”因着定王的缘故,不知不觉中卫禾把他当做自家小弟弟,纵然他莽撞无礼也不真恼。落了座,她随口回道,又把目光投向戏台上的杂艺表演。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定王转过头来,呆呆地看着她侧脸的轮廓一瞬不瞬,心下大恸。

突然那红毛艺人冲上前来,被侍卫拦住了,手舞足蹈,嘴里还“叽里呱啦”说着什么。

定王皱眉,正打算让侍卫拖他下去,却被卫禾拦住了:“且听听他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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