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才使了个眼色,命人将他押上来。那西域人被推搡在地,口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土话,还从怀里掏出张破旧发黄的羊皮。

卫禾闭眼想了会儿,才向定王道:“他说怀藏有宝物要献给尊贵的大人——多的我就听不出来了。”

第 57 章

她联想到昨夜在树林子里听到的——藏宝图,这些天来关于它的传闻越听越多,到底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莫非是宋先生?否则怎么连这打西域远道而来的人都知晓了?她抿了抿发白的唇,就算是真的也怨不得谁,只怪自己行事不够稳妥周密。

虽这样想着,到底心里还是一片冰寒。当日他托辞有事匆匆辞别,到底为的甚要紧事?这样一推敲,顿时疑心大盛。

“那瑟西斯,圣教主是什么意思?”帕兰朵低头把玩着金错玉匕首,不悦道,柔软的浅金色头发被束成马尾垂在脑后,鬓角散开几缕金发如波浪。偶尔抬头,那一双眼瞳,湛湛如无云晴空。

宋之问轻哼一声,显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喝了口手边放着的茶,皱眉,茶竟是冷的。吩咐仆人换过,才慢条斯理道:“你未免太不知分寸了,竟敢私自谋划此事,莫怪圣教主知道了要责罚——换做是我,让你去的可就是修罗狱了。”那瑟西斯是宋之问的本名,因要行走江湖才随意取了个中原名方便行事。

忽然一阵冷风掠过,凉飕飕的,那柄精致得宛如挂在腰间作为佩饰的金错玉匕首,不知什么时候抵在了宋之问脖子上。

宋之问看了看帕兰朵恼羞成怒的脸,摸着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轻轻笑了,道:“还等不到你的刀刺破我一点皮肉,只怕你就没命了。不信的话不妨一试。”

帕兰朵自然知道他蛊术的厉害,收回刀,讪讪笑道:“自家兄弟,玩笑而已,怎会当真以命相拼?”

原来那帕兰朵与宋之问竟是异母兄弟。

这个兄弟不认也罢,宋之问向来懒得与他说话,啜了口茶漫道:“圣教主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心意高深如天池,本就不是你我这等凡夫俗子能妄加揣测的,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臣服在圣教主脚下,一举一动莫不听从号令而已。”

帕兰朵冷笑道:“我对圣教主绝无二心,只不过不想做没有思想的傀儡人罢了!”

“幼狼甚至连奔跑都没学会,就妄想咬断猎物脖子了?”宋之问嗤笑着起身,“圣教主习惯了我侍候,离了眼前这么一大会儿,怕是要传唤了。”说着就离开了帕兰朵房间。

“贱奴!”帕兰朵恨恨骂道。那瑟西斯是他父亲虏获的中原女奴所生,按西域风俗也就是他这个小主人的奴隶,如今却爬到了他头上蔑视他、侮辱他,叫他怎能不恼怒!

孔帆正欣赏着从修罗狱的生死搏斗中胜出的十名勇士又一轮的厮杀——只有一个活下去的名额,或者生而荣耀,或者死而卑贱。

他漠然地看着血的喷涌流淌,听着死亡的哀鸣,周而复始,始终如一。八月的天山,已是冰封雪飘、严寒刺骨,却还是镇不住他体内几欲沸腾的炽热,疼痛煎熬时不禁想起那个无意间遇着的中原女子,或者可以将她捉来如灵猴般豢养在身边?

这时远远瞥见宋之问走来,孔教主嘴角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曾经他也是从修罗狱里浴血厮杀,万中选一上来的,至今还无人能及。

宋之问单膝跪在孔教主脚下,柔顺如波斯进贡来的猫儿。

“帕兰朵私自传令西域各国参与中原武林纷争之事,我已知晓,稍后自会处置——各国国王早有不臣之心,正可以趁此机会试探各方反应。”孔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宋之问俯首跪拜,把左手放到他头顶,传下令旨,“我以神的名义赐你‘圣使’称号,前去中原统领教众,潜身武林之中便宜行事,随时候命。”

宋之问答诺,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怒表情。

“圣教主,‘唯一勇士’已决出!”修罗狱主上前禀报,话落一名浑身血伤,不成人形的男子跌跌撞撞、一步一拜来到高台上。

孔帆正微微颔首,抬手赐福与这“唯一勇士”。天山上阳光分外灿烂,他整个人沐浴在光辉中,庄严冷漠,恍若神明。

第 58 章

水碧色双绉袍子,玉冠绾起长发,褪去平日里的柔美冶态,装扮起来整个儿英姿飒爽,宛如游春少年。卫禾揽镜自照了几回,挑眉向定王道:“如何?怕是要把你给比下去了。”

定王强忍住笑意,朝她上下打量了会儿道:“确实不错,嗯,我怎值得拿来比较?简直是不值一提嘛……要比,也要和本城有名的涟漪一较高下。”话虽这么说,其实定王也是极为俊朗、颇能引动少女春心的。

果不其然,卫禾没提防就脱口而出:“谁是涟漪?”

定王拖长了声调道:“涟漪么,就是留都最大的相公馆‘玉树阁’的头牌小倌,传说他因为太过美貌,从来不敢出门——只怕看杀卫玠的故事再发生在他的身上。”

卫禾并非养在闺阁的大家小姐,即便是从前,她还假扮了公子哥儿强拉着定王来去青楼相公院几番胡闹见识。闻言,想起从前和定王彼此间说话就是百无禁忌的,她微微一笑,道:“那么烦请王爷为我充当护花使者,免得我身子娇弱被瓜果砸伤了。”她用的是潘安“掷果盈车”的典故,丝毫不让。

定王开怀一笑,道“好啊,到时传出堂堂王爷也是你的入幕之宾,那什么涟漪,就是快马加鞭都赶不上了。”

“总觉得还缺了什么。”卫禾没有继续调笑,换了副认真的口气道。

定王又审视了一遍,转身取下挂在墙上做装饰用的宝剑,为她佩在腰侧,道:“少年侠士多用剑,即便不用,装点门面也是好的。”指腹无意间碰触到她腰间,感受到她身子微微一颤,不由得意乱,连带着生出绮念来。

卫禾敲着自己的额头,暗自懊恼嗔怪道:“平日里暗器使得太多,都忘了我本来擅用的剑了。”拔出剑,剑身挂着青霜发出森森寒芒,发丝落在刃上瞬间断落,她不由得赞了声“好剑”。

“对了,”他解下自己佩戴的镂空忍冬花结挂链银香球,向卫禾道,“不知你如何患了鼻疾,一嗅浓郁香气就喷嚏不止,我晓得你素来喜爱衣裳上沾染些个清雅淡香的,不妨就用这个代替。”

卫禾接过,放在鼻端闻了闻,不禁眉儿弯弯:“还是王爷你心细如发,这银香球里装的可是白沉瓣香?”

“此香不带女气,正好适合你扮男装时用。”定王的脸上如碧空中掠过一丝担忧的薄云,在他眼底投下阴翳,迟疑半晌终于还是开口,“你非去不可么?这些事大可以吩咐底下人去做——况且如今你已不是一个人来,凡事总要顾忌身子些。”

卫禾伸出指头来,去抚平他微微皱着的眉头,笑道:“天南地北,这些年我也走遍了,有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何况此行我不是去争强斗狠,更不会与人结下梁子,目下我的武功虽不济,用来自保还是够的。”

见定王还想说什么,便又道:“你那些个手下人江湖经验浅,有些事还是让我亲自去处理更让我放心些。”

她虽未直说,定王却明白,她是怕自己干涉进来扰了她计划,更甚者是派出去的人中混进了皇帝陛下的眼线,一着不慎导致以后步步都陷入别人谋算之中。唯有暗叹一声,目送她远去。

九月初三秋风初起,江湖上号称仁义无双的江南大侠连宴早早地散发下英雄帖,广邀武林正道于这日来他的黄虞山庄参加武林大会,推举武林盟主。

名义是如此没错,然而去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透亮,此次大会关乎宝藏归属,落个不好只怕就要在江湖上激起一场惊涛骇浪。尽管知道九死一生、危险重重,还是有大批大批的武林人士赶往黄虞山庄,心存着侥幸和万一,到底战胜不了贪念。

一驾马车笃笃行在官道上引得人人为之瞩目,马是膘肥体壮的好马,青油毡车大而结实,然而比起别的人乘坐的贴金错银的华丽车驾,或是一日千里的汗血宝马,这实在是最平凡不过了——奇的是这辆马车竟没有车夫挥着长鞭驱策!

马似乎极有灵性,不急不慢地走着,甚至躲开了从后面疾驰而来的骏马骑士,避过了路上的坑坑洼洼,车马稳稳地前行。

忽然马一声长嘶,停住了脚步。

“我们是神剑山庄的家人,随少主人出门办事怎料赶路途中马车车轴断了,因事关紧要耽误不得只好莽撞一回,还望能够相助!”原来是一个粗壮汉子拉住了马缰,朝车内人嚷,话用词虽恭敬,语气里却是笃定江湖上没有人敢拂了神剑山庄面子。

一柄沉水香为骨、金粉饰边的折扇挑开车帘子,那汉子顿觉眼前一亮,暗赞一声“好个美貌公子”!再看他仪表风度,显然出自大贵之家。语气里不由得生了几分怯意,换了恭敬态度又陈述一遍。

那美貌公子抬眼望向靠在路边不远处的几乎要散架了的马车,颔首应允载那汉子口中的神剑山庄的少主人谢珞同行。

第 59 章

路边树荫底下一个脸色苍白的瘦弱少年由奴仆搀扶着起身,头上勒着的乌绫抹额中间嵌着块鸽蛋大小的宝石,红艳如滴血。

他每一步都好似点在刀尖上,再如何使上轻功总还是要被刀剜痛脚心,眉头轻蹙,慢吞吞地走近前来,向青油毡车内的美貌公子致歉道:“家人鲁莽冲撞了,若不顺路也不打搅。”

车中公子见谢珞面色灰败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这会儿还兀自强撑着,不由得微微一笑:“我不过四处闲荡,体会名山大川风土人情,走到何处便是何处,没什么不方便的。”便请了谢珞公子进车内。

才掀开车帘子,谢珞不由得眼前一亮:从外面看来不过是寻常的青油毡车,里面陈设之奢华竟不下于豪富侯门,波斯来的织毯上临窗置着一张包锦小柜,柜上银盘内放着特制的银壶银杯,任马车徐行杯中美酒也未洒出少许。

美貌公子在原先坐的软缎面垫子上坐下,又从角落里另拿了个与谢珞坐。

谢珞谢过,却止不住地轻轻咳嗽,呼吸极短促,已然是力竭之象。勉强支撑着想要打起精神来,终究还是目光黯淡神情萎顿,忽嗅到一股极浓郁的药香,抬眼看去,只见那公子从玉瓶里倒出一丸大如龙眼的赤红色丹药在手心,光是嗅着都觉得精神一振,显然不是凡品。

还没等他开口求取,对方就主动道:“谢公子身子不适,我恰巧有些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的药丸,如蒙不弃,就请收下。”

如此一般一来二去,又互道了姓名来历,那美貌公子自称萧奈,乃边陲小镇人士,来中原游历几年。而神剑山庄之名饶是他不通江湖掌故的也知道,当年谢三少一剑光寒九州是何等的潇洒震撼,百年过去依旧是个打不破的神话传奇,说得谢珞这等心高气傲之人都觉与眼前此人十分投机,恨不得更早些相识了。

一路上又是饮酒谈诗,又是对弈赌子,及至到达目的地,两人已然是好友了。

“这就是我所说的武林大会召开地——黄虞山庄。”谢珞拂开窗帘看外面人头攒动的场面,皱了皱眉,把名帖交给家人拿去门房那里通报。不消多时,江南大侠连宴就亲自出来相迎,告罪声“怠慢”,领着他们一行人入了内。

明日才是大会正日,闲叙后作为贵客,他们被领到西厢房休息。途中见到三两个和尚道士,想必少林武当也早到了。

那美貌公子萧奈便是卫禾了,本来一路上她都在寻思着以何种借口进入黄虞山庄才不会引人怀疑,却不承想遇到了闻名已久的谢珞公子,以一枚丸药换得顺利进入山庄,也不算太吃亏。至于马车,她失笑,定王爷以为她娇生惯养至此么?

山庄里已然聚集了不少人,彼此间并非都有交情,一旦遇上,动辄口舌之争,继而动武,虽有连宴在其中调解斡旋,还是结下了不少仇怨,甚至大会还未开始,就有人伤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就连少林和武当这两个公认名门正派的弟子门人都因为伙食待遇生了些许小摩擦。山雨欲来风满楼。

黄虞山庄地处大湖之畔,就在湖上搭建了个高台,供人比武之用,看客可选择在湖边遥看或是驾着小舟、坐着画舫到近前观战,避免了池鱼之殃。

谢珞作为神剑山庄少主人,自然少不得一露身手以示不坠祖辈威名。

“少主人你重伤未愈,这样上台只怕凶多吉少。”那先前拉住马缰的汉子劝道,又拍着胸脯,直道自己可以代替少主人上场应战。

“方况,这里哪容得你说话!”谢珞皱眉低斥。然而单单这一句话就让他捂着胸咳嗽不已,卫禾再递上药他也只摆摆手,并不接过服用,等气顺了,才道:“这药虽好也只能缓解得了一时,不如……”

卫禾眼皮一跳,果然这谢珞就得寸进尺了,只听他接着道:“萧奈兄既敢独自在外行走,想必武功了得,不如就替我一替!”

卫禾自然不肯答应,就要推辞,这时对手等不及了,首先使了轻功由画舫跳到比武高台上。卫禾定睛一看,竟是定王府里见过几眼、长随在定王身边的男子。原来他也是江湖中人么?又一想,该不会是的,按规矩,宗室王爷们收为己用的人才可以是文可以是武,文武双全更好,可是对于出身的筛选就严格得多,其中一条是除非有令,不得与江湖人士结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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