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定然是定王遣他来相助的,卫禾不再迟疑,跳上高台去。

第 60 章

若是一味推辞谢珞等人必然会起疑心,即便没有疑心到别个上去也会暗生龃龉,她目前还须仰仗神剑山庄的名头,小事上不妨出力示好。何况定王待她之心,她虽未回应,却也是深深明白的,以身相代还来不及,怎会暗遣歹人相害?正是存着这百般思量,才没多少顾忌就上得台来。手向腰侧宝剑摸去,白玉镶嵌的剑柄冰冷滑腻如蛇身。

已经很多年不曾触碰到剑了。剑乃兵器之王,初学武时启蒙师父就说,使剑者须有君子气度,胜如山岳之磊落,仰之弥高,令人真心叹服;败如河川之滔滔,百折不回,教人不敢小觑。自那惨变过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自嫌自恶,深恨此身污浊,觉得再也不配使这气度清华的君子宝器,便把伴随她十多年、师傅遍寻她时从寒潭里捞出来的流星剑埋在了土里,后来漂泊江湖也没有带在身边。

她拔出剑来挽了个剑花,十余年的寒暑苦练,到底还是没有手生多少。

在众看客眼里,只觉得场上少年俊采神驰,目光灿若星辰,心下已是赞叹,再看他拔剑的手势,非十年寒暑、亿万次地重复不能成就这般的如指臂使,更生了期许,只道是不消十年江湖上又会出现一个绝顶高手。然而一看场上另一人的气势便知不妙,那少年的对手绝非等闲之辈,他眼中精光内敛,修为更是在二十年以上,众人心中又不由得叹息,这少年没有选对对手,怕是要折在此了。

正暗暗摇头,忽然有那眼尖的不禁“呀”出声,众人目光齐齐投去,只见那少年的对手身子缓缓地向后倾去,终于“轰”的一声,颓然倒地。顿时湖岸边、画舫里、小舟上哗然一片,一众看客交头接耳想知道这眨眼间究竟陡生了何种变故?

白烈刺目的太阳稍稍移开了一些,众人终于看清少年手中长剑剑尖一点淡红寒芒。

卫禾定定站了许久,才缓缓走到台边,方况过来扶她到小舟上,划了去到一旁的画舫。走到谢珞旁坐下,卫禾方“哇”的一声吐出口血,掏出帕子来擦拭干净。谢珞瞟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卫禾心中一凛,适才当真是千钧一发,若不是她注意到来人目光游移不定,更捕捉到其中一缕鬼祟之色,恐怕就信了他、教他暗算了去!定王,莫非连你也负我?她口齿间充斥着淡淡血腥,透骨寒意慢慢爬上心头。

手搭在小腹上,幸而她分出了一股先天元气护住了这里,孩子无碍——然而却也因此牵动了旧伤,只怕孩子出生之日就是她殒命之时。心中一黯,茫然四顾,天大地大,何处可依?

台上又上去了几个高手较量,经过方才的打斗,卫禾精神越发不好,这会儿歪在罗汉椅里闭目调息,也就顾不上观战了。

“萧奈兄是否觉得疲倦了?不如先行回去休息,第二轮比试下午未时才开始。”谢珞开口,又挥手让方况去馋她。卫禾没有拒绝,两人便坐了小舟回到黄虞山庄里。

方况其人初见时粗鲁莽撞、仗势欺人,颇为惹人厌,相处下来才发现他为人其实很不错。这时候见卫禾脸色惨白,主动关心地询问了几句,又说要去厨房给她找点吃的。

“……待此事毕,可自行前去同福客栈候命……”

卫禾听力极敏锐,进到院子里正要向所住的西厢房去,忽然就有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窜进耳朵里。起初也未在意,回到房里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之时,不知怎么又想起这句话来,同福客栈……一个激灵,她猛地记起,宋之问不是说过,同福客栈乃圣教密舵?

一张藏宝图引得武林人人趋之若鹜,连西域都掺入其中,眼看着一场血雨腥风就要掀起——她暗自冷笑,何如冷眼旁观这场好戏,看究竟鹿死谁手?

“萧公子,”方况推门进来,手上端着个砂锅,呵呵笑道,“在厨房看到这锅老鸭粥就随手拿了。”

卫禾谢过却并不动瓷匙,只推说是粥太烫了,等稍稍凉了再用。方况嘱咐了她好好休息才离开。她目送着他远去,端起砂锅,将里面盛的喷香滚烫的稠粥尽数倒入恭桶。“剪刀树”的毒,中原很少见,却瞒不过她。若是绿蔷,宁可用砒霜也不会用此毒——原来她好奇心盛,遍寻了树种来在自己宫里栽种过,绿蔷不会不记得。那么却是谁?

她没有想过别的可能,比如这粥是为别人准备的,恰好方况莽撞冲进去,也没问问就随手拿了。

平躺在榻上,眼睛呆呆地睁大了,无意识地望着上方,那里烟青色的纱帐顶上积满灰尘,经年累月厚厚地堆积起,压在那薄薄的一层纱上,像是碧空中蒙上了阴霾。

第 61 章

到了午后身上爽利了些,听外边人声喧哗,所谈的皆是上午的比试如何的精彩,哪个少侠冒出头来得到三大门派掌门赏识云云,卫禾最是喜欢热闹,憋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凑上去。

她推门打算要到院子里转转,结识结识这一辈的江湖俊杰——反正着的是男装,又用了师傅秘制的丹药稍稍改变了嗓音,不会叫人轻易察觉识破——还记得那首幼时就读过的诗“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明明还什么都不懂就对纵横任侠心生无限向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想着想着她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点温暖笑意。

“……那神剑山庄已经不是从前谢三少时候的神剑山庄了,今天的比试谢珞都不敢亲自出场,唯有叹一声‘岁月催老,美人迟暮’……”一个从服色打扮看来是华山派门下的青年向同门师兄弟道。

“牧之此言差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这正是我们大展身手的好机会。”旁边他的师兄弟摇头不以为然。

彼此都是同门,又说了些光耀本门之类的豪言壮语,相互簇拥着向外走去。

有个辈份低的弟子记性好,见着卫禾就嚷嚷:“呔,这不是替神剑山庄上场的那人吗!”

徐牧之觉得第一轮没有看头,昨天和一群师兄弟去喝花酒胡闹了一夜,蒙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方才听其他弟子说起上午的事不禁对那少年生了好奇心,这会儿见到更觉其气度不凡,然则自己一向被称为武林年轻辈中少有的俊杰,这会儿见到眼前少年更胜于己几分,不免微微生了妒忌之心。

他走到卫禾面前,抱拳道:“不知公子师承何门何派?”话听着虽和气,实则刻薄不过。但凡各大门派有点出息的弟子门人,即便是鲜少在江湖上露面的,也会有名头传出来。而眼前这少年,徐牧之细想了一回,甚至没有听说各派有谁相貌年岁仿佛的,由此推断,就算他不是小门小派出身,也是庸才一个。

闻言,在场诸人无不生了小视之意。

卫禾并不恼,回礼笑道:“在下从南陲蛮荒之地仰慕中原衣冠而来,不过……”

她顿了顿,拖长了语调朗声道:“不过只见到了一群小螃蟹。”

小螃蟹?此话何意?众人不解,但看他笑得放肆畅快,也知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不禁怒目相向。

卫禾止住了笑,眉儿一挑,道:“‘一蟹不如一蟹’罢了!”足尖一点,如飞花落叶般乘风而去。华山派的一干人等自知轻功不如追不上,只好留在原地干瞪眼。

“笑得这么开怀,萧奈兄可是遇着连大侠爱女、流云公子笔下四美图中的潋滟美人——连嫣?”谢珞苍白的脸上也浮起一点红来。

流云公子出身名门,乃武林第一惜花之人,尤擅工笔,遍览天下美人,以四位最为姿容出众者入画,分别是云泽,横波,秋水,潋滟,并称四美图。

卫禾亦有所闻之,却嫌所谓风流公子不过是浪荡轻浮之人,深不以为然,听谢珞提起,便道:“云泽、秋水皆已归侯门高第,若是潋滟入神剑山庄,又是一桩佳话。”

卫禾好胜心强,就连言语间也丝毫不让。她以为谢珞早存着求凰之意,不料谢珞只微微一笑,高深莫测。

比试已经开始,几场下来,倒是华山派的弟子独领风骚。这时上来一个黑袍鬼面人连胜几人,不停叫嚣着中原武林没有能人。

“这是南疆的五毒老人。”神剑山庄不愧是传承百年以上的武林世家,别的人还在揣度来者何人时,谢珞就一语道破。

五毒老人曾在白水王宫教导她施毒之术,卫禾自然也是一眼就认出了,只是不知他什么时候竟来到了中原?

五毒老人武艺一般,用毒却是独步天下,是故一众自命侠士之人前赴后继上去,又一个个面色青紫抽搐倒地。五毒老人意得志满,两手一挥,周身腾起一团黑烟。

五毒老人此种行为不啻于向整个中原武林挑战,一时间群情激奋,无奈畏惧其毒实在厉害,一个个都畏缩着不敢上前。

一朵白云仿佛从天际来,倏地飘到了场上。白衣胜雪,面覆钟馗面具,卫禾不由得暗叫一声,不是桓流光却是哪个?

第 62 章

五毒老人自恃用毒本事高,虽对眼前白衣钟馗大名有所耳闻,还是没有一丝畏缩,运起内力,使那重重黑烟更浓烈了几分,往四周弥漫开,如幽灵恶鬼伸长了手向人群索命而去。

明明无风,桓流光袍袖却鼓起猎猎作响,两袖翩飞间,那腾腾黑烟如水中漩涡向他的双袖涌去,不论五毒老人如何再使出百十种剧毒,统统都被吸尽。

五毒老人犹自不甘心,突然“哇”地喷出一口血雾,功力暴涨十倍,黑烟欲浓,如一道厚厚的墙向桓流光推来。

桓流光冷笑一声,手上白光乍现,所有的黑烟都被冲散开,不留一丝一缕,接着长袖一拂,那五毒老人黑血大吐,如一只纸鸢般轻飘飘地向后飞去。

战毕,桓流光敛袖纵身一跃,向湖上最为华丽的那艘画舫凌波而去,连宴大侠并一众武林名宿亲自迎上去,不过是一番照例的恭维而已。

卫禾远远看着这一切,靠倒在椅背上,心底一片冰凉。所谓名门正派,不过就是以冠冕堂皇的理由粉饰门楣的杀人者,谓异己者皆为歪门邪道,都要诛之灭之,明明满手血腥,满身罪孽,却自以为是匡扶正义,除魔卫道。

当日在则王废宅前那道士还不是以“余孽”呼她么?尚不问清青红皂白,也不管她抱恙在身、气虚体弱,只管使出狠毒招式朝她招呼上来。

再看桓流光白衣胜雪,其上沾染碧血殷殷不知凡几?

“看,连大小姐出来了。”谢珞忽然道。

卫禾放眼望去,果然在桓流光身边见到了,虽背对着看不到眉目,但只是这一个亭亭倩影,便已尽显绰约风姿。

“不知流云公子有怎样的福气呢,能见识这样多的美人。”卫禾向谢珞笑道,暂抛却了愁肠百回。

“未必,所谓‘五色使人目盲’,只怕他觉得见得太多,反而没了滋味,倒不若一般男子的心境了。”

谢珞虽也面露笑容,但那丝笑中总让卫禾觉得有种飘渺莫测的意味,她看在眼里,不再言语。

到了酉初时分天色渐晚,第二轮比试结束,众人各自散去,相约明日再比第三轮。

到了夜色遮去这□裸的丑陋世界时,卫禾去到湖畔悠闲散步,正是晚风清凉。走到一棵枯柳前,她取出荷包里一丸药,稍运指力捏碎了,抛撒进湖水里,淡淡草药香飘散开。倚着枯柳,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公主……”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浮上来,仿佛是在湖中溺死之人的魂灵挣扎出阎罗狱,是负伤遁走的五毒老人。

“五毒,你到中原所为何事?”卫禾淡淡一句,语调里隐逸出威严气势,不愧是曾经的一国储君,迫人威力如钟鼎压在了五毒老人头上,由不得他不拜下去匍匐到她脚边,行吻足礼。

“公主,南疆现如今乱成一锅粥,抚南王——也就是您的叔父,遭人投毒,便甚至怀疑到我身上,只道是我一向对他投靠中原皇帝苟且偷安之行径不满,通令举国捉拿,这才逼得我潜入了中原。”大约是受伤太重,五毒老人说得飞快,还不停咳嗽着,只能勉强让人听个大概。

卫禾点了点头,道:“方才的药暂时逼出了你的潜力,你又是精通药理的,只消去山上采几味伤药,再寻一个无人处慢慢养上旬日便可痊愈。”

鬼面遮住了五毒老人的脸,看不出他的神色如何,然而从他哽噎欲诉无从诉起的声音里,卫禾就能感受到他一片殷殷赤诚之心。就算是名门正派眼中的妖魔也是有心有情的,也会哀泣国破,也会满怀复国愿望。那沉甸甸的担子压在她肩上,而她只能含着泪目送老人背影远去。

“公主,保重!”说完这一句,五毒老人的身影如一团黑雾被风吹散了。

白水地处南疆,湿热的气候里毒物多生,就好比是中原种的满目稻麦禾苗,白水家家种毒虫户户养毒草,种一茬收一茬,卖到药铺、武林人手里,赚回铜板银钱度日,也正因为如此,中原天朝灭她美丽家国于中原武林人看来也只觉得是消灭邪魔,恨不得拍手叫好。

吹着冷风回到山庄里,心更凝成了寒冰似的一片。

稍理仪容,想了想,更潜入夜风中,向那山庄深处去。桓流光身为道尊,黄虞山庄迎他所备下的行馆更与别的贵客不同,乃是在山坡上的林间辟了间竹楼,风起竹影婆娑,最是风雅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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