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63 章

晕黄半透明的窗纱上映出一弯淡影,如一幅隽永水墨画,她的指尖碰触上去,仿佛还能感受到灯火熏烘的一点温暖热度。

“吱呀”一声,窗被推开,卫禾抬头,正对上那一双荧荧如明星的眼。钟馗面具已经取下,白衣胜雪更衬出他英俊面庞。

窗极大,大到能让桓流光直接展臂揽住卫禾腰,轻轻一提,就把她整个身子带入了怀里。捧着她的脸,他低喃道:“你果真就是一个妖女。”毫不掩饰其中惆怅意味。

卫禾眯起眼对上他的目光,歪着脑袋想了一秒,似笑非笑道:“道尊今日好不威风!”

不料他听了这话并无半分喜色,反而叹息道:“武功本是用于保护兄弟姊妹不受欺凌、守卫家园和乐安康的,奈何世人反而因此醉心于相争相斗。”

卫禾讥诮笑道:“那么,仁慈心善的道尊大人,您为何又要参与人间争斗呢?”

“我只是出手阻止罢了。”

桓流光凝视着她因激动而飞上红霞的面颊,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酸楚,终于不忍道:“你何必时时含着那根刺呢?”

卫禾想起五毒老人像破风筝般被打飞的身子,勾着桓流光的脖子,舌如灵蛇般游入,在他唇齿间嬉戏,他当然抗拒不了,很快地就积极回应。

卫禾感受到紧贴着她的肌肤渐渐发烫,追逐着她的舌越来越激烈,两只钢筋铁骨似的手臂箍得她骨骼疼痛,眼前的桓流光分明已经情动。

稍稍离开他的唇,看着那他迷乱的眼神,卫禾冷笑:“不食人间烟火的道尊竟也有凡间粗俗的感情?这与刚刚被你鄙薄的争斗心没什么不同!”

被她愚弄的桓流光却没有恼怒,只是看着她,静静地听她把心中愤懑宣泄出来,等她疾风骤雨过去他才道:“早在遇见你之时,我就已经堕入凡尘了!”其中不是没有怅惘苦涩。

更叹了口气,强牵了她的手到书案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团发黄的羊皮残卷铺开,指着图上标记,看向卫禾道:“这阖庄上下聚集的武林人士所为的皆是此图,你若想要,不妨拿去了赶紧脱身离开,否则只怕……”

卫禾乜眼嗤笑,却并不接受,道:“这图在别人看来稀奇,于我却无用处——带着反而有诸多不便。”

转身离开他的怀抱,退到屏风前,笑道:“我来寻你不过是为了沐浴——昨日赶了一天的路,风尘仆仆也没能痛快地洗个澡,今日又不得不上台打斗,出了好些汗,浑身黏糊糊的都快发臭了!”说着闪到屏风后,澡盆子里已经放满了热水,正冒着腾腾白雾——毕竟已经秋寒萧索了。

她三下五除二脱净了衣袍,光溜溜的身子“扑腾”跳进水里,不由得舒服得哼了一声。假扮男装虽说可以贴上假喉结、遮住耳洞,甚至以药物模拟出男声,但还是有一个不便之处——洗澡着实麻烦。中原女子顾忌多多,连被男子见着个手臂都要砍下——初闻时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她可不在乎这些,甚至把《列女传》、《女戒》这些从中原流入的书籍当笑话看。可是叫人识破身份也着实是桩麻烦事,恰巧见了桓流光,正好不必烦恼了。

本来按神剑山庄的身份,她跟着来的也该有间独立房间,奈何这回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多到神剑山庄的少主也只能和人同住一间,其中原因当然也不能不说是因为神剑山庄没落了。她想起谢珞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以及他抹额上那颗红艳似血的宝石,没由来的一阵心烦意乱,眉头也不知不觉微微蹙起。

薄纱屏风上绣着一幅踏雪寻梅图,精美的苏绣,每一朵梅心都缀着紫牙乌做成蕊儿,光彩熠熠。然而更令人移不开眼的是屏风后若隐若现的臂膊舒展,哗哗水声更勾动得人心猿意马。

桓流光走到榻上盘腿坐下调整内息。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卫禾轻笑:“这样子就经受不住了么?”说着把温热的手探进他的衣领中,摸索过光洁如玉的肌肤,由棱棱锁骨向下一路游移。

桓流光停下运功,怔怔看着昏暗灯光下的媚眼笑靥,那一次次的波光流转简直要把他拉入一汪春水中,那一遍遍的酒窝绽开让他不禁沉醉了。

“你可愿随我回去?从此再不用操心凡尘俗世。”他终于开口。

修真界中有一派曰“合欢门”独辟蹊径,以男女合体双修为法门,得以在初阶段事半功倍,到了后期反而会受拖累停滞不前,因此被视为旁门左道为人所不齿。

桓流光虽被奉为道尊,还是须日夜苦修以达到修真之人梦寐以求的“飞升”,此番相邀实是狠下了一回决心,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卫禾在他年轻依旧的时候逐渐老死去,哪怕合修会耽误上几百年呢。

没料到他好不容易才开的口得到的却是卫禾的拒绝。卫禾环着他的脖子,如菟丝托付乔木,柔声道:“千百年的时光呢,到时岂不是相看两厌?倒不如相忘于江湖。”

桓流光抱紧了她,把她放倒榻上。卫禾光嘻笑着不动,且看一本正经的桓流光如何行事。

第 64 章

桓流光把头埋在卫禾肩窝里,轻易就能嗅到新沐后蒸腾的暖香,他并没有急着索求,只是这样紧了,密密贴着没有一丝间隙阻隔。

半晌卫禾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道尊是想与我抱作一堆共化为麒麟山上千年顽石?”

麒麟山母子石相传乃千年前一位盼望夫君从军归来的女子抱着婴孩所化,卫禾言下之意无非是不耐烦他光抱着不行动,或者是不习惯这样的脉脉柔情。

桓流光这样子被说成是小婴儿依恋母亲的怀抱却也不恼,唇如蝴蝶轻轻地落在一朵小花上,于她的肩窝耳垂处流连忘返。

“这样相伴着,哪怕是上千年,也不过弹指间的功夫。”

温柔的桓流光,落寞的桓流光,卫禾刹那失神。

“笃笃笃!”就在这时竹楼外响起敲门声,伴随着清泠女声:“道尊可在?”

正好打破了这一池静水。卫禾笑着对桓流光说:“天下闻名的潋滟美人前来投怀送抱,道尊是要把我抛在一边了罢?”

桓流光皱了皱眉,让她暂且往屏风后避上一避,稍整了装束,覆上钟馗面具方走到门口。

暗香袅袅如雾如烟透过轻纱,闻名江湖的潋滟美人踏月而来,其中暧昧意味便足以醉人。然而桓流光的眉皱得更深了几分,用极为疏离的语气道:“时候已晚,不知连大小姐有何急事?”作为一个名门淑女,若非事急从权,如何也不该在这样的夜晚独自前来这样一处僻静小楼。

“我正是有急事相商,耽误不得片刻。”秋夜虽凉,还是杂着一缕未褪的躁意。

果然,既是已经来了,就断没有让他一句话就挡回去的道理。

桓流光早知她不好打发,便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碧衣美人,腰可约素、眉目楚楚,正是白日里一直见到的连大小姐连嫣,便让身进来。

若说卫禾的美,是“春风拂槛露华浓”,那么连嫣的美就是“杏花开遍柳垂丝,柳下清泉漾碧漪”,同为春,态度意味大有不同。

进到内里,连嫣先环视了一周,才向桓流光道:“道尊这样迟开门,我还以为是与佳人有约被我搅了。”说罢还以袖遮嘴,盈盈笑意不胜娇羞。

这么一说,桓流光就更不好与她计较,否则岂不是证明了被她说中?他淡淡让她坐,问她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连嫣倒没有再忸怩作态,直接开口道:“道尊可知今日出现的那个鬼面黑袍人是何身份?”

桓流光自斟了杯茶道:“不是南疆五毒老人么?”显然是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连嫣却不打算终结这个话题,她继续道:“然则,这五毒老人一向在南疆活动,此番怎的就来到了中原?道尊可知,这中原武林近日来不太平!”

桓流光嗅了嗅茶香,似乎是在嫌茶不及家中的好,漫不经心地“哦”了声。

连嫣不愧出身大家,见对方不冷不热也不嫌尴尬,从天下形势到江湖风云,乃至于桓流光统领的一干修真道人自身利害都分析了个遍,口才之好,只怕不输于苏秦张仪之流。末了道:“道尊虽居方外不问世事,毕竟还是中原人士,又一向侠义为怀、爱护百姓,怎会任由那偏居一隅的东南西北小国勾结起来百般图谋、妄想害了天朝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江南大侠连宴侠名远扬,他的女儿便想当然地以为这世上所谓的大侠都是一般品性德操,所言所行大抵不外乎是为了沽名钓誉罢了。只要是摆出大义来,不管是否真心,大侠们也要作出热血沸腾,头破血流、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的模样。

孰料偏偏桓流光不是这样,听了她这话依旧淡淡没起一丝波澜。

见了他这副样子,任连嫣脸皮再厚也生出些许不自在来,却还是想完成乃父指示——务必将桓流光拖入这一汪浑水中。她从荷包里掏出一卷纸来,指着道:“这是一份藏宝图的描本——藏宝图最近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想必道尊不会不知。”

桓流光看穿了她意图,其实早在一个月前他就辗转得到此图,更探听到连宴开此大会就是借由这个名头,否则以他的身份何须屈尊亲临小小“英雄会”?眼见连嫣兴致勃勃地想与他共同探讨武林大业,他终于不耐烦道:“我素闻江南连氏大名,没想到就算是连氏的女儿都这么了不得!”白日里连氏子弟与他借故攀谈不成,便寻来一个女子好与他亲近么?他有些哭笑不得。

第 65 章

连嫣微微变色,从小到大谁人给过她脸色看?身为江南大侠爱女走到哪儿都会受到追捧,及长又是姿容出色,说是天之骄女并不过分,可是如今却在这里遭到冷遇,如果对方不是所谓“道尊”,只怕就要用上些“别的手段”了。

“连大小姐若无别的要紧事,就请离去罢,孤男寡女多有不便!”桓流光本来就对这等拿捏作势的世家女子无甚好感,身居高位、外表英俊这两点结合,以至于他见过的绝代佳人不知凡几,若是江南大侠连宴想用女色来迷惑他,可真打错了算盘。

连嫣咬了咬唇,一时间却也无别的法子可想,原先父亲说起拉拢道尊来,她可是自告奋勇,总以为对于一个长期不近女色的道士,有她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眉头微蹙,眼见道尊脸上不悦之色渐浓,逐客之意明明白白地摆了出来,不由得心头一恼,终于拂袖而去。

待到连嫣身影远去,桓流光才叹了口气,道:“出来罢。”

卫禾嘻笑着从屏风后出来,勾住他脖子,仰起头笑看着他。

桓流光正要展臂环住,却被她闪身躲开了去。

只见她扶着屏风,故意一本正经道:“孤男寡女多有不便,还是待我明日再来拜会道尊罢!”

桓流光顿时哭笑不得,这会儿倒成了闺秀淑女了?居然还拿他用来打发连嫣的话反过来堵他。便想走过去,好好亲亲她这个淘气的。

谁知卫禾打了个呵欠,便道:“时候不早,奴家就此告辞了。”

话说平日里,卫禾讲话从来都是我来我去的,唯有起意作弄人时,才会学着自称“奴家”,若是熟悉她的习惯,便能注意到此刻她眼里的顽皮了。

果真淘气,桓流光不由得露出笑来,她怎会受什么男女授受不清之类的礼教束缚?

卫禾装作揉了揉睡眼,却丝毫不见朦胧睡意,眼睛亮得如同天上明星。

“已经戌时了,再不回去只怕就会叫人疑心了,道尊也早些安置罢!”她看了一眼书案上摆的精致琉璃沙漏道。

卫禾推门而去,桓流光打开窗,一瞬不瞬地看那个柔弱的身影在黑夜里渐渐淡了,如一缕轻烟终于被风吹散没了影踪。空气里仿佛还能分辨出残留的白沉瓣香,隽永绵长。

卫禾没有用轻功,单靠脚力慢慢走下山去,俟回到厢房已是二更了。

谢珞盘腿坐在床榻上,家人方况在旁护法。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听在耳里谢珞警戒心大盛,忙把运转全身的气息收回,额上沁出丝丝晶莹薄汗,而那枚鸽蛋大的红宝石更是殷红欲滴。

他苍白的脸更白似纸,睁开眼看了心下稍定,才缓缓开口道:“原来是萧奈兄。”

方况怒道:“萧公子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巧在少主人运功疗伤到紧要关头的时候闯进来,究竟是何居心?”

原来卫禾这一推门正好破了谢珞行功,须知运动真气时最讲究“静”之一字,不得有丝毫干扰,否则严重可至走火入魔。本来有方况护法,就算有少许声响也是无碍的,但是无巧不成书,卫禾进来的那一刹那正好行至乔空穴,双耳分外灵敏,受不得一丝刺激。

认识到后果,卫禾也不免心生歉意,立即取出玉瓶来递上丹药。

“不妨事,本来我就不该寄希望于一次就能调理好的。”谢珞微微笑,走下床来,取过卫禾手心的丹药干咽下。

谢珞倒很识趣,并没有过问卫禾行踪。时候不早,于是各自歇下不提。

第三轮比试谢珞上场了。

这一轮各门派派出的皆是顶尖高手,胜负只在一刻间。神剑山庄再不济,毕竟百年来声名不坠,是数得上的武林圣地之一,是以虽然第二轮没有派出任何人,还是得了参加第三轮的资格。

卫禾想不透的是谢珞几日来一直作濒死状,这会儿怎么突然又没事了?一沉吟,她想起昨夜睡梦中隐约听到人走动,本以为是同房间的有谁起夜,并未生疑,现在想来可是大大的有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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