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谢珞也看着她,似笑非笑。

“不过是远道而来,一时水土不服罢了。”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卫禾随口应付。

方况正吃得高兴,忽然脸色发白、大口喘气,“呜哇”一口把才吃进去的食物吐了一地,黄黄白白一片,酸臭难当。

谢珞脸色一变,放下碗,向四周看去,只见周围多是弓着腰呕吐的人,更有严重的已经昏迷过去倒地不起。

谢珞嗅了嗅浓汤,皱眉道:“这汤有毒,只怕我们是着了谁的道了。”幸好他还一口都没喝。

卫禾幼时曾由五毒老人教导过施毒之术,虽然没花多少心思在上面,还是有几分见识。她察看过方况的症状,心下已是了然——西域草乌头。

暂时同坐一条船,卫禾虽对这些人没什么好感,还是能救就救上一救的——万一船翻了,被人一网打尽,那可大事不妙。

江湖中人虽然常随身带些解毒药,大抵不外乎牛黄解毒丸之类食之无害、多少有点用处的丹药,绝没有茶楼说书人嘴里能解百毒、万试万灵那么神奇。

细想了一遍急救之法,找到准备饭食的仆人,只见他呆立在一边正不知如何是好,便命他赶紧从装着炊具调料的行囊里翻找出干姜,分给中毒的咀嚼。

众人把干姜含在嘴里,神色明显缓和过来,于是卫禾吩咐仆人在下一次经过集镇时多买些绿豆,煮上一大锅绿豆汤给众人祛尽残毒。

第 69 章

闹腾了好大一会儿,众人惊魂未定,一时之间也不敢回帐篷去睡,担心被人趁夜里谋害了去。这时的秋夜已经颇有些凉了,于是生起篝火,围成一圈齐聚在火堆旁说话。

有人就琢磨:“这毒下在汤里,按说不会没人察觉,这口锅就架在营地正中,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机会下手,莫非是厨子做的手脚?”

众人纷纷向缩在一角的仆人看去。那做饭的仆人唤作老王在黄虞山庄负责伙食十几年,因为少年时学过点拳脚功夫,干起活来一向又麻利,所以这一回庄主连宴出门才带上了他。感觉到一双双眼睛正饱含怒气盯着自己,老王忙摇手,嘴里喊着:“不是我不是我……”

“出门所携行囊大家互相都检查过,黄虞山庄此行所带并无汤中发现的毒药。”连大小姐站了出来。

连嫣眼见矛头指向自家仆人,就起了维护心,况且若是证实此事确是黄虞山庄之人所为,不免让有人暗生揣度,怀疑此事乃其父连宴主使,意在谋害在场的武林精英,再推敲下去,就连此次寻宝之路搞不好都是江南大侠连宴的阴谋。

众人在心里一想,也是,连氏父女都在监视下,那老王又是这般胆小怕事,想是做不来投毒害人的勾当,黄虞山庄的嫌疑可以排除。

那么究竟是谁如此阴险毒辣?这荒山野岭的,再无别的人烟,那只黑手只可能在他们中间。

疑虑、不信任的气氛渐渐升起,看向彼此的眼神中也带了几许提防。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一旦生了疑心,哪怕本是无辜好人,在别人眼里也成了迷雾重重、处处是破绽。这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没一个可以相信了。

“一定是他!”一个华山派弟子突然大喊。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单薄少年在火光明灭里微笑。

“他是南蛮妖人,还会巫术,定是他下的毒!”

另外几个华山弟子也纷纷点头,在一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中,众人很快便得知了玄蜂一事。

据亲眼所见者描述,那么巨大而丑陋、被他称作玄蜂的飞虫诡异得很,就像凭空出现的一般,还会吸血食肉,而且在此之前他们对这种飞虫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只有那神秘的南蛮之地才会有这样古怪的东西,莫不是传说中的蛊虫?想到此节,不由得打了一个抖索。

不过,既然他要下毒,为什么还要相救?也有人提出这样的疑问。

定然是他故意设计,好叫我们取信于他!更多的是不知感恩图报的人,硬是把卫禾相救之事掰成了另有图谋,还说得有板有眼、煞有其事。

卫禾哭笑不得,难得好心一回救人,竟被当做心怀歹意的证据了?看来啊,这助人为乐的好事做不得,实在是做不得!

“难怪他刚才不肯喝汤,连烙饼也不吃,只吃自己带的干粮。”方况在一旁小声嘀咕。

谢珞压低了声音,向卫禾道:“我知道不是你,不过没想到你还有驱使玄蜂的本事。”

任他们怎么指认,卫禾也懒得辩驳,只是冲谢珞一笑。

既然众口一词,被指认者又不发一言,江南大侠连宴身为此行的发起人,合该由他出来主持大局。

他直起身咳嗽了一声,向低着头拨弄柴火的卫禾道:“萧少侠,此事若不是你所为,不妨坦言直说,大伙都不是不明是非、不讲道理之人。”

卫禾本是想跟着这一大帮子人去看看这藏宝图到底隐含着什么秘密,但相处下来这些人言行着实教她厌恶,现在竟还众口一词地疑心起她来了。她心下冷笑,若是我要害你们,还用得着下毒这样低劣的手段么。

念及日前所见“胭脂醉”,想必师傅也到了附近,当下不由得心生了去意。

连宴见卫禾仍旧低着头,并不搭理他,不由得暗生了几分怒火,加重了口气道:“萧少侠不说,就是承认了?”

众人在周围纷纷起哄,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要如何处置这个奸猾小人,有说杀了抛尸荒野的,也有说把剩下的浓汤都灌进他肚子,让他也尝尝毒药的,更有甚者还嫌不解恨,扬言要把他的肉一片片割下来,让大伙儿都尝尝这小人的肉是何滋味。

卫禾听觉极为灵敏,这些话一句不拉地都传入了她的耳里。她嘿然一笑,向方才说话的华山弟子道:“原来华山派门下镇日所想的都是吃人。我听说古时候闹饥荒,把人肉称作‘二脚羊’,那味道尝过的人毕生难忘,而其中最鲜的莫过于女人的肉。连嫣小姐被称为‘潋滟’美人,名列武林四美之中,一身细皮嫩肉想必更是鲜美难当,各位有雅兴不妨一试。”

她扮作男装并无人识破,而其余在场的女子大多年老色衰,不值一看。

先前说要吃人肉的那人竟真的朝连嫣望去,涎水涟涟。其他人本来听了卫禾所说顿感恶心反胃,却还不由自主地看向连嫣,恰巧注意到了那人异样。正讶怪着,只见那人猛然向连嫣身上扑去。

连嫣虽然因为长得好,自小受惯吹捧,功夫却没有落下太多。电急火光之间,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肉掌已经挥出击在来人胸口。

其余惊诧的众人顾不上消化这个变故,赶忙上前相助,一同制服了那人。

说也奇怪,据他同门称,该名弟子平日里武艺平平,由于华山派这次参加英雄会带的人少,又损兵折将,才也把他带上了,而方才他竟是力大无穷,差点伤了武当高手,还是唐门弟子发暗器点了他的穴才制住的。

“一定他故意隐藏实力,混将进来,想要暗下毒手!”

于是众人又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再商量怎么处置于他。

“阿弥陀佛!”少林方丈唱了个佛号,“上天有好生之德,将这位施主的武功废去,叫他不能再害人也就是了。”

既然德高望重的少林方丈都发话了,众人不能不卖他一个面子,勉强同意了。

一场闹剧终于暂时落下了帷幕。

第 70 章

“萧兄怎么看?”谢珞突然道。

卫禾与谢珞同住一顶帐篷,方况坚持要在帐篷外守夜。她裹上斗篷刚要躺下就听谢珞发问。

“此毒乃草乌头,多产自西域,中原人下毒一般用砒霜、鹤顶红之类常见的毒药,下毒之事只怕与西域有关。”听他提起这个,卫禾心下冷笑了一回,神色却是淡淡,“至于那个替罪羊,症状古怪得很,只怕是中了什么邪魅。”

她脑海里隐约浮现了什么,偏又抓不住。

谢珞眯了眯眼,冷道:“只怕这一路都不会太平,什么妖魔鬼怪都要出来张牙舞爪一番。”

卫禾斜睨了他一眼,道:“鬼怪大抵是人妆扮成的,或者说——妖魔已经披上人皮混了进来。”

谢珞开怀朗笑。各自安寝。

又行了几日,终于到了良山——藏宝图所指目标所在地。

此山并不是什么雄伟奇峰,景色也无特别之处,在当地人眼中原本不过是座荒山,加上多野兽出没,附近村民只有在收成极差、食不果腹的年月里才会成群结队进山打些野味充饥,因此也叫粮山。然而到了本朝,这座不起眼的小山竟身价百倍起来,它是太祖皇帝龙兴之地,传说当年有五彩祥云笼罩笼罩其上。后来王朝建立,封了此山为“圣山”,并将周围五百里村民迁徙至别处,不许人随意进入。

一干人等顿时感到为难,怎么这宝藏竟在圣山里?要继续深入吧,只怕落个以武犯禁的罪名,要半途而废却又舍不得,一时间众人心中都挣扎矛盾不已,嘴里直叹息。

本来,众多武林菁英虽为江湖草莽,虽然平白丢掉了触手可及的宝藏不免肉痛,却还晓得天威不可犯,可惜之后最终还是准备离开。

然而连宴大侠早就准备下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此时慷慨激昂说来,什么西域之国觊觎、得了宝藏就要图谋不轨,什么若不如此中原危矣,什么此乃救国救民、流芳百世之举,听得人只觉得不依他所言就是违背侠义。

本来众人也有心进山一探究竟,得了这样好的借口,纷纷称是,竟没有一个再想起这是禁地来。

连宴先遣人前去察探了一番,粗粗了解了此地布防情况,决定入夜后分批从东南面草木茂盛处潜入,并安排卫禾、谢珞、徐牧之等几个年轻一辈的充作先锋。

卫禾轻功虽好却不能持久,到后来其他人不得不放慢速度迁就她,近在她身侧的徐牧之依旧怀恨在心,趁着这个时候更是露出了几分轻蔑之色。

不知怎的,她心中微微一酸,她已经不是曾经的她了。

终于她放缓脚步,向谢珞道:“我有些乏力,各位先行一步,我随后就跟上。”

谢珞也不多言,点点头就和其他几人向密林深处奔去。

卫禾吐了口气,索性坐到了旁边一棵大树底下。

山林里夜间也虫鸣声不绝于耳,卫禾随手一捞,就捉住一只蛐蛐儿。把它放到耳边静静听了一会儿,笑道:“你是要告诉我,有人藏在树背后呀?”

立刻从树后传来拂过草叶子的窸窣碎响,同时响起的还有少年清越的声音。

“说什么‘藏’,我只是在树下歇一会儿罢了!”

卫禾松开手,蛐蛐儿跳进草丛不见了踪影。

第 71 章

“紫微星主可真风雅,一歇就歇到了这深山老林里。”卫禾笑,暗忖这春风得意宫到底生了什么变故?

陈紫微恼怒道:“要你管!”

卫禾不与他计较,上前去拉他的手道:“也休息够了,不如一起去看看这山林里的鬼魅?”

陈紫微自己送上门来,倒省却了她再寻他的工夫。

陈紫微本欲躲开去,却避不开飘逸过来的淡淡幽香,清雅的白沉瓣香里也叫他嗅出销魂滋味,心神不由得一荡。

他所习的春风得意宫绝学,不论是大合欢功还是红尘紫陌,都以女体为器,不同之处在于,红尘紫陌练得越精深越能抵挡诱惑,练到最深一层,便如老僧入定,有美人如玉赤条条依偎在怀里而心不稍动。

正如楼与所知,他的“红尘紫陌”已练至第二重境界,继续练下去不会再霸道伤人。但楼与他们不知道的是,他的心法达到第二重,就是在与眼前的这名女子春风一度之后。因她不辞而别而换了其他女子继续修炼却再不能精进毫厘,才让他一气之下采尽女子真元,但这还是没有任何裨益。

然而这会儿被她手这么一牵,他却感到情潮慢慢涌动起来,难以抑制地,自丹田蒸腾而上。

树林子里黑黢黢一片,夜枭凄鸣一声声传入耳,草丛中隐露出夜明珠似的荧光——那是野兽的眸子在窥伺。

“你,叫什么名字?”陈紫微突然开口问。

卫禾嘻笑道:“怎么想起问这个?彼此都不知道身份反而快活些!”

陈紫微略有些恼道:“不说便不说,哪个稀罕!”

事先连宴已设计好路线,进得山林从哪里走、到哪里会合,都已经交代清楚。然而有陈紫微在旁,自然不能依约前往。走了有小半个时辰竟迷失了方向,在这也无星子也无月的夜里倒是件麻烦事。

卫禾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支竖笛吹起来。说是笛,不过一指长,翠玉质地,十分的玲珑可爱。

陈紫微疑惑道:“怎么没有声音的?这笛坏了还是本座的耳朵出了毛病?”

话音才落,耳旁传来翅膀扑棱声,一只怪鸱落到了卫禾肩上。

卫禾抚摸着鸟儿的羽毛,轻描淡写道:“这笛本就不是给人听的。”

又道:“走罢,这鸟儿是最有智慧的,跟着它就会找到路。”

“你倒是知道不少玩意儿。”陈紫微不服气道,忽又想起什么,神色渐冷,“当日你混到本座身边,总不会是一时兴起?”

“哈,我不过是久仰中原武林第一魔教春风得意宫的名头,起了玩心罢了。”卫禾脸上一派轻松,一笑带过。心下却暗生了些许不安,若是给他知道了,平白生出事端不说,怕还会以此要挟,到时——她暗暗瞥了眼陈紫微,眼中一片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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