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当本座是任你戏弄的伶人小倌?”这样轻松说话的感觉真新奇,然而这会儿听眼前女子待他的态度这般随意,他又不禁恼怒起来。

陈紫微向来骄傲,底下人在这之前无不把他奉为至尊,战战兢兢临深履薄,又有谁胆敢与他玩笑?

“‘本座’‘本座’的,听了真叫人烦,你若再这么自称,我就要‘称孤道寡’了!”卫禾想起上次碰到他的情形,和这次一样,孤单一人。偌大一个门派,他又是至高无上的宫主,竟没有一个底下人护卫,说没有变故也无人肯信。

“本座……哼,你算什么东西!”陈紫微压抑着一丝愤怒,脚下加快了步伐。

紫微这个名字也不是一般人能取的,他的底细,只消想想就能明白几分。卫禾冷笑,与她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她尚且还有一丝希望,而他这样不晓世事,武功再高有何用?

徐牧之轻功了得,又眼尖,远远便瞧见了一尊肖似虎、背生翼的古怪石像,不禁轻呼起来:“那莫不就是连大侠所说的‘穷奇’?”

谢珞也到了跟前,抚摸着石像,略有所思。

“‘穷奇’是什么怪兽?好奇怪的名字。”另一个华山派弟子向师兄徐牧之问道。

“平日里就叫你多读些书——古书上说穷奇是抑善扬恶的恶神。”徐牧之道。

“既然是恶神,怎会出现在此处?”

谢珞淡道:“我听说在一种叫‘大傩’的驱鬼仪式中,有十二种吞食恶鬼的猛兽,穷奇就是其中之一。”

说起鬼怪来,就算彪悍如江湖中人也难免生了畏惧新。听到什么恶神、恶鬼的,几个年轻弟子都起了鸡皮,有些提心吊胆。

幸而他们现在所要做的就是等连宴等人到来。

估摸着差不多时候了,也不见有任何遇到危险的信号,连宴便要示意出发。

“连大侠,我希望你们不要前往。”桓流光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依然是一身白衣,面覆钟馗面具。

“道尊此话何意?”连宴皱眉,他请桓流光相助,只不过为防万一,并不想看到他阻其大业。

桓流光怎会不明白连宴的防备之心?不由得暗叹一声,道:“连大侠可知我‘白衣钟馗’的名头为何而来?”

“不就是因为你整天戴着这个钟馗面具,还一身白衣么!”连嫣忍不住讽道。她尚且因桓流光前番不识好歹而暗恨于他。

桓流光摇头道:“我最初是因为善察魔鬼,与传说中的‘驱鬼大神’钟馗有几分相像,才得了这个名号。”

“而我感应到,这里魔气森郁。”

第 72 章

连嫣还想讽刺他几句危言耸听,却被她父亲拦住了。

“道尊一片好意,然而我们一行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总不能因为一句话而退缩了,”连宴明白桓流光所说,定不会有差的,“且其中干系甚大,道尊不如一同前往,救得一干人等,也算是积了福行了善。”

连宴三番五次邀请桓流光参与其中,财宝、美色,各种手段都用遍了,都没有打动他。然而现在那么多条人命摆在了他面前,他不能不顾及。

桓流光终于接受了,又道:“若有鬼怪妖魔出来我自会料理,至于其它的事就与我不相干了。”

连宴忙答应,拍着胸脯道:“只要道尊同去,即便没有机会出半分力,也能分得一份宝藏。”

桓流光皱了皱眉,没有多说什么。

怪鸱落在一尊石像顶上,收拢了翅膀。只见那石像虎首人身,端的是古怪。

“那是什么?”陈紫微问。

卫禾也不曾见过,但是从林中动物处得知的情况来看,此处颇有危险,不可不小心行事。苦思了一会儿,终于想起师傅曾说过,这是古书上记载的一种仪式中的神兽,名叫“强梁”,专吃磔死、寄生两类鬼疫。

“紫微星主信鬼神之事么?”

“自然是不信的——我命不由天。”陈紫微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但是在我的故乡,人们都信奉鬼神,传说中王族还是山林之神的后裔。”卫禾淡淡道来。

早在幼时就有人告诉她,她是神裔,身上流淌的是人间最最尊贵的血,也因此她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能与山林间的动物“交谈”。

可是,若真有那么一位神是她的祖先,为什么在她最无望最无助的时候也不降临人间?眼睁睁看着在她的国家被欺凌、被铁骑踏破的时候也不降下神迹?

卫禾心底暗暗嗤笑。

两人继续向前,又看到了几尊神话传说里的神兽。

“孰湖!”卫禾压抑不住心中的怪讶,还没留神,一声惊呼就从口中逸出。

她还记得当初与宋之问一起在湖心小楼乘坐过的那头孰湖,马身鸟翼、人面蛇尾,岂非与眼前的石像一模一样!

“鼠虎?好奇怪的名字。”陈紫微抚摸着马背道,“这倒是像极了传说中的天马。”

“‘天马’?也可以这么说,”卫禾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道,“它不同于前面所见的驱鬼神兽,而是供人驱使骑乘的,这样看来我们距离目的地不远了。”

“你知道的不少嘛。”陈紫微连夸赞别人一句,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好说,总比你镇日里呆在一方小天地里见识的多。”卫禾见到他这幅又高傲又别扭的样子,忍不住发笑。

这一回陈紫微却没有着恼,反而默默垂下头,轻声道:“你当我十几年来一直呆在宫里就高兴得很么?那张高高的座位我真不想坐!”

他不过是个孩子罢了!任是卫禾铁石心肠,此刻也不由得为之一柔。

但转念一想,又有谁来可怜可怜她呢?便冷道:“既受供奉跪拜就得忍受、承担,若你总是这般感慨自怜,也毋怪底下人生出异心!”

“你说得对,或许像现在这样把位子让出来反倒对底下人好些呢。”陈紫微醒悟,“或许我早该放弃那座金丝鸟笼了。”

陈紫微当真是不晓世事的孩子,这般天真。

或者如野兽般去搏斗、去厮杀,或者就如羊羔兔子般被撕咬、被吞食。

这就是命运的安排,这就是残酷的法则。

卫禾不再多说,径直向前走去。怪鸱扑棱翅膀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分外可怖惊心。

山林里另一行人正等在穷奇石像处待连宴等人前来会合。

谢珞额上鸽蛋大的宝石越发血红,在这幽深夜里发出微弱红芒。谢珞渐渐焦躁不安起来,他的血在渐渐变冷,他抑制不住体内叫嚣的欲望。

血!那淋漓的鲜血,散发着芬芳气味的血啊!他需要它!

在渴望中辗转挣扎的他逐渐狰狞了面目。

第 73 章

“谢少庄主,你怎么了?”一个弟子瞧他神色不对,便出言询问。

谢珞咬紧了牙关,许久才挤出一句:“走开!”

那人也是没有眼色,故作关心状上前搀扶。

其他几人等得不耐烦,早已稍微散开走远了察探。

谢珞神智尚存着一丝清明——不能毁了神剑山庄百年来的名声。

但是,既然没有人会看见,那么……

那人还浑然不觉危险将临,絮絮叨叨说着话打发时间。

一只利爪扼住了他的脖子,还没等他发住一声呜咽,就被带进密林深处——茂密的枝叶和暗沉的夜色掩盖住了一切的罪恶。

血红色的宝石如一个恶魔般贪婪地吮吸着甘甜的蜜汁,光芒大盛。

“谢少庄主独自一人躲到树林子里去做什么?”徐牧之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话语里一片森然寒意。

谢珞刚好来得及擦干唇边的血迹。就算识破又如何,只要没有证据,他再怎么说,任谁都会以为是华山派为了英雄会上的不快而捏造出荒诞的故事来报复于他。

况且此刻生杀大权由他掌控。

这样想着,仅有的一丝不安忧惧也烟消云散了。

为了避免麻烦,还是干净利落些得好。

“徐少侠也是一个人。”他一脸冷漠道,已是暗暗动了杀机。

徐牧之僵硬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如秋阳般散发出融融暖意。

“我倒是没有听说过谢少庄主脾气不好的传闻。”徐牧之可不是刚才那个糊涂鬼,就在谢珞吐出第一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绷紧了浑身的肌肉。

两个人如同两头争夺猎物的野兽般久久对峙,相互评估着实力,却没有谁敢冒险先发制人。

最后还是被另一个弟子回来时的一声呼唤破坏了。

“我不是你的猎物。”徐牧之道。

“我知道。”谢珞低声回答。

“可是,就在刚刚,你认为我是。”徐牧之的嘴角挂起一丝极淡的讽意。

“不,我只是把你看作是来与我争夺猎物的敌人——敌人是平等的。”谢珞一本正经道。

徐牧之没有回答,而是向别的弟子问道:“可有发现?”

仔细问过各人所见,徐牧之暗忖片刻,道:“此处仿佛暗藏着什么妖魔鬼怪,才需要石像镇压。诸位都小心些,不要着了道。”

既然连大侠等人马上赶来会合,他们就站在原地等候,不再深入探查。

“咦,少林派的郭少侠怎么不见了人影?”一个弟子发现到齐的人中少了一个,便问。

徐牧之淡淡瞟了谢珞一眼,皱眉道:“若是贸贸然去寻,只怕会节外生枝。或许只是一时间迷了路,慢慢就会摸回来。”

但是他心知,那所谓的郭少侠就在方才已经被恶魔吞噬了,不会再回来。

闻言,众弟子都松了口气。他们彼此间相识时日尚浅,若要让他们为了一个并不熟识的人去冒险,可太不值得了。但没有徐牧之说出这一番道理,碍于江湖大义他们也只好硬着头皮去。

谢珞突然浑身颤抖,额上血红色的宝石更鲜艳欲滴了几分。他扶住石像,运起内力平息那微微的喘息。

“好多萤火虫!”一人突然道。

另一人笑他:“又不是女孩子家家的,见个萤火虫也值得大惊小怪。”

“不是,真的有好多——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般密密麻麻地涌来!”

众人也都觉出不对劲来,纷纷朝那个方向睁大了眼望去。

这不瞧不要紧,一瞧都吓了一跳——好大一团幽绿的萤光,简直就像是熊熊燃烧着的阴间冥火!只见它似游魂般缓缓飘动,仿佛有着意识,直直地朝这边来,不消一时半刻就要到眼前,

有人强作笑颜道:“不过就是些以花粉为生的飞虫,有什么好怕的,三拳两掌解决了便是。”

徐牧之却不以为然,他略一思忖,猛然想起什么,忙道:“不可轻举妄动!”

众弟子皆看向他。徐牧之在年轻一辈的弟子中声望颇高,算得上是武林中少有的青年才俊,他所说的应该不会有错。

徐牧之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我曾在一本辗转流传到中原的博物志中看到过,有一种萤火虫,专以同类为食,性情残忍。我们现在看到的个头更大,而且有这么一大群,怕是连活人都能吞食尽。”

霎时间众人脸色大变,还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就运真气向足下去,下一秒就要发力奔跑逃离。

“不过不必忧心,”徐牧之取出一小包药粉,待萤火虫稍稍近了,就挥撒而出。

药粉所到之处,大批萤火虫从空中坠落倒毙地上。其它侥幸逃过一劫的萤火虫也停住了行进,仿佛怕极了那药粉。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但仍是惊魂未定。

徐牧之又取出一包药粉,小心地撒在周围地上,好教那些飞虫不敢趁隙偷袭。

让连宴他们快点到罢,天知道在这里等着还会等到什么怪物。

徐牧之的眼瞳里涌出一汪幽蓝,深邃美丽如碧波。不错,宋之问顶替了徐牧之的身份早就混在了其中。

第 74 章

一缕不安渐渐从眉心生出,卫禾遍体生出寒意来。

自从孩子在她腹中生长,她的寒毒就被暂时抑制住了,没有再体会到从前一样寒毒折磨的痛苦。

然而行在这山林里,寒毒如一恶魔再次苏醒,从骨髓到血液,逐渐冰冷了她的温度,疼痛如千万根芒针同时在扎着她的血肉之躯。

最初的时候她还能强压下痛楚,但慢慢地她感到脚步沉重起来,渐渐迈不开了。

陈紫微尚未觉察。他见卫禾落在后头,不由得语出嘲讽:“难怪都说‘弱质女流’,原来女子的身子竟真的如此孱弱,走几步就体力不支……”

他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落在后面的她脸色惨白,嘴唇乌青,整个身子简直摇摇欲坠。顿时他着了慌,跑回去正抱住她即将倒下的身子。

“你怎么了?”陈紫微的声音里也失却了往常的骄气。

卫禾意识已混沌,只觉得自己浑身□着置身于冰天雪地,她蜷紧了身子,双臂环抱着自己,还是没能够阻止寒风呼啸着带走她身上残存的一丝温暖。

“好冷……”卫禾寒战着从齿缝间挤出微弱的声音。

陈紫微于医术上略懂皮毛,照她情形来看也大概晓得是怎么回事。

这寒毒之症于别人或许是不治,即便是红尘紫陌这样高深的武功绝学也丝毫派不上用场,但他所练的另一门功夫——大合欢功其性最阳,如春阳化雪般能消融寒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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