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真巧,或者这并不是巧合。陈紫微虽于人情世故经历得少,却并非蠢人一个。这下子他终于醒悟了过来,为什么她一开始找上春风得意宫,与他共赴巫山。

愤怒刹那间激荡在他胸膛里。

她不过就是想要利用他罢了,甚至连名字都不屑于告诉他。偏偏方才他还当她真心实意,甚至对她展露了心底隐秘。多么可笑!

再看一眼怀中女子,双眼紧闭,脸色青白,浑身微微颤抖着,一副寒毒发作的可怜相,更激起了他心中的怒气。

陈紫微到底是少年心性,最是意气用事,当下就热血冲上脑门,抛下了卫禾在原地不管,独自离去。

“师傅……师傅……”在这辗转挣扎的噩梦里,卫禾口里轻逸出这个梦寐难忘的称呼。只要在师傅身边就安全了,什么都不用害怕。

陈紫微还没走几步就后悔了。

山中多野兽,万一被叼去咬伤了、吃了怎么办?她虽怀有目的,却也该知道,春风得意宫是什么地方。若非不得已,怎敢轻易就闯了去?

一时间又想到她的可恨处,堂堂一宫之主竟遭到一个小小女子的算计,哪怕是碎尸万段都难解其恨。

竟踌躇起来,思量半晌才打定主意,或许该回去看看,就当是替她收个尸。

且说卫禾,她被弃在落叶堆积得厚厚的泥地上,正浑身瑟瑟发抖。

一双白色软缎短靴停在她身侧,一个眉发皆白的男子蹲下,抚摸着她的面孔。正是那许久不见的白老头。

一团幽绿萤火围绕在周围,他抱起卫禾的身子,笑道:“到底还是跑不掉,小娃娃,你我毕竟是有缘分的。”

但看她脸色青白,便略搭了搭脉。

白老头顿时心下明了,这是必死之症,本来还能再拖上数月的,却因此地魔气氤氲而剧烈发作,再过上一时半刻恐怕她就要咽气了。

“小娃娃,你要庆幸遇到我。”

于是足下一点,在幽绿光团中飘得远了。

白老头把卫禾轻放在暖玉榻上。

暖玉温煦的热度稍稍缓解了寒毒的肆虐,她冰冷青白的肌肤也染上了一点淡粉。

然而病在肺腑骨髓间,这改善的只是表征,于内里起不到丝毫作用。

白老头抚着她的面颊,冷道:“我做的从来只是害人之事,而没有什么好心去救人。既然要救,我便少不得收取一些报酬了——更何况,也是非如此不可。”

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几乎是微不可闻了。

两相对比之下,呼吸声渐渐沉重。长指划过处,卫禾身上所着绸衫裂成片片碎帛。

第 75 章

“拥雪成峰,挼香作露,宛象双珠……”那束胸的长布也解开了,白老头抚弄过那两团玉雪,逗着两点珊瑚珠。

因为怀孕的缘故,她的一对玉峰更丰满,颤颤勾魂,饶是常戏花丛的白老头心念不由得为之一动,俯下头去含住了轻吮。

卫禾此刻对境况却是无知无觉,只为不需要再忍受寒风肆虐而满足喟慰,梦境中却还是赤身裸体置于冰雪天地,不为意识控制地自动向那更热处靠过去。

白老头见她自己投入他怀里,不由得失笑:“原来你比我更性急。”

于是将她拥住了,一手探进腿间,待指头上沾了些许花露,放到嘴里浅尝,赞叹道:“此佳味,便是醍醐美酒也不能相较。”

“不过在行此乐事之前,我须得先做完一件事。”白老头从散乱一地的衣裳里挑出一只玉瓶,“像你这般的女子,想必不会太在乎子嗣罢?”

倒出一枚药丸,塞进她嘴里,尚暗自可惜:“这样的好药,我还舍不得给别的什么人吃呢。”

于是将她放倒了,覆身上去。

不知怎的,竟发起噩梦来了。

她再一次梦到当日在那个小渔村里受到的惨无人道的折磨,那样痛彻心扉。潜意识里想要逃避,想要抗拒,却有一只大手扼住她的脖子,强逼着她去面对那鲜血淋漓、那血肉模糊。

温暖的血汩汩地流,似乎要将她的生命都流淌尽了。

师傅,你在哪里?救救我,救救我……

“昏睡了这么久,也该醒了。”白老头披上衣衫,看着她薄薄一层眼皮覆盖下微微转动的眼珠子,冷道。

卫禾这才睁开眼,强支起身子道:“许久不见……怎有幸……在此荒山野岭相逢?”

声音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可见神智还混沌,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白老头微微一笑,自得道:“还不快谢谢我,我才救回了你的性命。”

闻言,卫禾一愣,运气内息探察,原本藏在腹中的小如豌豆的宝贝,此刻竟不见了踪影。她不愿相信,也不死心,又反复探察,终究一无所获。

“哦,忘了告诉你一声,”白老头若无其事地提起,“为了救你,我把你体内寒毒大部分引到了胎儿身上,又耗费了一颗‘碧桃’把它打掉,总算是把寒毒之症暂时压制住了……”

从他的表情语气看来,仿佛只不过碾死了一只臭虫。

然而这轻松的一句话却让卫禾彻底呆住了,久久回不过神来。

忽然从她肺腑间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凄厉的哀鸣:“你自己为什么不去死!”

慢慢才缓过来,喃喃道:“我最宝贵的最珍视的被毁掉了,被摧毁掉了,再也回不来了……”

白老头皱眉,他最不耐烦女子的哭闹,冷冷道:“不就是一个孩子,还没成人形呢,没有了便没有了……”

卫禾双臂环抱着膝,埋头忍不住流下泪来。

白老头嘲讽她:“没想到像你这样的,居然还注重什么骨肉血脉,可笑得很!”

怒焰霎时间腾起,卫禾睁大了通红的眼睛瞪向白老头,意识还没反应,肢体就先动了。手从发髻里摸出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蓝宝星铛,朝白老头招呼去。

奈何她到底是气虚体弱,气力不济,白老头大袖一挥,便把耳坠子打落了。

只听他冷哼一声:“不识好歹的东西!”便拂袖而去。

卫禾呆呆地盯着那滩干涸的乌血,简直不敢相信那就是不久之前让她心心念念,暗地里欢喜不已的小宝贝。

又哭了一场,直到再也没有泪可流,也再哭不动,她才终于起身拾起地上一团破布似的衣裳胡乱遮住□的身子。

发软的双腿好不容易才站立住了,她扫了一圈周围环境布置。

这是一个洞府,与其说是收拾得很干净,毋宁说是本身极其空旷,除了她身边的暖玉榻之外并未再设他物。显然这只不过是处临时憩息之地。

她扶着石壁找到出口慢慢走了出去。原来这一处洞府距她昏倒之处并不远,只不过入口藏得隐秘而已。

独自走在幽黑恐怖的密林里,愈行愈觉凄凉,终于她扶着一棵树,捂住了脸,再也走不下去。

“原来你在这里!”耳边突然响起陈紫微惊喜的呼喊声。

她却不想回头,不愿回头,就当她已死去罢!

第 76 章

陈紫微到了她面前,又兴师问罪道:“当日你来我宫中,为的不过是行利用之事,更妄想欺瞒本座,种种罪加起来本该受到极刑惩处……”

卫禾一动也不动,似乎对周遭的一切已失去知觉。

陈紫微见她并不理会自己,想当然地以为是她仍在寒毒折磨的痛楚中苦捱,便放缓了语气,道:“看你奄奄一息的样子,就是要加以极刑也受不住几下拨弄,倒不如医治好了再好好折磨。”

说到后来竟带了几分得色,一副施惠于人的模样。

见她还是毫不搭理,一时心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跟前,这才惊呆了。

先前妩媚娇俏、一颦一笑间态度风流的,哪怕是受病痛折磨都不失活泼神采的那个女子忽然消失了。不过分别片刻,仿佛就已是经年。

“你别难过……”陈紫微慌慌张张的,想要宽慰她,却不知该如何宽慰,“我方才的话只是用来吓唬你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与其说话浪费时间,不如以实际行动表明心迹。陈紫微伸手欲脱她的衣衫,这才发现她遮住身子的衣衫都已被撕碎。

心思百转,种种情形变化都想尽了,料她不外乎是遭到了□,再上下仔细瞧遍,并不见任何外伤,稍松了口气。

“贞节那是什么鬼东西?何必做出这副样子来叫人看着心烦!”

陈紫微连劝解人的话都像是在发脾气。

卫禾终于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目光里已然暗淡涣散。

突然她猛地挥起掌刀斩向陈紫微紧握她手的那只手腕,猝不及防之下,陈紫微松开了手。

她踉跄倒退几步离远了,朝陈紫微惨然一笑,喃喃自语似的道:“一切都迟了,你还来做什么?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最后一句仿佛用去了她浑身气力,她开始吐血,大口大口的血夹杂着泡沫落到地上厚厚堆积的枯黄落叶上,触目惊心。

直到连吐血的力气也耗费尽了,她无力地倚在一株合抱巨木上,稍微平息了喘息,掏出那枚小巧玉笛,无声地吹了起来。

陈紫微站在一边,恼怒、担心种种情绪夹杂混合到一起,分不清道不明,这究竟是什么感情,只好呆呆站在那里,看着她边吹着玉笛边咳出血沫。

两盏小灯笼似的碧绿光团从黑暗深处靠近了来,到了跟前,陈紫微才看清,又不禁惊异,那居然是一头浑身雪白皮毛的老虎——莫非是传说中的神兽“白虎”?

那白虎似乎有灵性,循着笛声而来,到了卫禾身侧,温顺地趴伏下了身子。

卫禾轻轻抚摸过白虎额头,就跨身上去。

白虎直起身,驮着她,静静地又回到密林深处的黑暗中去。

陈紫微忽然恨恨地一拳击在树干上,震落枯叶满头。

再说那连宴一行,在桓流光的指点下,避过危险,没有花费多余的工夫就顺利抵达了约定处。

那尊神态凶恶的穷奇石像还巍然立在原地,却不见了本该在此与他们会合的年轻辈弟子。

当今武林人士,朝廷命令或许算不得多大回事,但门中师长的训令却是不可不尊的。师长命他们候在此处,他们绝不会去到彼处。照眼下情形看来,他们定然是遭遇了不测。

唐门门主当下就发作起来。要知道唐门培育弟子不易,人数又大大少于其他各大门派,且此行所携的皆是门中菁英,若是有个闪失,唐门在未来十几二十年内都不能恢复元气。

唐门门主不由得怒目向连大侠,要他说出个究竟来,否则便要刀剑相向。

连宴也没料到会生出这样的变故,一时间除了眉头紧锁,没其他主意可想。

别的门派也都忧心起来,甚至疑心是连宴故意寻个由头,要把各门派实力一网打尽。更有甚者,疑心是连宴醉翁之心不在宝藏而在称霸武林。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气味。

到底是旁观者清,还是桓流光出言制止,道:“不如先察探一下四周围有何蛛丝马迹留下,循着去,或许还能救得回来。”

第 77 章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阿禾。”似雪花般轻柔的声音抚过心上伤痕累累处,丝丝清凉祛除了疼痛难当,那么舒适,那么惬意,教人真想好好睡上一觉,把什么都忘却了。

“师傅……”卫禾伏在白虎背上,已然昏死过去,嘴里却还念着师傅。

何泺源拭去她唇角干涸的血迹,将她抱下来搂在怀里。又摸了摸白虎的耳朵,白虎极受用似的呜咽一声。

左手捏了个诀,闭目凝神半刻,才睁开眼,温柔地拨弄开她鬓角的碎发。

“师父!”一个童子恭恭敬敬地长揖,头也不敢稍抬,“陛下銮驾离此不足十里,明日便要上山。”

“都准备好了么?”何泺源淡淡道。

这平平常常的一句问话,却教童子心惊胆战,忙上前一步道:“俱已办妥!”

何泺源将卫禾放倒在白虎背上,又摸了摸白虎的耳朵,吩咐它:“就在这里呆着哪儿也不要去,照顾好她。”

白虎伸出肥厚湿漉的舌头,欲舔舐何泺源的手掌。

何泺源避开了,笑道:“小东西,你的舌头岂是可以随便舔人的,被你这么轻轻一舔怕是一层皮都要脱去了。”

白虎就像一个犯了错被责骂的小孩子,垂下了头,侧着脑袋轻轻蹭着何泺源的衣袍。

何泺源拍了拍它的脑袋,向一旁垂手侍立着的童子道:“去取件衫子来。”

童子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捧着一件牙白银线暗绣软缎长衫回来,交与他换上。

“国师。”皇帝沐浴后,焚起熏香。

何泺源就在香烟袅袅中飘然而至。金镶玉嵌的薄纱发冠束起平日里披散的及踝长发,高如灯台;银丝线绣成的星月华藻文饰在不同方向的光的照射下晶亮闪烁,熠熠生辉;与衣同色的软缎短靴洁净无尘。

衣袂飘拂间,更有清逸之气若有若无散开,直达周遭人肺腑间,令人嗅之心醉神迷。

不似凡尘人物。

“陛下,臣夜观天象,明日辰时正是祭祀的好时候。”

就算是冷言冷语尚且带了情绪在其中,但是他的话语里却像是不含一丝人间气息,没有任何感情,没有任何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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