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这么快?朕准备在山上斋戒三日再行祭祀。”皇帝皱着眉道。

“祭祀之事,若非合天时地利,反而会于主身有碍。”何泺源淡淡回答。

一旁钦天监的官员劝谏道:“国师所言极是,除了那个时辰,近几个月都没有这样好的天时了。”

皇帝笑道:“朕是天子,朕选的时辰即合乎天时,朕所在之地自有龙气祥云。”

何泺源不再多言。

只有那一心为主的忠臣还试图谏言。

皇帝一摆手道:“不必多说,朕主意已定。”

又向何泺源道:“国师,朕明日上山,待斋戒过再行仪式,一切交由国师准备。”

何泺源深深作揖,道:“敢不从命。”

皇帝遣退了其余人等,只剩了何泺源,才道:“上一回国师给朕的‘不老丹’,朕服用之后,感觉神清气爽。至于更进一步的‘不死丹’,国师可有眉目?”

何泺源答道:“已经炼制成几丸,只是未经试验,不敢擅用。”

皇帝不耐烦道:“若要试验,监牢里多的是必死之人,国师尽管放手去做。”

何泺源应声告退,像清风吹散一缕青烟,身形渐远,消失了在前方黑暗中。

“陛下,那是什么人?”屏风后袅袅娜娜出来一个美貌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丰韵不足,却别有清水出芙蓉的味道。

原来她是从江南选出进献的佳丽之一,此次随扈,专门料理皇帝衣裳穿戴。这一日的早些时候,在为皇帝宽衣沐浴时被拉入木桶中,上演了一出“游龙戏凤”。

祭祀除了天时地利,其实最重要的是心诚,因此之前必得斋戒,不近女色荤腥。皇帝这么一来,前几日的工夫就白费了,是以不敢遵照国师及钦天监官员所说即时祭祀。

皇帝伸手一拉,少女便跌入他怀中。

皇帝点着她的额头笑骂道:“都是你,害得朕这几日破了斋戒,才与国师为难。”

那少女一双粉拳轻捶着皇帝胸膛,娇俏不依。

皇帝与她嬉闹了一番,方道:“国师怕就是仙人了,具备种种神通,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朕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心里倒真生了层不安。”

少女睁大了一双杏眼,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娇声娇气道:“陛下是真龙天子,自会有天佑。”

皇帝捏着她的鼻子道:“好,承你吉言!”

第 78 章

谢珞道:“我是嗜血恶魔,你却也不要装作是什么良善之辈,彼此彼此罢了。”

宋之问朗笑道:“真人面前自不必作出副假仁假义的模样。”

就在不久之前,宋之问在众人周围撒下药粉,暂时止住了那一大团萤火虫的前进。却不料,那小小飞虫也聪明得很,停滞片刻之后,竟互相靠近了聚拢成一个实心球似的光团从药粉较少处滚滚而来。飞在最外层的虫子嗅到药粉的气味,纷纷毙命坠落在地上,这般大义凛然、慨然赴死终于保得内里的大多数突破了进来。

也不知是谁,大吼一声,抡起大刀胡乱挥舞,近旁的人都被他砍伤了,浓重的血腥味在四下里弥漫开来。

被他砍伤的几个人恼怒起来,拔剑相向。

就在这时,一蓬萤火虫冲到了他们之间。近在眼前,萤火虫丑陋的外表愈发狰狞起来,它们头顶那对细小尖利的颚更是教人毛骨悚然。

几个人试图用刀剑去砍去杀,怎料萤火虫如潮水般涌来,无孔不入,杀之不尽。

有人惊呼一声:“我的手……怎么动不了了!”

“都散开!”宋之问依旧戴着人皮面具,扮作华山弟子、江湖上有名的少侠徐牧之的模样,“各位小心了,被这伙飞虫咬伤,哪怕是一小口,都会麻痹。”

宋之问没有告诉众人的是,他曾在托词外邦博物志的圣教古卷上见过一种残忍的刑罚。把罪人关在密不透风的暗室里,再放入眼前这种大个头萤火虫,那幽绿的冷光真就是从阴间上来催命的冥火。罪人会被那群可怕的虫子密密麻麻叮满全身,因为被萤火虫特有的毒素麻痹了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任它们将其血肉化为脓水吸入腹中。那种痛苦更甚于受千刀万剐之刑。

那位手被麻痹而行动迟缓的少侠很快腿脚也被咬到了,飞虫蜂拥向他身上去。

其他人见此惨状,更是心下大怖,各自使出轻功来作鸟兽散。

宋之问和谢珞也躲远了。

留在原处的除了化为萤火虫腹中美餐的那位,就只有最初挥刀乱砍的壮汉了,只见他双眼布满血丝,没头没脑地舞着手中大刀,已然是疯了。

“不过,在下倒是好奇,谢兄怎得了这样的怪症?”两人并肩走着,宋之问忽然开口问道。

谢珞冷冷一笑,就在宋之问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道:“有一得必有一失罢了,正如寻常人供奉的佛祖菩萨,就是为了得偿所愿。如果魔鬼能助我实现了心愿,我以魔鬼为神岂不也是很应该?”

宋之问不禁生了惺惺相惜之感:“谢兄这般洒脱,实在教人羡慕得紧。”

宋之问何尝不是以身侍奉魔鬼?那所谓的圣教,他在心底冷笑,行的事只怕魔鬼都会自叹弗如。

谢珞却毫无得色,他用手摸了摸额上红艳似血的宝石,冷道:“也未必有那么快活,或许在我信奉的魔鬼看来,我只不过是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罢了。”

为了不坠神剑山庄百年的声名,毫无武学天分的他经受不住魔鬼的诱惑,选择了屈服于魔鬼换取高深武艺。

从此他任魔鬼摆布,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额上红宝石里寄托着魔鬼的一分灵识,随时能够控制住他的意志行为,教他杀人便杀人,教他吸血就吸血,没有他反抗的半分余地。

仿佛已经融入了他的血液,深植于他的骨髓,如影随形,再也无法摆脱。

两人都不再作声,默默行在这密林间,不时擦过树叶枝桠响起轻微的“窸窣”声。

何泺源回到山中密洞中,沐浴更衣后,才去看仍在昏睡中的卫禾。

他所认为的最污秽不过的东西就是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与人接触,哪怕是白虎这样的兽也比人洁净许多。因此每次接触外人过后,他必沐浴必换衣。甚至于,连侍候他的童子也被他所厌恶,非传唤不得出现在他面前。

他凝视着卫禾苍白惨淡的容颜,目光渐渐转为柔和,终于沾染上了人间的气息。

第 79 章

漫长的暗夜苦苦捱过之后,天终于明了。

在桓流光的相助之下,连宴等人在林子里寻回了几个弟子,并由此得知了昨夜他们到来之前发生的诡异恐怖之事。

桓流光于鬼怪之事精通,却并不是百晓生,于萤火虫这等异物上,甚至不如徐牧之所说的那么详细清楚。

他仔细盘问过那几个弟子,思忖半晌,才开口道:“这倒叫我想起一桩往事来。”

连宴等人也无别的主意可想,只有先听他这个道尊絮絮道来。

“我曾听本门师叔说过,中原王朝开国皇帝本是逐鹿的诸侯之中最为势单力薄的一个,后来到了此山,五彩祥云聚于其顶,从此实力大增,终于打败其他诸侯夺得江山。”

话音刚落,一个掌门就质疑道:“什么‘五彩祥云’,大多只不过用来糊弄愚民百姓,作不得真。”

桓流光微微一笑,继续道:“王掌门所言极是,那‘五彩祥云’到底是什么,现在谁也无法得知了。只不过据我师祖所说,所谓‘返璞归真’,真正的仙灵之气该是无色无嗅,教人无所察觉的,是为‘大象无形’;反倒是那些个妖魔鬼怪,总是作出光怪陆离的景象让人眼花缭乱,‘五色使人目盲’,教人心神受蒙蔽、堕入魔道之中不可自拔。”

连宴眯了眯眼,道:“道尊言下之意,是此山中存妖魔鬼怪,才会有‘五彩祥云’的异象出现?”

更深一层,连宴不敢明说的是,现今统治着他们的朝廷,竟可能是得了妖魔的相助才建立成的。

桓流光及其门人居于俗世之外,不受任何一个王朝的管辖,也从来不会自承是哪一个国家的臣属。幸而君主大多信奉求仙问道之事,对他们这样的修真门派并不多加干涉,才得以清净修炼。

桓流光对中原王朝并无多少感情,每每提起,总是以外邦人的口吻称之为“中原王朝”,而非像连宴这帮中原武林人士一般,虽口里说着不把朝廷当回事,到底还是以“朝廷”呼之。两相比较之下,亲疏之别显而易见。

因此他不像连宴等人还心存顾忌,直截了当道:“此处周围方圆五百里的百姓都被强行迁走,又将此山封做‘圣山’,不许人出入,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武当掌门为人有些鲁莽,这时候就喊起来:“若是果真有妖魔,依道尊之见,又当如何?”

武当也是“道”,然而此道非彼道,它不同于桓流光所属的修真之“道”,而是世俗的“道”。

桓流光道:“若是妖魔,我便有了克制之法。当务之急是先避过萤火虫这等怪物袭击。”

他向华山派掌门道:“据说贵派徐牧之少侠所撒药粉能杀死萤火虫,不知是否是贵派秘方?”

华山派掌门一脸迷茫,随即又摇头称不知。

桓流光微皱眉,不再费口舌追问那徐牧之是如何得到药粉的。唯今之计只有找出那药粉来了,他低下头去凝神搜寻。药粉本来就细微,风稍拂过就能吹散了,又经过了一夜,怕是药性都挥发了。

终于他在一堆枯叶的缝隙里找到了些许青黄色药粉。药粉如此厉害,他也不敢触碰,掏出帕子来蘸了凑到鼻端轻嗅。

忽然他脸色一变,将帕子递与唐门门主查验。

唐门门主看后,不确定道:“这似乎是一种产自西域的奇毒——是了,以毒攻毒!”

他随即表示,并不一定只有这种毒才能对付萤火虫,他随身携带的药材就能配制出极霸道的毒药。得到桓流光的认可之后,他掏出许多瓶瓶罐罐,调配起来,不消半个时辰,就制成了。

“此毒只消沾上一点,就是人也会被蚀去大块肌肤骨肉。”唐门门主指着一个鹿皮药囊道。他手上戴着唐门特制的黑皮手套,皮肤上抹了唐门特制的药膏,能抵住绝大部分的毒,待会儿就负责撒毒,其他人就用衣物掩住身体□处,避免误伤。

如此一来,一路上都没有再碰到别的危险,也可能是怪物们本能地感觉到了威胁,自觉避开了。

这日皇帝一大早地就乘着肩舆上了良山。本朝太祖留下的地图指明了上山捷径,一路沿着标识走,很顺利地在午时三刻前到达了山顶的天元殿。

太祖曾言,天元殿乃是本朝最要紧之处,若非有大变故,后代君王不得擅入。但不过到了孙子辈就忘记了先皇遗令,甚至传说此地龙气充沛,祈福祭天最为灵验。

这一代的皇帝陆坚也是听信了这个传言,不惜远道而来,以保得江山稳固。

国师何泺源遵照皇帝要求早已安排妥当。先由随行的一位宗室亲王献上牲畜,过后皇帝入斋宫斋戒。

在此期间,皇帝不得近女色荤腥,粗茶糙饭也只得将就。近前只留内侍伺候,宫女都留在了斋宫外。

何泺源极轻极柔地抚摸过卫禾白嫩细腻的额头,仿佛手底下的是一件极为易碎的珍宝。

他目不交睫地在卫禾身边守了一夜,估摸着她这会儿也该醒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看到她那排浓密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了颤,随着一声嘤咛,她终于恢复了神识,苏醒了过来。

很快她嗅到了师傅身上独有的清雅香气,睁大了眼抬头看去,那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竟不由得鼻头一酸,泪盈于眶。

“师傅……”

仿佛是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哭着找大人保护,她口里唤着一声声的“师傅”,偎进他怀里,拉着他的衣襟不放。

何泺源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没事了,阿禾,师傅会保护你……师傅会疼你!”

说到后来,何泺源心头涌上一种辨不分明的陌生情绪,甚至难以克制住,终于一时之间情不自禁了。

“阿禾……”他哄着婴儿宝贝似的低唤着怀中柔弱女子,要是能就这样一生一世该多好!可惜,世上没有一种路,叫做退路。

第 80 章

“阿禾,你身子弱,怎么一个人到了这里?”何泺源脸上始终笼罩着一层柔和的笑容,如月色般溶溶。

卫禾呆了片刻,才怔怔道:“本来我以为不会出什么差错的,结果……师傅,我说不下去!”

何泺源柔声道:“没关系,有师傅在,什么都不用再害怕。”

他心下却是一凛,还在她昏睡之时,他就为她把过脉,竟像是有人用奇药堕下了她腹中胎儿,而那人是何身份,甚至连他也不能掐指算出。

卫禾这一族体质特殊,她又本就身缠痼疾,别的人不知底细,只顾以活血之药缓解症状,不惜牺牲胎儿,却实在是害了她。

而今也只能尽快为她安排,拖得一年是一年,半载是半载罢了。

何泺源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心痛的滋味,当真是摧人肝肠。

“傻孩子,那日你为何要走呢?”他强忍住心中沉痛,轻轻问道。

“我只是……我只是再也不想过这种日子了!”卫禾脸上露出悲戚之色,一字一句道来,极缓极缓,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在她心头割上千刀万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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