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队力大凶悍的妇人跟着林修仪继续向内殿走去。

前一天晚上和其他妃嫔玩陆博玩得入迷,才睡迟了,这会儿还是睡意正浓。半酣中忽闻耳边嘈杂,眼皮也不掀一掀,就慵懒道:“何事吵闹?”

依稀间还是梦话。

不消林修仪使眼色,左右两个高大妇人就叉着腰上去。

一个掀被子,另一个冷笑着道:“贵妃娘娘,醒醒罢!”毫无怜香惜玉之心,拉住刘贵妃的手臂就强拖下了软榻,丢在了地上。

刘贵妃尚在睡梦中,昏头昏脑地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什么事,就已经披头散发坐在地上了。

过了会儿才彻底清醒,皱眉看着林修仪,恼怒道:“发什么癫疯!”眼向左右看去,想唤宫女来搀扶她。

林修仪居高临下傲慢道:“娘娘不必再张望——没有人会来的。”

九重宫阙,三千京畿军士一围,就尽数落在了镇国公的掌控中。换言之,这宫中眼下都是她林修仪说了算。

林修仪忽又以袖掩口轻笑:“娘娘大概还不知道,陛下已经羽化升仙,抛下我们这么些人前往极乐仙境去了。”

刘贵妃怔怔半天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光凭林修仪一人空口白牙所说,却是不足以让她相信。深宫多年,刘蔷见过的伎俩不计其数,她嗤笑,恐怕林修仪所说,只是为了诱使自己上当罢了。

“陛下待我恩深情重,哪里容得你挑拨!”虽然衣冠不整地坐在地上,刘贵妃依旧端着副高贵态度,凛然不可冒犯。

“贵妃娘娘既然对先帝情意深厚,不如也随了先帝去,到那极乐之地和我妹妹一道伴驾,岂不快活?”

她想起当日一道圣旨降下,她与妹妹两个一人一顶轿子就抬进了宫闱,分别封做修仪、婉仪。这样的品阶对于初入宫女子来说已是极恩宠了。

可是竟也不想想,以她国公府小姐尊贵身份,如何肯屈居刘贵妃这个昔日卑贱奴婢之下?

年幼活泼的妹妹以为还能像从前在国公府家中一样整日快乐无忧,对着皇帝陛下也是娇痴天真、恣意邀宠,不知引来多少嫉恨。倒不如由她这个姐姐亲自送一程,也好过以后在寂寞深宫的明枪暗箭中受苦。

至于借此陷害陛下新宠,假意投靠刘贵妃,那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使一个眼色,仆妇端上一壶酒来。林修仪亲手斟上一杯,递给刘贵妃,脸上仍是含着淡淡笑意,仿佛还是春日里宫妃们赏花作诗时的互相劝酒。

刘贵妃看向那白瓷杯中,只见酒液碧色幽寒,顿时冷汗淋漓。心下已然明白,这样大的阵仗,若不是陛下真遭了什么不测,林修仪绝不敢如此胆大妄为。

但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只盼有谁能这时候冲进来救她。拖得半刻是半刻,她挥手打翻了酒杯。

林修仪见她不肯喝,也不勉强,淡淡道:“贵妃娘娘大概还不知道国公府秘制杏仁酪的方子,在它面前,即便是鹤顶红也要退避三舍。”

如愿见刘贵妃眼里急剧生出恐惧之色,林修仪缓了口气,悠悠道:“我记得贵妃娘娘似乎特别喜欢,时不时就要喝上一盅,滋味可好?”

她一招手,就有两个仆妇上前架起了瘫软在地的刘贵妃。

第 97 章

宫中从来不缺刑罚手段,古时候有皇后对嫉恨的妃子施以“人彘”之刑,再近一点的朝代又发明了“幽闭”、“霹雳车”等既残酷又巧妙的方法。

不过林修仪并不屑于这等□裸的野蛮粗暴。

刘贵妃在凄清冷宫中被放了下来,从前被她陷害至此的宫妃不知凡几,想到今日自己也面临同样境况,不由悲从中来。

唯一的期冀是陛下能侥幸生还救出自己。因为就算即位的嗣君仁慈,她身为先帝妃嫔,又没有皇子公主倚恃,也只能在冷宫中了却余生。

至于林修仪,刘贵妃冷笑,现在仗着国公势力张牙舞爪,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要在冷宫中与她作伴!中原礼法在这点上倒是公平得很。

刘贵妃原本就是一大早被强行吵醒的,头还昏沉着,刚刚经历了又惊又吓的,使得这会儿精神更加疲乏,呆呆坐了半晌,倚在冷硬的木板床上竟也不知不觉入了梦。

十三岁的她因为容色姣好而被甄选入宫,本来期望着王上宠幸,却因为家世寒微,王后一句令下,就只能默默顺从地到公主身边充当宫女。她何曾甘心过!

一年后公主随王后回中原省亲,她也在随行人员中。在那时候的摄政王后来的则王府邸,她第一次见到了中原年轻的君王。

年少英俊,玉树临风……不,在她贫乏的语言中找不到一个词能够准确形容出她初见陛下时的感受。当时的她只觉得双腿发软,浑身无力,唯有一颗心快要从柔软胸脯下迫不及待地蹦跳出来。

可是越是期盼渴望,越是只能得到伤心失望。陛下的眼睛始终只投注在公主一人身上,再也看不到其他。

那时候公主还年幼,远不如她窈窕美貌,凭的什么,不就是高贵的身份么!

所以在大厦将倾之时,她在公主饮食中投下偷藏的化功散,在王后命他们护送公主逃亡途中伺机将公主推下寒潭。

她得意地笑,受惊的小鸟般投入征服者的怀抱,从最低的更衣做起,一步步达到贵妃高位,仿佛连皇后的位置也伸手可及。

刚刚听到的噩耗定然是梦罢了,是的,她只不过做了场噩梦,陛下没有死,而她假以时日就能母仪天下。

陛下快回来了,到时候她要把林修仪打入冷宫。哼,看见了林修仪那副世家小姐的样子就讨厌,原来的亲近只不过是虚与委蛇的表面功夫罢了。

梦是甜蜜的,刘蔷嘴角露出了微笑,浑然不觉身处冷宫凄凉地。

如果仅仅是让刘蔷品味冷宫的滋味,那么林修仪也未免太过心慈手软了。妹妹林婉仪的死,虽然是她自己造成,归根究底,其原因却在于刘贵妃的授意。虽然她不喜欢妹妹林婉仪,却不代表她能容忍别人去伤害妹妹。

昏睡中的刘贵妃被绑住了手脚,用破布塞住了嘴,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套进一个麻布袋,和其他几个曾与林修仪有过嫌隙的嫔妃一起用运木炭的大车运出了皇宫。

林修仪站在角楼上看着炭车渐行渐远,脸上浮起一丝笑,父亲麾下镇守边关苦寒之地的十万万军士想必会很欢迎她们的前往。

别的嫔妃都已经服了哑药、挑断了手筋脚筋,至于刘贵妃么,早已深种秘毒,不久就会意识混沌,逐渐疯癫,活得比一条狗还不如。而在军营中自会有人看守她们这些珍贵的财产,不会让她们有机会逃跑或者自尽的。

林修仪用帕子掩口轻笑,慢慢地变成疯狂的大笑。笑够了才转向贴身宫女,淡淡道:“回国公府。”

短短数日之内,帝位之争愈演愈烈。寻常百姓还浑然不觉,只当是太平盛世,殊不知朝廷里眼看着干戈就要起。

镇国公拥军十二万,但是其中十万远在边关,没有一两个月是赶不回来的,远水救不了近火。手头的两万也是一得到消息连夜从较近的州府调拨回来的。

开国皇帝曾定下规矩,宗室手中兵力至少要能和外臣分庭抗礼,为的是防备乱臣贼子谋权篡位,而宗室好歹是自家血脉、骨肉至亲。

定王这一支就是手握军权的几位宗室王爷之一,手下有五万兵马,个个身强体壮,悍勇非常。

而镇国公拥护的奉王陆熙一支稍弱,只有三万兵力,但是同镇国公的合在一起,正好和定王旗鼓相当。

所以双方才那么眼巴巴地都想要拉拢金明驰大将军。金明驰将军的十万大军就驻扎在留都城外,可以说,他支持谁,谁就当定了皇帝。

但是金明驰大将军竟然被人发现猝死在了妓院,而且是马上风,并非有人谋害,那么情势就晦暗不明了。一时间金将军军中镇国公的亲信和定王的心腹对峙不下,本身就已闹成了一锅粥,无暇分神插手夺位大事。

又过了几日,对金将军忠心耿耿的几个副将听闻风声,原先金将军被关到天牢里去,乃是镇国公之女林修仪陷害嫁祸。再一查,果真如此,顿时全军上下一片哗然,第一时间拿下了镇国公亲信,倒向定王。

有时候百万兵马都不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利,有时候区区十万兵士就能决定一个庞大国家的主人。

定王就在十五万军士的拥戴下坐上了皇帝龙椅。此时才正式宣布先帝驾崩,举国哀悼。

国丧过后,原先的定王,现在的皇帝,并没有急着除去镇国公、奉王陆熙等人,而是分别给予重重赏赐,百般安抚。其他百官大臣也都各有封赏。

第 98 章

卫禾从楼兰王口中得知中原王朝局势的变化,回到房中思索半晌,撕了块细帛,提笔就写。

虽然英雄会上定王长随起意谋害于她,但定王本人毕竟不曾与她当面撕破脸皮,再联系到以往种种,及两人过去的情份,未必就没有挽回的可能。

在这封信里,她花了许多笔墨来追忆两人过去的好时光,动之以情,再加以隐约暗示,她的叔父,先帝亲封的抚南王未必会忠心于他这个嗣君。

信很快写好,卫禾把它装在她一直以来随身携带的荷包里。至于信使,并不算个大问题。圣教一向都驯养天山之上的一种鹰来作为传递书信的工具,卫禾与生俱来的与动物沟通的能力,使她很快就得到了一个忠实可靠的信使。她把荷包又装在盛酒用的皮囊里,绑到鹰腿上。

一切行动都是瞒着宋之问的,然而聪敏如宋之问怎会毫无觉察?

这一日,宋之问说要带她前去楼兰城外的一处温泉。作为贪玩的盈江公主,卫禾自然表现出欢喜非常。

当他们褪尽衣物,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呈现在对方面前时,宋之问深深凝望着卫禾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睛,许久无声。

而卫禾依旧无知无觉地眨着眼,双手掬起一捧清泉,水汽凝结在她浓密纤长的两排睫毛上。

宋之问叹了口气,终于展臂将她搂进怀里,狠狠地扫荡尽她口中每一寸领土。越是痛苦挣扎,越是有一种彼此折磨的快感。

直到口中传来淡淡血腥味,他还是不肯放手。

还是娇蛮的公主不喜他粗鲁的动作,皱着眉拼命推开,才分开了两人。

卫禾解开束发的白玉环,乌黑柔软的长发顿时如瀑般流泻而下,垂到水里。她把据说是从西方极远之国传来的香胰子抹在湿发上,揉出许多雪白的泡沫来,又把泡沫撸到手心里,呵气吹着玩儿。

宋之问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半晌才开口:“一直这样快乐地生活不好么?”

卫禾仿佛没听懂他的话,一双眼睛睁大了看向他,流露出天真无瑕的眼神。

宋之问偏过头去不看她,继续道:“你说你嫌圣教闷得无聊,要我陪你游遍西域各国,其实你满心想的只是如何游说西域国王。砗矢王、乌孙王、楼兰王,西域各个大国的国王你都见过了,下一步是不是计划回到中原去向新帝献媚?”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每吐一个字,就好像是多凝结了一层寒霜,而神情也如是。卫禾第一次发现,向来有着秋阳般温暖笑意的宋之问竟也能冷似孔帆正那样的冰雪人。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她的企图。卫禾收起伪装,怔忡着不言。

他比天山经年不化的寒冰更冷入骨髓的话在耳边继续:“我从良山救下你之后,你为什么要装作失忆,难道是为的看着我像猴儿般被你耍,有趣得很么?”

卫禾用指头缠绕着一缕湿发,终于低声道:“如果我没有失忆、故意向你示弱,你还会这样待我么?”

宋之问冷冷道:“决不会,我本来的打算是将你当做俘虏处置。”

“所以说,当时我孤身无依之下能有什么办法,只好冀求你能放松警惕。至于是否欺骗了你的感情,到目前为止我并不认为你有任何损失——既然我已经用肉体的方式报答了你的相救之恩,就不再需要给予你更多的补偿了。”

说到最后,卫禾轻笑一声,一脸坦然地看向宋之问,眼睛里写着“两不相欠”四个字。

听到这样无耻的话,宋之问怒极反笑,摸着手腕上系着的细细红线,道:“我早就在你身上种下了极厉害的蛊,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代价能够付出再交换一次你的性命?”

“我命何足惜?”听到宋之问的威胁之语,卫禾脸色稍变之后很快恢复了平静,竟还有兴致在极大的温泉池子里游起水来。

不错,威胁不到她。宋之问此刻心中悲怒交加。

作为何泺源而对卫禾全心全意的爱,与作为宋之问对卫禾欺骗自己的痛恨,两者激烈较量起来。如同龙卷风在沙漠上呼啸而过,吞噬着周围所有能吞噬的东西,卷起黄沙漫天。

最终他绷紧的肌肉松弛了下来,迈出了温泉池,披上件衣袍,头也不回地走了。

卫禾再见到宋之问,是在楼兰王的宴会上。

这时候她已经收到从前的定王,现在的中原新帝的回函,表示愿意帮助她回到南陲之国夺取权位。

“公主乃白水先王嫡嗣,温仁体厚,素得臣属拥戴,若能继承正统,必上慰宗庙,下顺民心,与我天朝结成万世不变之好。”

得到中原王朝、西域各国的允诺,再加上从前和师傅一起募集到、正在秘密训练中的一万白水好男儿,有了足够的倚恃凭借,卫禾终于能够以胜利者的姿态重回白水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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