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楼兰王宴,是最后的告别。卫禾举起酒杯遥敬美姬在怀、恣意取乐的宋之问。

不过两三个月,卫禾就达成夙愿回到了白水。在王宫里,她见到了她的叔父、天朝的傀儡抚南王。

当年利欲熏心的抚南王此时已经老朽不堪。卫禾不愿背负杀叔的罪名,把他囚禁在内宫深处终老。

又过了几个月,新任的盈江女王在白水王宫里产下一名女婴,取名为卫碧。卫碧小公主有着海波般美丽的眼睛,宛如两颗上好的纯净蓝碧玺。

卫禾预感到命不久矣,当天就支撑着产后虚弱的身体写了封短笺给宋之问,请求他前来辅佐他的女儿。

“……纵然君对我有许多恨意,碧始终是无辜,还望君垂怜悯顾……”

这个时候的卫禾身体最为虚弱,本来被压制住的寒毒趁机反扑,再加上产后出血不止,太医们也束手无策。

数日后,卫禾死于产后血崩。所有的愿望都已实现,虽死无憾。

这是个圆满的结局,再好也不过了。

宋之问番外2

窗之外是千里雪海茫茫,极目望去,隐约能看到冰雪之间的一抹盈盈新绿。他足尖一点,衣袂飘飞间转瞬已到了极远之处。

那是雪莲花,她在的时候每天都要进一盏雪莲红枣茶,补气血的。他指上稍使劲就折下一朵来。半透明的苞叶,深紫的花蕊,外形和真正的莲花非常的相像。

恍惚之间,他忆起了从前的一幕:她从水榭敞轩飞身掠去湖上摘了一朵莲花,湿透了绣鞋便索性脱了赤脚走在光滑如镜的地上,又把莲花插在翠玉瓶里,就这么捧着玉瓶,俏皮天真中现出清丽无双的容颜。美如图画。

回去时没有用上轻功,一路缓步徐行,朔风卷着盐粒般粗砺的雪扑面而来。对于习武之人,尤其是内力深厚的,早就不惧了这些微的寒冷。这时候他又不禁想起寒毒深种的卫禾来。自从到了天山,寒毒肆虐之下的卫禾时时裹着层层叠叠的皮袄轻裘也不会觉得暖和,即使屋子里生起火盆,也会往他怀里瑟缩以求得更多的热度——就像是幼弱小兽贪恋母体的温暖。

那时候的她是多么的可怜可爱,仿佛没有丝毫戒备,让他总忍不住去摸摸她鬓脚的柔软发丝,亲亲她晕红的脸颊。甚至于她端出公主架子,嗔怒骄矜的模样也会让他觉得再迷人不过。

可是,倾心之后似乎胸中再也容不下半点尘埃。原本就知道她无情无爱,与他在一起从来都是有所图谋,但是,在不得不面对的那刻,竟还是伤到了心。

于是他将她冷冷推开。像他这样的人,爱越是浓稠得化不开,被刺伤的时候就越是会以冷漠坚硬的外壳相对,而绝不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来。

所以当卫禾在楼兰王宴上举杯遥敬他的时候,他故意当做没看到,只顾搂着怀中美姬恣意欢笑。

甘醇的葡萄美酒进到口中竟也会变得苦涩难当,但是他仍一杯接一杯地畅饮。待到酣醉之时,放浪形骸,击箸而唱:“葡萄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思绪渐远,路途渐近,还未思忆尽,就已然折返。

“圣使,鹰儿送来一封信。”侍女恭敬呈上信函。

宋之问扬落一身白玉屑,才伸手接过拆开。这是一封短笺,上面不过寥寥数行字,但是每一字每一句,都好像是在敲打着他的心。

她竟生了个女儿么?极大的懊悔涌上心头,霎时间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算算日子,也就是说,她离开前就该初现怀孕征兆。但是当时他满心所想都是卫禾如何处心积虑,心绪纷乱之下,纵然医术高超绝伦,也没能因为任何迹象而有所觉察。

卫碧卫碧……他忽然生出不祥预感,顾不上对侍女几句吩咐,就匆匆牵了匹马,向南疾驰而去。

他曾在卫禾体内种下性热蛊毒压制寒毒,再加上卫禾自己似乎用过的某种神秘药物将寒毒消去大半,她的阴寒体质大大改善,受孕比起从前已是容易得多。但是婴儿出生的那一刻却最是凶险,一旦胎热离体,就会造成体寒较之往常更甚,热蛊只怕再难压制住寒毒,辗转拖延数日必死无疑。

如果他能及时赶到,或许尚有一线生机也说不定。

然而西域天山距南陲之国白水何止几千里远,他仗着内功深厚可以不休息,马却不行,一路上接连跑死数匹大宛良驹,才终于在七日后抵达白水。

白水王宫处处缟素,入目皆是一片惨白。宋之问的脚步逐渐放缓了,或许正是不敢面对、怕不能如己愿,才有了“近乡情怯”一词罢。

所有的揣测不安终结于他所看到的停在正殿的一具灵枢。他击退了企图阻拦他的王宫侍卫,一步步走向正中的棺錞。

此时他已然明了,若非是命在旦夕,卫禾又怎会肯寄给他这样一封短笺?心下一沉,步履愈行愈重,最后几步竟然连脚都抬不起,更不用说迈出去了。

终于双手支撑着伏倒棺上。棺盖尚未盖起,他的眼睛正好对着卫禾紧闭的双眼。从容安详,还微带着一点顽皮的笑意,她仿佛只是如往常一般陷入了甜美梦乡而已。

宋之问心中大恸,哀不能自已,最后抱起卫碧小公主,凝视着她肖似自己的美丽蓝眸,一时间竟流下泪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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