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右耳

在古响镇只待了两天,谢清折就启程准备回A市了,并且带上包包。

只不过这次不一样的是,只有他一个人。

回到树缘,老唐和李思语率先得知了这件事,私底下不止一次的宽慰他,谢清折明白老师们的好意,都面色照常的应下了,一直说着自己没事。

可正是这样,才有事。

甚至班里同学,都能察觉谢清折的异样,具体他们也说不出来。

有人说谢清折最近总是出神的望向窗外,甚至是正午,连光刺进眼睛里,都不知道拉窗帘挡一下。

也有人说,每次新一轮的成绩出来,谢清折总是盯着自己第一的排名。

真是奇怪,都第一名了,还要看那么久吗?

谢清折好像变成了一只木偶娃娃。

是的,谢清折确实调整好了,但只是外表调整好了,而不是内里。

并且论坛最近也在热烈讨论两件事,一件是异常的谢清折,另一件就是许久不在的沈怀璧。

有胆大的问过谢清折,毕竟他俩关系好,经常在一起,可谢清折每次都是讷讷不吭声,最后来了一句不知道,连老唐也对这件事闭口不谈。

沈怀璧逐渐在大家的口中与回忆中淡出,逐渐无人提及,可他的座位,却一直空着。

或者说,为他保留着。

——

浑浑噩噩,一月有余。可谢清折在放学时,看到眼前的人,还是眼皮一跳。

果然,只要与他有关,记忆就浮出水面。

是林管家。

他与上次见时温文尔雅的模样大相径庭,此刻他全身被厚重的衣服包裹,不露出一丝皮肤,甚至戴上了口罩与帽子,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林润秋等了很久,久到以为对方不会答应时,

“……好。”

地点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林润秋选了一个角落处,随意点了两杯咖啡。

可他并没有找下口罩喝的意思,也没有松懈半分,每一个经过的人或者朝这边打量的眼神,都会引起他的紧绷。

他似乎意识到这样有些不妥,饱含歉意的说,“抱歉。”

这两个字像是让谢清折想到了什么,他没有回话。

“可以听我说吗?”

——

时间回到奶奶去世那一天

窗外阴云密布,沈屹并没有抽雪茄,他规律的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绿色扳指,看着面前轮廓逐渐冷硬,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孩子,脊背挺得还是很直,像是永远戳不穿。

他眼中极快的闪过一丝欣赏,但很快又被类似可惜与施舍的情绪压下。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见这孩子在什么时候了。

父子都是沉得住气的人,看着对方,都不言语,暗中较劲。一个暗含着掌控与审视,一个,只有一望无际的平静,仅此而已。

连沈屹都不得不承认,他都猜不透他这个儿子有的时候在想什么。

若不是顾家小子提前告知,他都不知道养了十几年的孩子暗中勾结母族,不仅是为了脱离他的掌控,更是为了替代他的位置。

想到这,沈屹点燃了一支雪茄。顿时,烟雾缭绕,让他的脸看着模糊不清。

林如许都扼在他的手心,他与她的种也更别想造反。

“什么条件?”

最终还是沈怀璧先低头,像往常一般的言简意赅,沈屹这才舍得抬眼瞧了他一眼。

“条件?”

沈屹极淡的嗤笑了一声,眼角的细纹变得明显,“作为商人,最看重的就是货物的价值。你这句话本身就是在向我提条件,可你又值什么价呢?”

在寂静中等待与衡量,也在寂静中做出决断。

“您想怎样都可以,除了他们。”

沈屹产生了一丝兴趣,“哦?怎样都可以?”

门外传来剧烈的敲击声,像是有什么碎了。

沈屹发出一声喟叹,吐出了个烟圈,还没等名为愉悦的情绪传递到四肢百骸,门从外被人猛烈撞击开。

正是消失许久的林润秋,身旁有两个人用力压制他跪下。他现在可以用骨瘦如柴来形容,颧骨突出,浑身上下全部湿透,大小不一的红色伤痕与血液渗透其间。

此刻他目眦欲裂,竭力嘶吼,“少爷,不能答应他!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会没命的!”

沈怀璧看到这个许久未见的长辈,再看着他如今这般模样,他顿了顿,郑重朝他点点头,却并没有回话。

“可以。”

是对沈屹说的。

沈屹闻言抬起指尖在桌上敲了敲,那声音在这一幕里显得讽刺又怪诞,像是合约签订成功的标志。

“我要你的一只耳朵。”

说这话时,沈屹并没有看向沈怀璧,看的却是被迫跪下的林润秋,对方的反应也没让他失望。

“他的耳朵?!你怎么敢?!小姐知道要将你这个畜生千刀万剐!!”

沈屹怎么会不知道沈怀璧的耳朵异于常人,那是他的天赋,怎么可以毁掉,林润秋语气饱含愤怒,他恨不得撕碎他。

沈屹揉揉眉心,抬了抬手,门外的秘书立马会意,拿出一块厚重的抹布,像机器人执行程序一样,毫无情感的用力塞进林润秋怒骂的嘴巴。

千刀万剐?

沈屹摸了摸绿扳指,未尝不是件坏事。

沈怀璧没有停顿,拿出袖口的折叠小刀,在所有不同情绪的注视下,毫不犹豫狠狠刺入自己右耳的外耳道。

随后,他听到了鼓膜破裂的声音,以及林润秋的绝望呜咽声,像是裹了一层布。

鲜血从里面喷涌而出,滑至他的身体里,蔓延在他的衣衫上,像一条又一条蜿蜒的血色长龙,又像一朵又一朵盛开的血色花朵。

那是极致的疼痛。

沈怀璧表情丝毫未变,只是眉头极其轻微的动了动,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沈屹没出声打断,沈怀璧就知道,对方还不够不满意。

忽的,他右手青筋突起,继续用力刺入,血肉模糊,头像是要被撕裂成两半。

直到他看见沈屹的嘴一张一合。

可以了。

他将刀片拔出,不再听清这个世界的声音,他知道,右耳……彻底废了。

沈屹随意的拿出两三个文件改了改,特意拖到最佳治疗时间之后,才好似想起来面前的人,出声道:

“我会安排一批人在你身边,护送你去国外待个几年,好好接受教育。等到回国,继续履行你和顾家小姐的婚约。至于你说的那些人,我不会动他们。”

护送?

监禁罢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夺权的原因。

沈怀璧缓慢把头低下来,看不清脸上的神色,沈屹也没兴趣探究,

“谢谢父亲。”

多么可笑与讽刺,受害者向罪魁祸首道谢。

血与泪模糊了林润秋的双眼,记忆浅薄处,他只瞧见少爷蹲在自己面前,揭下嘴里的抹布,说,

“林叔,你自由了。”

自由了吗?林润秋恍惚的想,谁知道呢?

他只知道,他又一次辜负了小姐的期望。

——

咖啡彻底冷掉,无人品尝一口。

几天之后

谢清折起了个早回到古响镇,把奶奶平稳送到骨灰堂后,打算把家里收拾一下。

家里有些乱糟糟的,奶奶知道肯定会不乐意。

忙活了一会,其他地方很快收拾好。最后,谢清折带着莫名的心情,缓缓踏进了奶奶的房间。

一切老物件都照常摆放着,像是在等待它们的老主人回来,空气中满是奶奶熟悉的气息。

其实奶奶的房间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因为奶奶很爱干净整洁。

忽的,谢清折被什么吸引到,不由自主的走向奶奶的床头柜旁边。

奶奶的珍重之物一直都放在这里。

谢清折的手握成拳,紧接着又松开,放在把手上,轻轻拉开。

看到里面的东西,他的眼眶湿了湿。

里面的东西不多,一只谢清折小时的虎头鞋,一张爷爷和奶奶的年轻合照,和那个奶奶时常拿出来用的老旧相机。

以及,一份文件副本。

他直接拿起文件,上面写着《CAR-T知情同意书》几个字眼。

医生的话突然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谢清折的手剧烈抖动,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金额一栏被模糊处理了,没有家属那一栏,只有委托代理人那一栏,名字赫然是沈怀璧。

一切猜想终究得到证实。

奶奶和沈怀璧一起瞒着自己。

一张张页页白色的纸张落在地上,还有谢清折的无声诘问。

最后只化为一句,

他的爱人为他扛下了一切,却从未告诉他,最后,滔天的苦难几乎将他压垮。

六月

毕业照上的谢清折不再浅笑晏晏,某人在他18岁的开始,青春的终结,憾然缺席,留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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