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死别

“这位家属,请节哀。”

谢清折出来,一旁的医生适时的开口。

“依靠病理学诊断,老人死于癌症晚期,不知道老人是否告知你。但奇怪的是,根据医院记录,老人生前使用过一次CAR-T疗法,按理说会极大延长老人的寿命。

但遗憾的是,只延长了三个月,CAR-T细胞在老人身上罕见的未能控制住癌细胞……”

医生的声音透露着可惜,似乎意识到多说无益,“这边建议先把老人放置太平间,过两天联系殡仪馆火化,你看怎么样?”

医生看着眼前仿佛一触就碎的少年,下意识的以为,他会选择这个让自己先缓一缓的方法,事先替他做好选择。

谁知,谢清折选择性忽略了医生透露的众多信息,只是紧紧抓住最后一句,

嗓音有些沙哑的说,“不了,现在就联系吧。”

“奶奶不喜欢待在冷冰冰的地方。”

说的极轻,就好像老人只是睡着了一般。

医生有些不忍,但还是尊重家属意愿。

“好的,等我们的消息。”

——

小时候的谢清折很喜欢下雨,下雨过后的古响镇空气总是那么清鲜,沁人心脾。

而他喜欢穿着明黄色雨衣,防雨的小靴子,朝天空张嘴吃雨,在院子或附近踩水坑,水花溅起的瞬间,还有奶奶担忧的吆喝声。

最重要的,一旦下雨,奶奶就不会干农活,而是在家缝布鞋陪他。

谢清折一手撑着护士小姐送的雨伞,一手将手里的骨灰盒抱的更紧了些。

骨灰盒不重,只有一点八公斤,比刚出生的谢清折还要轻,奶奶说他出生时是五斤二两。

但对他来说,同样也不轻,奶奶漫长又忽逝的一生与光阴都揉碎在了里面,无法抽离,又那么清晰。

世界宏大,人类渺小,可每一个生命的孕育、降临、成长与凋谢又谈何容易。无论身置顶端,亦或处于底层的人,走向的终点都是死亡,所以生命被世人歌颂是伟大的。

不可否认。

可最终的一切却只能容纳在这小小的四方盒子里。

谢清折可悲又直观的发现,原来生命一不留神飘在风中会被吹散,洒在海里会被淹没,是那么的脆弱。

但因为存在,所以不可遗忘。

或许这就是生命的浓度与重量。

谢清折脚有些迈不开,但还是一步一步带着奶奶走向古响镇,带她最后看一眼这令人眷恋的人间。

——

快到家的时候,谢清折视线透过雨色,又看到了奶奶时常矗立的那个位置,他莫名恍惚了一瞬。

奶奶在他的怀里呢。

他把伞收起来,身上已经淋透,骨灰盒上没有一滴雨水,有着他尚存的余温。他熟练的从门边一块不起眼的砖头下,翻出一把钥匙。

门锁转动时,他已经听见了包包喵喵叫的声音。

谢清折打开门,包包忽然不叫了。

它尾巴罕见的低垂并僵直着,一双瞳孔放大的猫眼直直的盯着谢清折。

不,准确的来说,谢清折怀中的骨灰盒,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谢清折低垂着眼,把骨灰盒放在一个绝对安全又不明显的位置。

包包步伐很轻盈,跟在身后轻轻的喵了一声。

谢清折抿了抿唇,转身看见了包包空空如也的饭碗,他蹲下身,摸了摸包包的猫脑袋,

“哥哥去给你做饭。”

虽说猫粮方便,但奶奶还是喜欢专门做饭给包包吃,健康,原汁原味。

谢清折打开冰箱,里面食材是满的,没坏,但也不新鲜。他顺手拿出几样菜,不算熟练的开始做了起来。

一会,

“砰!”

客厅的一声巨响惹得谢清折心一紧,他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的冲出去。

包包猫步轻点,落在骨灰盒旁,粉红的鼻尖仔细嗅着骨灰盒,一个相框被它的尾巴不小心打在地上。

似乎意识到自己干了错事,包包顿住坐好,就那么看着他。

谢清折张开嘴,松了口气,先是将包包轻轻抱了下来,随后捡起地上倒扣的相框,他无意中看到了相框的内容。

正是那天大家在飞机前拍的照片,照片中的奶奶脸色红润,笑容慈爱。谢清折呼吸急促了一些,将它摆回原位,也顺势看清了旁边的另外两张相框。

一张是他幼时生日的,一张是他十八岁生日的。

也是在此刻,谢清折才敢抬头,正眼瞧起这个自他进门以来,就一直逃避的屋子。

身影,相框,空荡荡的饭桌,包包,满满的冰箱,一幕一幕,一帧一帧,强行灌进他的脑子,跟以前相比,

寻常又空旷。

极致的痛是后知后觉的,他感觉心里的情感快要压抑不住,喃喃自语道,

“找点事做,对,找点事做……找点事做就好了……”

他有些狼狈地跑向厨房,掀开锅盖,却因动作太用力,不慎被锅里烧开的水溅到,他嘶了一声,看着手上的红印,脑子彻底空白。

他知道该怎么做。

可脑海中已经下意识的想,如果奶奶在时的场景。

奶奶会寻声焦急的走到他的身旁,会哄着他,心疼他,每一步都仔仔细细的为自己处理伤口。

此时此刻,谢清折才有了实感。

奶奶不在了。

他呆滞的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任由一颗又一颗滚烫的泪珠开始不断的砸落,可他的心像是被巨石压住一样,喘不过气来,是冷的,怎么也热不起来。

唯一无条件包容他,为他提供爱意的源泉——奶奶,也不在了,永远。

他泄愤一般用力抹去自己的眼泪,很快脸上布满了红印子。

你这个废物!废物!

你怎么只知道哭!

实在承受不住这股重量,无声逐渐转变为痛哭,包包却在这时来到了谢清折身边,尾巴垂得很低,甚至夹在两腿之间,几乎贴近地面,这次却没有叫。

谢清折望着眼前奶奶的另一件遗物,抬手掩盖在嘴唇上,不想让自己的不堪太大声,也怕吓到包包,而包包却难得且固执的没有离开。

它跳进他的怀里,只是轻轻嗅着他的泪水,无声的陪伴着他。

“对不起……”

“对不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下雨的深夜,谢清折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一遍遍重复说着对不起,却不说明因为什么对不起,也不说清是对奶奶说还是面前的包包说。

——

猫的长期记忆,几乎终身。

但懒洋洋的包包,猫脑袋始终记得某一夜,它陪在伤心的小主人身旁,吃了一顿有史以来,它觉得最难吃的猫粮晚饭。

并且从那以后,它再也没见到老主人。

——

17岁的谢清折,身旁有家人,爱人,朋友。

18岁的谢清折,只有他一个人,他从此封闭内心,不再任意哭泣,因为身边不再有亲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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