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赌约

“什么!”谷梁成华猛地撑起身子,不料却因为动作太快让原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色更是泛起一片惨金色。

“稍安勿躁!”廖青枫眼疾手快地将他按回床榻上,掌心轻颤,输进汩汩真气平复谷梁成华翻滚的气血。

谷梁成华剧烈地咳了几声,依旧是上气不接下气地继续问:“这,怎么会这样,小依她,她现在如何?”

谷梁轩紧咬嘴唇,将头偏过一边,不答话,我与夙莨见到谷梁成华这般病恹的模样,也不好开口,只是忍不住叹气,倒是师父面无表情地沉声道:“她现在的情况,已经撑不过十日。”

廖青枫与谷梁轩猛的回过头,而我更是惊异地望着师父,难道方才我们一通筋疲力尽的逼毒,最多只延续谷梁轩他娘十天的寿命?

“不可能!”廖青枫断然道:“公孙锦,老夫已经诊治过了,现在的她的病况正在逐渐好转,怎的突然变为活不过十日了?”

师父古怪地望了廖青枫一眼,语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鄙夷:“若不是你没探清情况胡乱下药,怎的会有这结果,现在居然还自以为是给别人诊好了病,果然好笑。”

“十日……十日……”谷梁成华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们说……这事是夫人干的……?”

夙莨答道:“那还用问,不然你以为为何谷梁轩会这般恼怒,直接打上门。”

谷梁成华愣了半晌,一双眸子从我们身上渐渐滑过,老眼一闭,竟然滚落下一颗泪珠。

“我对不起她……”

夙莨接着道:“你要是还是个男人,就马上休了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然后再拿住治罪,你是没看见谷梁轩他娘亲那个悲惨样,果然最是狠毒妇人心……”说到这里,她突然面色有些不对,意识到自己话语里的失误,赶紧不说了,轻咳一声将脑袋转向一边。

我看那谷梁成华只是靠在床沿上,却全没了动静。

廖青枫轻扶着他枯瘦的身躯躺好,“又昏沉过去了,这恶疾也真是奇特,怎么都让人寻不着病根,就见他整天昏昏沉沉的,没多少时间清醒。”

我心想,大房二房闹起来,遇见这种事,恐怕昏过去才最好过吧,至少不用平白无故来伤脑筋,这病来得也真是巧。

“公孙锦,你方才说,老夫胡乱用药?”廖青枫站起来,胡子一吹道:“老夫虽对医道不精,但潜修数百寒暑也略微可窥见天道,人间顽疾若不是已断生机的,又有几个我诊治不好?”

师父一声轻笑,“呵,看来你不光做事草率,还刚愎自用,真是贴切了你国师大人的威名啊。”

说完,他缓步上前,握住谷梁成华的手腕脉门,闭目想了片刻,嘴角轻挑,道:“真是奇了,没想到这位也是中了毒。”

廖青枫惊异地看着师父镇定自若地站起来,隔了半晌才道:“不可能,他脉象明明是深度风寒之象,你怎能断定是中毒?”

师父沉思片刻,道:“三浅一深,却为风寒致使心脉机能衰退所致,你会诊成风寒,也说得过去。”

“那你是怎么看出来中毒的?”廖青枫抱手扬眉。

师父只斜眼看了看他,目光中透着鄙夷,“吸吸你的鼻子闻闻这屋子里的味道。”

廖青枫虽然对师父的言论不屑一顾,还是吸了吸鼻子,不料片刻之后,又加重吸了吸,顿时眉头一皱,暗道:“奇了,不对啊……”说罢,快步来到房间正中的小圆桌前,抄起放在上面的一个精致小瓷碗就咕噜一大口,接着立刻喷出,大喝道:“何人如此嚣张,居然敢私自改了本国师的药方!”

那小瓷碗里正是小半碗煎好的药,只是早已凉了,估计是早些时候谷梁成华用剩的。

“你这老头居然现在才发现,若不是今日我阴差阳错进了这屋子,恐怕你又间歇地害死一人了。”师父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廖青枫,直看得对方老脸涨得通红。

“你少在那里说风凉话。”廖青枫道:“这药方是改过了,不过方才我也没尝出里边有什么毒药,也就是,也就是……”他说到这里,眉头却越皱越深。

“也就是有一股辛酸气,是也不是?”师父接过话,缓步渡到桌前,伸出食指探入那瓷碗中,轻沾一下送入嘴里,眼里射出了然的光,“柴胡,黄岑,半夏,你还担心药性太过剧烈甚至加入了些缓和的天星子与仙鹤草,这配方是压根错不了,但却莫名冒出来一股奇特的辛酸气,明摆着是被人加了料,而且加料之人也不是白痴,居然想着在这煎好的药中滴了一滴醋来掩盖,若不仔细闻,真的难以分辨。”

廖青枫也惊疑不定的学着师父的样子再度沾了一点入口中,细品之下,也不禁失色,“确实,这人好缜密的心思……只是这真的是毒?”

师父点点头:“定是毒物无错,只是这添加之物味道如此辛涩,我真是生平仅见,无法断定其药名……”

见着他们两人都自顾自的思考,反倒把我与夙莨还有谷梁轩都晾在了一边,我不禁觉得有些烦闷。

夙莨在房间里来回渡着步子,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只有谷梁轩,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床榻,目光复杂深沉,不似怨也不似怒,反倒是一些更深沉的东西,说不清。

夙莨又在师父与廖青枫周围转了两圈,终究是忍不住了,她吸吸鼻子,也表情古怪地端起了那瓷碗。

“怎么,你也要尝尝?”我走上前,带着笑说。

“没有……”她迟疑片刻,道:“我从刚才起就觉得这味道里有那么一丝熟悉,很怪。”

她轻抿一口,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完了。”我道:“现在不光师父与廖国师一个表情,你也变这样了。”

我看着她若有所思地轻抵着下颚,觉得一阵无趣,也对那瓷碗中的药好奇不已,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也沾了那么一丁点,就要往嘴里送。

“我知道了!”夙莨突然一昂首,惊呼道,“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的味道了!”

我手指霎时停在嘴边,一脸诧异的望着他,而师父与廖青枫也同时抬起头,师父眼里是惊奇,而廖青枫直接风风火火地抓过夙莨的手,道:“小女娃,你真知道?”

夙莨点点头,“我不光知道,这东西我现在还带在了身上。”

说罢,她探手入袖,摸出了一包以小方巾包着的物事。

这下连谷梁轩也终于把视线移了过来,我们一动不动地盯着夙莨打开那块方巾,只见几根暗红色的草状植物,静静地躺在她手掌上。

“这个不是……”我立刻认出了这东西的来源,脑子里千回百转的闪过数个念头,忍不住一惊,顿时意识到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冷汗涔涔冒了出来。

“璇璞,你应该认得这个吧,这个就是当日我在刑州曼灵阁那神秘的树林里从地上拔起来的毒草。”夙莨道:“我拿到之后也没有多去研究,只是发现其味生涩无比,倒是和那汤药中的味道如出一辙。”

廖青枫眼疾手快,拿过一株便咬了一小节入口中,嚼了两下,立刻吐了,惊呼道:“腐泽草!”

“当真是腐泽草。”师父也道:“真是奇了,你哪来的这东西。”

夙莨略一迟疑,还是将我们那日在刑州城内经历的事情娓娓道来。

“莲笙?就是那人在瑾国大营里那个修习蛊道的女人?”师父颔首道:“这便错不了了,腐泽草,这生于南蛮云荒大泽的奇草,若没有深得此道的人刻意栽培,难以在瑾国这等水土下存活。”

廖青枫原本就皱着的眉头这回锁得越发紧了,“照这么说,下毒之人多少与培育这草的人有关系,而对象又是……”他担忧地朝床榻上望了一眼,只这一眼,在场之人无不对其深意了然于胸。

“没想到,他们竟然将手都伸到卞京来了……”我迟疑半晌,还是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些不着边的事情,我看还是稍候再议。”廖青枫急切地看向师父,“公孙锦,你可知道如何解这腐泽草?”

师父摇头道:“我若是知道,也不会现在才反应过来是这东西在作祟,况且据闻腐泽草毒性虽缓,却直接深附体内,恐怕若是此时百草婆婆站在这里,也无力回天了。”

“该死,何人居然对我商都重臣如此据心脾侧,待老夫查出来,定要叫他挫骨扬灰!”廖青枫一掌拍于桌上,红木制的桌面上立刻深凹出一道手印。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昏睡过去的谷梁成华又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看情况是醒了,我们又再度聚集到床边,之间他浑浊的双目逐渐张开,视线在我们之间扫了一圈,最终还是定格在谷梁轩的身上。

“我想,和轩儿单独说几句话……”他这一番话说得及其费力,气喘之急较之昏睡过去之前还要不堪。

我们几人互相看了看,都一点头,师父与廖青枫率先出了房间,夙莨看了我一眼,也出去了。

我站在床边,想要对谷梁轩说些什么,却卡在喉咙里一字也蹦不出,想到事情到现在越来越混乱,也只能一声轻叹,拍拍谷梁轩有些僵硬的肩膀,缓步渡出了房间,带上门。

“你认为会是谁下的毒?”没想到夙莨并为走开,只是身子轻倚在门外的回廊边,看着我道。

我想了想,道:“难道你觉得会是萧淋?”

“不会。”夙莨断然摇头,“萧淋迫害谷梁轩的娘亲是因为常年积怨,这个……倒还能理解,但是毒害自己的丈夫,倒与她之前的做法自相矛盾了,丈夫的没了,谁还有心思争大房二房。”

我点头,“这事不能妄加猜测,当下最主要的恐怕是要寻那煎药之人前来调查一番。”

夙莨看了看我,道:“其实你心里已经猜到了不是么?”

我愣了愣,继而一笑,“猜测而已,做什么事都要讲证据,不可妄加武断。”见她还是那般表情盯着我,我只好尴尬地转过头,问:“师父去哪了?”

“早被那廖青枫心急火燎地拉去抓人去了,估计现在正在这丞相府的厨房闹腾了,看廖青枫那怒气冲冲的架势,恐怕这下毒之人一被抓出来就可以就地正法了。”夙莨轻抚了一下垂下的发丝,语气颇为不以为然。

“走吧。”我道:“抓出了这凶手,我也有问题要问。”

“唉,就知道你闲不下去。”她咯咯笑起来,“我也正想看看呢,我猜的和你猜的究竟是不是一个人,要不咱们两来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我好奇问。

“就赌这下毒之人,我们各自书写下心中所猜测的凶手,封在蜡丸之内交予对方保管,等抓住真凶的时候,再拆封对证。”

“赌约呢?”我再问。

“这个嘛……”她背起手,在我面前来回晃荡了两圈,一下正过身子,“输的人就答应帮赢的人做一件事情,这样可好?”

我摇头,“不好,你连做什么事都不事先说清楚,要是你输了,我要你立刻去泥巴地里滚三圈,你也干?”

“璇璞!”她一跺脚,语气颇为愤慨,“你……罢了,我最后问一次,你赌是不赌?”

“怕你不成!”我昂起下巴,“只是到时候你别扭扭捏捏的不敢去泥巴地里滚,白白浪费了我的好心情。”

“你也不要把话说得那般绝对,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她冲我狡黠一笑,探出手掌,掌心正是两个小纸条,“那快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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