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番外（五）
明明还是夜里，喧嚣声却足以掀翻掉整个屋顶，苒依窝在谷梁成华怀中猛地睁开了眼睛，再起身时，已经听见有人在外面大声叫喊着开门。
“成华哥！”苒依惊恐地呼喊道，谷梁成华也立时警觉地起身，帮苒依套好衣服，自己只胡乱披了一件长衫，走到门边呼啦一下拉开了门。
“呼……呼……你们总算起来了！”门外站着的一个青年汉子弯着腰，双手撑在膝上不住地喘着气，抬起一双眼睛急切地望着谷梁成华。
这个人谷梁成华认得，是村里的农户李默，为人憨厚老实，他像现在这样慌张的样子谷梁成华还是第一次看见。
“李子哥，出了什么事？”谷梁成华微微皱起眉，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苒老爷……苒老爷家里出事了！”李默平复了急喘的呼吸，终于是喊出了一句话。
“什么！”谷梁成华震惊的同时，只听见房里传来“咕咚”一声，回过头，瞧见苒依正一脸不可置信地瘫在地上。
“小依！”他急忙奔回去，将苒依拉起来搂在怀里。
苒依怔怔张开的双眼好半天才对准了焦距，她失神地抓着谷梁成华的手臂，喃喃道：“成华哥，刚才我听见了什么……”
谷梁成华眼神一痛，可还是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李默，问道：“李子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李默担忧地望了望苒依，却还是开口道：“我今天因为在田里扭伤了脚，才没能去喝你们的喜酒，本来是早早睡了，不料就在刚才起夜时，突然看见苒老爷的宅子里火光冲天，接着一堆蒙面人从宅院里冲了出来，骑上马朝村外奔去了。”
“此话当真！”谷梁成华一个激动向前一步，“现在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李默哭丧着脸道：“我一时急了，来不急去抓那帮人，只好挨家挨户地叫大伙起来救火，可是今天因为大半的人吃了你们的喜酒之后都变得醉醺醺的，能爬得起来帮忙的着实没几人，现在那火已经烧到了整个院子，怕是制不住了！”
谷梁成华心里一紧，又问：“那岳父岳母状况可好，宅子里的人呢？”
李默有些担心地看了看依偎在谷梁成华怀里的苒依，发现她也是一眼坚定地望着自己，只好道：“除了秦绿全身是伤地跑出来……其余的人……都身陷火海了……”
谷梁成华只感到怀中之人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再低头看时，苒依嘤咛一声，已经晕了过去。
“成华，你快随我去看看吧，现在已经有兄弟跑到咏乐村去叫人来帮忙了，可是一时半会恐怕也回不来，如今全村上下闹腾得已经不可开交啦！”
“稍等片刻！”谷梁成华果断地回过身，将苒依放回床上，轻手轻脚地为她盖好被子，才急匆匆地跑出门，道：“我们走！”
二人一阵狂奔，村子不大，远远的，谷梁成华可以看见苒宅方向的那片天空已经被火光照得猩红，滚滚浓烟铺天盖地，活像一张张扭曲的笑脸，带着邪恶的咆哮吞食着那宅子中每一个人的鲜活生命。
忍住扑面而来的灼热感，谷梁成华一路奔到苒家的大门前，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但大多是一些尚未喝醉的妇人孩童，依旧在努力地用手中的各种器皿端来水泼向大火，只是火势太大，这些救援看来不过是杯水车薪，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救命的清水在高温炙烤下化作缕缕白烟，迅速消散入空中不见了。
不远处站着一圈的人，处于最中间的是一名素衣老者，谷梁成华认得他是村子里的王郎中，此刻王郎中正蹲在那里，细心诊治着躺在他面前的一名年轻女子。
谷梁成华凑过脸去，不由心神一震，那名浑身是血的女子，不是小绿又是何人？
周围的人瞧见谷梁成华来了，都纷纷为他让开道，毕竟他现在是苒家的姑爷，出了这等事情，由他来处理最为妥当。
谷梁成华心情沉重地走上前，瞧见小绿的伤势，着实让人胆战心惊，脸上那些流着脓的烧伤还在其次，最为严重的是她小腹处的一道刀伤，虽然被王郎中用涂着药的白布盖住了，可鲜血依旧是汩汩向外淌着，染红了她身下的一大片土地。
王郎中站起身，哀叹一口气，道：“我虽然给她服下了参片，但毕竟伤势太重，怕是撑不过去了……”说罢，摇摇头，退到了人群中。
谷梁成华蹲下身子，丝毫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这个丫头在今天的婚礼上还是那般的活蹦乱跳，作弄自己，怎么现在却已经徘徊在生死的边缘，随时都会香消玉殒。
他喉咙梗咽了，想说什么，可是说不出来，然而小绿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见他，十分艰难地张开嘴，唤了一声：“姑爷……”
“小绿。”谷梁成华赶忙应道。
小绿的眼睛扫过身边站着的每一个人，又望向不远处依旧在熊熊燃烧着的苒宅，问道：“小姐她……还好吗……”
“小依她很好！”谷梁成华拂袖擦拭着小绿脸上的血迹。
“咳咳……”小绿轻咳几声，又有数道血线自她的唇角溢出。她凄然一笑，轻语道：“还好……还好小姐无事……今日……躲过一劫……”
谷梁成华急着问：“小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的突然起了这样的大火！”
听见这话，小绿却突然激动起来，抬起手死死地抓住谷梁成华的小臂，嘴里声音虽小，却无比凄厉的重复这一个名字：“仇霸……仇霸……”
周围的村名有一多半都已经明白了过来，这仇霸可以算是附近人们耳熟能详的人物了，传闻他以前是别国的叛军，后来逃到了商都，纠结了一帮混混，就在这边境之地占了个山头，自立为王，干尽了伤天害理的勾当，四处百姓们可谓对他恨之入骨，可是由于地域敏感，朝廷为了避免挑起与他国的纷争而不好擅自派兵围剿，因此他们便越发猖狂，做起事来更加的无法无天。
“你是说，这火是仇霸他们干的？”谷梁成华一脸凝重地问。
小绿脸上泛起一丝痛苦之色，“小姐与姑爷走后……我们刚睡下……那帮人就闯进来了……因为大伙几乎都醉倒在地……根本没有反抗之力……只能由着他们屠戮……”
谷梁成华的拳头逐渐握紧。
“他们杀了老爷和夫人……抢走了所有的钱财……末了居然还放火……我没有被伤到要害……侥幸逃过一劫……其他的人……都遭了毒手……”
说到这里，她又是一阵梗咽，眼角清泪不断落下，周围看着的一些妇人们都不禁抬手拭泪。
“什么？你说宅子里的人全都……死了？”谷梁成华被这个消息彻底震惊住了。
王郎中在一旁唏嘘道：“成华，你节哀吧，这火烧得这般大，偏偏又只有小绿姑娘一人跑了出来，这其他的人，只怕真的是凶多吉少……”
谷梁成华木然地抬起头，望着眼前的熊熊大火，突然觉得虚幻无比，想着方才还对他叮咛重重的苒老爷，婚礼上俏皮开着他玩笑的一众丫头，只短短数个时辰的功夫，却葬身火海，成了一缕亡魂。
“那帮该死的畜生，恐怕早已垂涎苒家的家产已久，选在今日动手，定然是看中了今日大婚之时，众人毕竟要喝个不醉不归，这一下，就会少了好多的抵抗力量，这如意算盘，打得真是好啊！”王郎中捻须愤愤地说：“还好苒依今夜出阁，算是逃过一劫，只是她若听闻这等晴天霹雳般的噩耗，只怕还不崩溃了过去。”
说完，他还特地有意无意地看了看一脸木然的谷梁轩。
谷梁轩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面前的小绿，看着她的呼吸逐渐变轻，身下的血块逐渐凝固，听见她在最后凝视自己时嘴唇轻嚅说出的一句话：“好好照顾小姐……”
她轻轻阖上双眼，不再有任何动作，气息凝滞，一缕香魂便这么去了，只留下最后的一丝笑容，似乎还在为自己的小姐祈福。
周围寂静无声，此时没有一个人愿意说话，因为没有一个人的心中不满是悲痛，熊熊火光映照在他们脸上，勾勒出的全是一张张悲愤却也无奈的表情。
片刻之后，村口传来一阵喧嚣，是咏乐村的村民们帮忙来了。
有了一帮汉子的加入，火势便再也嚣张不起来，一桶桶的清水不断泼出去，拂晓时分，最后一丝火苗终于无力的挣扎了两下，散落为一片白气，翩然不见。
只是，原本宽广的苒家大宅，除了一个满目疮痍的大梁框架，其余的全毁了，包括后院的花花草草，以及上上下下数十口的人命。
谷梁成华重新振作精神，带领着大家在废墟中搜寻着死难者的遗体，现在他这个苒家的“姑爷”无疑成了所有人的核心，终于，在所有人的努力下，二十八具被烧成焦炭的尸首都被清理搬运了出来，一排排蒙着白布放置在一片狼藉的苒家前院内。
它们中有苒老爷，苒妇人，也有小月，有账房先生，有曾经婚礼上谷梁成华见过的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然而此时他们却安静地躺在他的脚边，僵硬的肢体如同干柴，被烧得漆黑的身体上，似乎还残留着血液的印记，那般触目惊心。
谷梁成华静静地望着他们，只觉得背心越来越凉，一股股莫名的悲愤冲上头顶，他猛然转过身，朝院外奔去。
他不敢再看。
然而，前脚刚出了院子，迎面走来的一个人，却迫使他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苒依头发松散，只在身上披着一件长长的外衣，面无表情踉踉跄跄朝这边走着。
他心里一痛，急忙迎上去，将她揽入怀中。
她便静静的由他这样抱着，不说，不叫，不哭，不闹，那平静到目空一切的表情让人看着心里发疼。
“小依。”谷梁成华双目含泪地说：“你不要这样。”
苒依木然地抬起头，望着头顶上那英挺的脸，好半天才从嘴角边挤出一道惨兮兮的笑容说：“成华哥……”
“小依，我们回去好不好，回去好好休息，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她的头顶，她的发丝，贪婪地吮吸着她身体的每一寸气息，仿佛这样便能安慰住怀中人那颗已经接近破碎边缘的心。
哪知苒依只是摇摇头，“成华哥，我都知道了，发生了，一切的发生了。”
苒依说这句话时很平静。
“我……我想看看爹爹和娘亲，可以吗？”
“不可以！”谷梁成华断然拒绝道：“不可以，小依，我们回去，你什么也不要看，什么也没发生！”
苒依目光怔怔，好半天，一颗豆大的泪珠从她充满灵气的双眼里掉了出来，啪嗒一下，打在谷梁成华的手臂上。
“你不用瞒我，你放心，我只是看看他们，只是看看，不会怎么样的，我保证……保证……”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话，眼泪，却是越流越多。
“让她去吧……”边上传来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谷梁成华扭头，却是刘姥姥杵着拐杖缓缓走来，听闻噩耗，她也赶了过来。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不可能永远逃避……”
刘姥姥的容颜也仿佛瞬间憔悴了许多，突然发生这种事，她心里也难受欲裂。
谷梁成华踟蹰片刻，看着怀中伊人哀求的面容，终是心里一疼，沉闷地道了声：“好吧。”
他领着她进了院子。
苒依对于这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院子一眼也不多看，直直地走到那一众尸首前，丝毫不惧怕地慢慢抚摸过每一具尸体的脸颊，眼泪却是不再流了，即便是在苒妇人与苒老爷的身上，她的表情也没有变化，手掌轻轻摩挲着苒老爷焦黑的脸庞，又拉起苒夫人干枯如爪的手掌。
谷梁成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上前，他知道现在他没有资格上前。
摆在他面前的，是世上最为圣洁高尚的情感，他太卑微，没有权利介入。
他能做的，只是等待，等待伊人解开心结之后，再将她搂入怀中，用他的方式，给予她哪怕是只有一丝一毫的温暖。
苒依与两名老人整整呆了一天，而谷梁成华，也在旁边守候了一天。
直到日落西山，残阳如血的时候，苒依才站起来，最后恋恋不舍地忘了二老一眼，回到谷梁成华面前。
不等他说什么，她已经搂住了他的腰。
“成华哥。”她喃喃说：“以后我就只有你了呢，有一天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了呢？”
“不可能。”谷梁成华猛地抱紧她，“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不会不要你！”
“真是沉重的话啊。”苒依呢喃道：“有时候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般奇怪，注定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有时候你自以为自己拥有着的，或许，从来就不曾属于过你。”
谷梁成华没有听明白苒依在说什么，只能唤道：“小依……”
“罢了，成华哥……我只是希望你记住今天你说的话，因为，我是绝对离不开你的……”她将脸埋入他怀中，那么深，深到似乎可以触碰到他的心跳。
因为，离开了你，我便再无存活于世的理由与意义。
她没有将那最后一句说出来。
死者入土，生者缅怀。
葬礼是由刘姥姥主持的，因为谷梁成华最近已经忙得脱力，被王郎中强迫他必须休息。
葬礼上，谷梁成华与苒依的手一直紧紧地握着，似乎是在给彼此坚持的力量。
苒依没有再落下一滴眼泪。
葬礼之后，刘姥姥便留在了咏鸣村，一是担心苒依心里还有解不开的节，二是谷梁成华上京赶考的时日临近了。
刘姥姥取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整整五十两纹银，交予谷梁成华，她虽长居山村，但也明白需要上下打点的道理，五十两对于卞京之人来说虽然不多，但也不算少了。
送行之日，苒依搀着刘姥姥一路走到了离村子十里远的地方，谷梁成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苒依唇上深深一吻，道：“等我来接你。”
苒依浅浅地笑着，点头。
她是相信他的。
谷梁成华的身影渐渐在蜿蜒小路的尽头缩成了一个小点。
苒依忽然觉得自己的脸颊湿湿的。
一摸，才发现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但她却能感觉到，伴随着失意，自己心底却有一种浓厚的幸福感在蔓延。
因为，她嘴角绽放开的笑容，是十几年里来，最为灿烂的一个。
“成华哥！”苒依惊恐地呼喊道，谷梁成华也立时警觉地起身，帮苒依套好衣服，自己只胡乱披了一件长衫，走到门边呼啦一下拉开了门。
“呼……呼……你们总算起来了！”门外站着的一个青年汉子弯着腰，双手撑在膝上不住地喘着气，抬起一双眼睛急切地望着谷梁成华。
这个人谷梁成华认得，是村里的农户李默，为人憨厚老实，他像现在这样慌张的样子谷梁成华还是第一次看见。
“李子哥，出了什么事？”谷梁成华微微皱起眉，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苒老爷……苒老爷家里出事了！”李默平复了急喘的呼吸，终于是喊出了一句话。
“什么！”谷梁成华震惊的同时，只听见房里传来“咕咚”一声，回过头，瞧见苒依正一脸不可置信地瘫在地上。
“小依！”他急忙奔回去，将苒依拉起来搂在怀里。
苒依怔怔张开的双眼好半天才对准了焦距，她失神地抓着谷梁成华的手臂，喃喃道：“成华哥，刚才我听见了什么……”
谷梁成华眼神一痛，可还是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李默，问道：“李子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李默担忧地望了望苒依，却还是开口道：“我今天因为在田里扭伤了脚，才没能去喝你们的喜酒，本来是早早睡了，不料就在刚才起夜时，突然看见苒老爷的宅子里火光冲天，接着一堆蒙面人从宅院里冲了出来，骑上马朝村外奔去了。”
“此话当真！”谷梁成华一个激动向前一步，“现在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李默哭丧着脸道：“我一时急了，来不急去抓那帮人，只好挨家挨户地叫大伙起来救火，可是今天因为大半的人吃了你们的喜酒之后都变得醉醺醺的，能爬得起来帮忙的着实没几人，现在那火已经烧到了整个院子，怕是制不住了！”
谷梁成华心里一紧，又问：“那岳父岳母状况可好，宅子里的人呢？”
李默有些担心地看了看依偎在谷梁成华怀里的苒依，发现她也是一眼坚定地望着自己，只好道：“除了秦绿全身是伤地跑出来……其余的人……都身陷火海了……”
谷梁成华只感到怀中之人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再低头看时，苒依嘤咛一声，已经晕了过去。
“成华，你快随我去看看吧，现在已经有兄弟跑到咏乐村去叫人来帮忙了，可是一时半会恐怕也回不来，如今全村上下闹腾得已经不可开交啦！”
“稍等片刻！”谷梁成华果断地回过身，将苒依放回床上，轻手轻脚地为她盖好被子，才急匆匆地跑出门，道：“我们走！”
二人一阵狂奔，村子不大，远远的，谷梁成华可以看见苒宅方向的那片天空已经被火光照得猩红，滚滚浓烟铺天盖地，活像一张张扭曲的笑脸，带着邪恶的咆哮吞食着那宅子中每一个人的鲜活生命。
忍住扑面而来的灼热感，谷梁成华一路奔到苒家的大门前，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但大多是一些尚未喝醉的妇人孩童，依旧在努力地用手中的各种器皿端来水泼向大火，只是火势太大，这些救援看来不过是杯水车薪，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救命的清水在高温炙烤下化作缕缕白烟，迅速消散入空中不见了。
不远处站着一圈的人，处于最中间的是一名素衣老者，谷梁成华认得他是村子里的王郎中，此刻王郎中正蹲在那里，细心诊治着躺在他面前的一名年轻女子。
谷梁成华凑过脸去，不由心神一震，那名浑身是血的女子，不是小绿又是何人？
周围的人瞧见谷梁成华来了，都纷纷为他让开道，毕竟他现在是苒家的姑爷，出了这等事情，由他来处理最为妥当。
谷梁成华心情沉重地走上前，瞧见小绿的伤势，着实让人胆战心惊，脸上那些流着脓的烧伤还在其次，最为严重的是她小腹处的一道刀伤，虽然被王郎中用涂着药的白布盖住了，可鲜血依旧是汩汩向外淌着，染红了她身下的一大片土地。
王郎中站起身，哀叹一口气，道：“我虽然给她服下了参片，但毕竟伤势太重，怕是撑不过去了……”说罢，摇摇头，退到了人群中。
谷梁成华蹲下身子，丝毫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这个丫头在今天的婚礼上还是那般的活蹦乱跳，作弄自己，怎么现在却已经徘徊在生死的边缘，随时都会香消玉殒。
他喉咙梗咽了，想说什么，可是说不出来，然而小绿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见他，十分艰难地张开嘴，唤了一声：“姑爷……”
“小绿。”谷梁成华赶忙应道。
小绿的眼睛扫过身边站着的每一个人，又望向不远处依旧在熊熊燃烧着的苒宅，问道：“小姐她……还好吗……”
“小依她很好！”谷梁成华拂袖擦拭着小绿脸上的血迹。
“咳咳……”小绿轻咳几声，又有数道血线自她的唇角溢出。她凄然一笑，轻语道：“还好……还好小姐无事……今日……躲过一劫……”
谷梁成华急着问：“小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的突然起了这样的大火！”
听见这话，小绿却突然激动起来，抬起手死死地抓住谷梁成华的小臂，嘴里声音虽小，却无比凄厉的重复这一个名字：“仇霸……仇霸……”
周围的村名有一多半都已经明白了过来，这仇霸可以算是附近人们耳熟能详的人物了，传闻他以前是别国的叛军，后来逃到了商都，纠结了一帮混混，就在这边境之地占了个山头，自立为王，干尽了伤天害理的勾当，四处百姓们可谓对他恨之入骨，可是由于地域敏感，朝廷为了避免挑起与他国的纷争而不好擅自派兵围剿，因此他们便越发猖狂，做起事来更加的无法无天。
“你是说，这火是仇霸他们干的？”谷梁成华一脸凝重地问。
小绿脸上泛起一丝痛苦之色，“小姐与姑爷走后……我们刚睡下……那帮人就闯进来了……因为大伙几乎都醉倒在地……根本没有反抗之力……只能由着他们屠戮……”
谷梁成华的拳头逐渐握紧。
“他们杀了老爷和夫人……抢走了所有的钱财……末了居然还放火……我没有被伤到要害……侥幸逃过一劫……其他的人……都遭了毒手……”
说到这里，她又是一阵梗咽，眼角清泪不断落下，周围看着的一些妇人们都不禁抬手拭泪。
“什么？你说宅子里的人全都……死了？”谷梁成华被这个消息彻底震惊住了。
王郎中在一旁唏嘘道：“成华，你节哀吧，这火烧得这般大，偏偏又只有小绿姑娘一人跑了出来，这其他的人，只怕真的是凶多吉少……”
谷梁成华木然地抬起头，望着眼前的熊熊大火，突然觉得虚幻无比，想着方才还对他叮咛重重的苒老爷，婚礼上俏皮开着他玩笑的一众丫头，只短短数个时辰的功夫，却葬身火海，成了一缕亡魂。
“那帮该死的畜生，恐怕早已垂涎苒家的家产已久，选在今日动手，定然是看中了今日大婚之时，众人毕竟要喝个不醉不归，这一下，就会少了好多的抵抗力量，这如意算盘，打得真是好啊！”王郎中捻须愤愤地说：“还好苒依今夜出阁，算是逃过一劫，只是她若听闻这等晴天霹雳般的噩耗，只怕还不崩溃了过去。”
说完，他还特地有意无意地看了看一脸木然的谷梁轩。
谷梁轩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面前的小绿，看着她的呼吸逐渐变轻，身下的血块逐渐凝固，听见她在最后凝视自己时嘴唇轻嚅说出的一句话：“好好照顾小姐……”
她轻轻阖上双眼，不再有任何动作，气息凝滞，一缕香魂便这么去了，只留下最后的一丝笑容，似乎还在为自己的小姐祈福。
周围寂静无声，此时没有一个人愿意说话，因为没有一个人的心中不满是悲痛，熊熊火光映照在他们脸上，勾勒出的全是一张张悲愤却也无奈的表情。
片刻之后，村口传来一阵喧嚣，是咏乐村的村民们帮忙来了。
有了一帮汉子的加入，火势便再也嚣张不起来，一桶桶的清水不断泼出去，拂晓时分，最后一丝火苗终于无力的挣扎了两下，散落为一片白气，翩然不见。
只是，原本宽广的苒家大宅，除了一个满目疮痍的大梁框架，其余的全毁了，包括后院的花花草草，以及上上下下数十口的人命。
谷梁成华重新振作精神，带领着大家在废墟中搜寻着死难者的遗体，现在他这个苒家的“姑爷”无疑成了所有人的核心，终于，在所有人的努力下，二十八具被烧成焦炭的尸首都被清理搬运了出来，一排排蒙着白布放置在一片狼藉的苒家前院内。
它们中有苒老爷，苒妇人，也有小月，有账房先生，有曾经婚礼上谷梁成华见过的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然而此时他们却安静地躺在他的脚边，僵硬的肢体如同干柴，被烧得漆黑的身体上，似乎还残留着血液的印记，那般触目惊心。
谷梁成华静静地望着他们，只觉得背心越来越凉，一股股莫名的悲愤冲上头顶，他猛然转过身，朝院外奔去。
他不敢再看。
然而，前脚刚出了院子，迎面走来的一个人，却迫使他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苒依头发松散，只在身上披着一件长长的外衣，面无表情踉踉跄跄朝这边走着。
他心里一痛，急忙迎上去，将她揽入怀中。
她便静静的由他这样抱着，不说，不叫，不哭，不闹，那平静到目空一切的表情让人看着心里发疼。
“小依。”谷梁成华双目含泪地说：“你不要这样。”
苒依木然地抬起头，望着头顶上那英挺的脸，好半天才从嘴角边挤出一道惨兮兮的笑容说：“成华哥……”
“小依，我们回去好不好，回去好好休息，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她的头顶，她的发丝，贪婪地吮吸着她身体的每一寸气息，仿佛这样便能安慰住怀中人那颗已经接近破碎边缘的心。
哪知苒依只是摇摇头，“成华哥，我都知道了，发生了，一切的发生了。”
苒依说这句话时很平静。
“我……我想看看爹爹和娘亲，可以吗？”
“不可以！”谷梁成华断然拒绝道：“不可以，小依，我们回去，你什么也不要看，什么也没发生！”
苒依目光怔怔，好半天，一颗豆大的泪珠从她充满灵气的双眼里掉了出来，啪嗒一下，打在谷梁成华的手臂上。
“你不用瞒我，你放心，我只是看看他们，只是看看，不会怎么样的，我保证……保证……”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话，眼泪，却是越流越多。
“让她去吧……”边上传来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谷梁成华扭头，却是刘姥姥杵着拐杖缓缓走来，听闻噩耗，她也赶了过来。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不可能永远逃避……”
刘姥姥的容颜也仿佛瞬间憔悴了许多，突然发生这种事，她心里也难受欲裂。
谷梁成华踟蹰片刻，看着怀中伊人哀求的面容，终是心里一疼，沉闷地道了声：“好吧。”
他领着她进了院子。
苒依对于这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院子一眼也不多看，直直地走到那一众尸首前，丝毫不惧怕地慢慢抚摸过每一具尸体的脸颊，眼泪却是不再流了，即便是在苒妇人与苒老爷的身上，她的表情也没有变化，手掌轻轻摩挲着苒老爷焦黑的脸庞，又拉起苒夫人干枯如爪的手掌。
谷梁成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上前，他知道现在他没有资格上前。
摆在他面前的，是世上最为圣洁高尚的情感，他太卑微，没有权利介入。
他能做的，只是等待，等待伊人解开心结之后，再将她搂入怀中，用他的方式，给予她哪怕是只有一丝一毫的温暖。
苒依与两名老人整整呆了一天，而谷梁成华，也在旁边守候了一天。
直到日落西山，残阳如血的时候，苒依才站起来，最后恋恋不舍地忘了二老一眼，回到谷梁成华面前。
不等他说什么，她已经搂住了他的腰。
“成华哥。”她喃喃说：“以后我就只有你了呢，有一天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了呢？”
“不可能。”谷梁成华猛地抱紧她，“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不会不要你！”
“真是沉重的话啊。”苒依呢喃道：“有时候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般奇怪，注定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有时候你自以为自己拥有着的，或许，从来就不曾属于过你。”
谷梁成华没有听明白苒依在说什么，只能唤道：“小依……”
“罢了，成华哥……我只是希望你记住今天你说的话，因为，我是绝对离不开你的……”她将脸埋入他怀中，那么深，深到似乎可以触碰到他的心跳。
因为，离开了你，我便再无存活于世的理由与意义。
她没有将那最后一句说出来。
死者入土，生者缅怀。
葬礼是由刘姥姥主持的，因为谷梁成华最近已经忙得脱力，被王郎中强迫他必须休息。
葬礼上，谷梁成华与苒依的手一直紧紧地握着，似乎是在给彼此坚持的力量。
苒依没有再落下一滴眼泪。
葬礼之后，刘姥姥便留在了咏鸣村，一是担心苒依心里还有解不开的节，二是谷梁成华上京赶考的时日临近了。
刘姥姥取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整整五十两纹银，交予谷梁成华，她虽长居山村，但也明白需要上下打点的道理，五十两对于卞京之人来说虽然不多，但也不算少了。
送行之日，苒依搀着刘姥姥一路走到了离村子十里远的地方，谷梁成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苒依唇上深深一吻，道：“等我来接你。”
苒依浅浅地笑着，点头。
她是相信他的。
谷梁成华的身影渐渐在蜿蜒小路的尽头缩成了一个小点。
苒依忽然觉得自己的脸颊湿湿的。
一摸，才发现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但她却能感觉到，伴随着失意，自己心底却有一种浓厚的幸福感在蔓延。
因为，她嘴角绽放开的笑容，是十几年里来，最为灿烂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