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番外(四)

七天之后,咏鸣村大半的村民都拿着苒家二老派发的喜帖聚集一堂,来见证这又一对新人的结合。

苒家大院里早已被装点得喜气洋洋,大红的灯笼配着流苏悬挂了不下百个,不管是长工短工都特地穿上了分发的红色对襟小衣,脸上带着笑。多半是因为小姐要出嫁,老爷多给了他们每人两百文的喜钱,又可以为家里添置些衣物或者多吃几顿肉食——当然,最重要的,他们和前来观礼的那些村民一样,都由衷地为小姐高兴。

苒依平日里都会照顾家里的下人,为人谦和,因此在人们之间口碑极好,甚至有不少丫鬟因为她的出嫁而感动落泪。

此时苒依正身着大红色的新娘服静静地坐在香闺内,身后是帮她上妆梳头的一众丫鬟,见她们一个二个都是眼眶红红的样子,苒依也伤感道:“你们何必这样,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如此哭哭啼啼做甚。”

背后正帮她盘着头发的丫鬟哽声道:“小姐这一走,就要好多天不见,想着以后再也不能帮小姐梳头了,小绿心里就难过得紧……”

苒依无言,只能抬手拍拍小绿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是啊,真不知道那穷书生谷梁成华修了几辈子的福分,能娶上我们家小姐,小姐你嫁给了他恐怕还有得苦头吃啊,往后你要是日子过得不舒心,尽管回来找小月我,小月虽然不才,但也能帮小姐教训教训那小子,出口恶气!”

苒依噗哧一笑:“小月,你就这般说你未来的姑爷,也不怕我给你小鞋穿?”

小月语气一滞,好半天才悻悻道:“小姐这人还没嫁出去呢,胳膊肘就先往外翻了,果然一代新人胜旧人,我们这些丫鬟,也只有被抛弃的命。”说罢,她拂袖掩面,清泪涟涟。

苒依哭笑不得地回过身,将小绿小月的手尽数握在掌中,道:“你们放心,就算我今日嫁出去了,也永远不会忘记你们这些好姐妹,往后抽空我一定回来看你们,可好?”

二人这才破涕为笑,“小姐哪的话,你住到姑爷家去,瞧那房子四处透风,恐怕连床也睡不惯咧,要不今晚咱们就给你多送几床棉被过去,省得洞房之夜要是染上了风寒,可让人看了大笑话了。”

苒依面色一窘,抬手欲打:“你们两个死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了?看来是我长久没有调教,都学会造反了不成?”

两丫鬟立刻叫着躲避,一时房间里三人追做一团,娇笑连连,一改方才沉闷的气氛。

再瞧另一边,谷梁成华前一天子时就被接进了苒家,丢在澡盆子里活像杀猪似的洗洗涮涮足足一个时辰,直到全身上下都白净得香喷喷之后,才被拉上来,接着繁琐的新郎服就被一层一层地往身上套。

那些仆人多半也是村民,自然识得谷梁成华,可是一个二个都像是对他怀着深仇大恨似的,且不说方才泡澡时那活活可以把人烫掉一层皮的滚水,但是现在给他系着腰带这位,已经拉拉扯扯快要将他肚里的脏器都给挤出来了,方才作罢。

谷梁成华苦着脸望着身前大块铜镜中自己的倒影,受了好几个时辰的罪,才把自己给整成这幅模样,可还有苦说不出,想着今天便是自己大喜的日子,唯有忍着,等会就可以见到小依了,这倒是他最大的期待,不禁又咧开嘴笑了出来。

午时已过,便有人进屋道该去接新娘了,于是他便正了正衣服,出了房间,不料前脚刚踏出门,就立马被一根绳子给绊了个四脚朝天。

“咯咯咯……”边上传来了一众女子清泠的笑声,谷梁成华明白多半又是那些丫鬟在作弄自己,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又正了正胸前的大红花,对着她们行了一记大礼。

丫鬟们瞧见谷梁成华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见领头的一个柳眉丫鬟微微一福身,带着笑道:“姑爷好,小姐正在东厢,等着你接去正厅拜堂呐。”

“东厢么。”谷梁成华喜道:“多谢妹子提醒!”

“哎哟,姑爷可别这般称呼小的,小得可担当不起啊,小姐估计会扒了我的皮。”那丫鬟故作惊讶地瞪大眼,拍了拍胸脯,转身领着一种丫鬟娇笑着走远了。

谷梁成华摇摇头,一路朝着东厢走去。

哪知,他这时才知道娶亲之困难,和后面这些花样比起来,出门那一跤还算是好的。这一路上,不停有苒家的人变着花样给他出难题,更有甚者,那堵着东厢房大拱门的账房先生竟然端给他一大碗辣椒水,这可真是大发了,只给谷梁成华辣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才笑眯眯地给他让开了道。

最后,当他推开苒依的房门时,真的是大呼庆幸伊人是盖着红盖头的。

看看他现在的样子,浑身尘土,乌黑的发丝上点缀着被人用面粉砸过而留下的点点白花,挂在胸口的大红花早已经因为反复的折腾而歪歪斜斜地扭在了一旁,而他原本清俊的薄唇,因为方才的辣椒水,硬生生地肿胀了一圈,直变成了不折不扣的“香肠嘴”。

不过,他到底还是撑过来了,看着眼前这位仙子一般的新娘,他突然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

“小依。”他沙哑地喊出声,走上前握住了伊人的柔荑。

“嗯。”苒依低低应了一声,语气竟然颇为娇羞。

门口又传来了嘻嘻哈哈的笑声,谷梁成华回过头,就见小月和小绿领着一众丫鬟仆从道:“姑爷,快领着小姐去拜堂吧!”

谷梁成华这是才仿佛反应过来,一边点头一边搀起苒依,被一大帮仆从簇拥着,二人缓步朝正厅走去。

此时整个苒家的前院之中已经是人声鼎沸,偌大的院子被数十张大圆桌给挤得水泄不通,人们围坐在一起不断拉着家常,当然最大的话题莫过于今天将要结合的那对新人。

而随着谷梁成华和苒依的出现,更是在这原本就燃烧起来的场面上撒进了一勺油,所有的人都站起身欢呼起来。

虽然谷梁成华狼狈的样子有些失了掩面,但依旧挡不住他满目春风的表情,对着不断起哄的村民们他也只是大度地笑笑,拉着苒依迫不及待地进了主屋的正厅。

正厅里,苒家二老已经坐于主座上等候了,刘姥姥因为身份原因,特地被安排在紧靠着苒老爷的位置坐下,也正笑眯眯地望着踏进来的两人。

谷梁成华与苒依走上前,端正站好,就听见早已守候在一边的唱礼官喝道:“时辰已到,新人一拜天地!”

二人转身,对着苍穹碧空一拜。

“二拜高堂!”

回过身,对着三位老人一拜。

“夫妻对拜!”

面对着苒依,谷梁成华这般告诉自己,过了这一下,面前这人就真的是自己的妻子了。

他郑重地躬下身子。

在与苒依头顶轻轻相碰触的那瞬间,他分明听到了她轻轻叫了一声,“相公。”

只这一声,他就在心里默念,一定要对自己的娘子好,好到生生世世。

这门婚事一直折腾到了半夜。

大半的村民都喝得醉醺醺的,一个二个踉跄着离去,而苒家的大院里,许多仆人也东倒西歪地醉卧在地,鼾声震天,不省人事。

谷梁成华双颊泛红,正在与苒老爷作最后的道别,苒夫人早已回房歇息。而刘姥姥,因为年迈,见证过二人拜堂之后就由苒夫人派家仆送她回了咏乐村。

苒老爷喝得不少,但因为太过高兴,也没有露出疲态。

苒依此时已经褪去了新娘服,一脸幸福地依偎在谷梁成华身边,再过不久,她就要离开苒家,离开这个生他养他十几年的地方,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陪着一个承诺过会陪着她一辈子的人,平静,却会幸福地度过余生。

“好好待我的女儿。”说完这最后一句,苒老爷的双目竟然也红了。

谷梁成华坚定地点头:“我会!”

苒老爷不再说什么,摆摆手,“你们去吧。”说完,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谷梁成华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拉着苒依离开了,苒依虽然不断拭着眼泪,但却依旧强忍着没有回头。

二人出了院门,在清冷的月光下缓慢地渡着步子,一路来到了村子最外围谷梁成华栖身的小屋。

原本为了今日,他已经将小屋内重新整理过了,奈何依旧是太过破旧,纸糊的窗缝还有丝丝冷风飘入。

“小依。”谷梁成华将苒依搂入怀中,“委屈你了。”

“哪里的话。”苒依轻语道:“只要有你在,即便是山间草屋,我也当它是琼楼金阁。”

房屋的角落里摆着一张新床,做工精致,那是苒夫人专门差木匠为这对新人新制的,床上还放着两床刺有鸳鸯戏水的锦被,倒是整间屋子里面最值钱的物事。

“小依。”谷梁成华握着苒依的手坐在床边,口干舌燥地唤着她的名字,却有些局促。

“成华哥。”苒依红了脸颊,浅浅地应着。

谷梁成华低下头,轻轻触碰着苒依温润的嘴唇。

苒依闭上眼,眼角带着幸福的弯儿。

这样的感觉就是幸福吧。

两个相爱的人,彼此分享着温度。

成华哥,我真的好喜欢你……

夜晚静谧,屋里的灯,也缓缓地熄灭了。

苒依是被窗外传来的嘈杂与尖叫声给惊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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