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番外(三)

然而刘姥姥也并未食言,清明刚一过完,她便带着谷梁成华亲自上苒家提亲了。

事情一传出,立刻在咏鸣村炸开了锅,一时村民们皆对这件事情议论纷纷,且不说谷梁成华一介穷小子竟然有胆子去攀苒家这棵大树,单是名媒婆刘姥姥再度出马亲自做媒,也足够让人惊奇一阵的了。

而且,最最不可思议的是,苒家二老竟然没有拒绝!

不过他们哪里知道,其实这一切都是那苒家二老的意思,对于早就写好剧本的戏,所有的人不过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当然,整场戏中,村民们充当了观众,谷梁成华成了最得意之人,而一直被蒙在鼓里的苒依,却给吓得满脸通红,一度躲在闺中,让谷梁成华在门口唤了好几声也不肯开门。

“这丫头,平常就没见有什么事情会让她害羞成这样,你小子以后若是负了她,我第一个不饶你!”

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名妇人,眼角带着笑意冲谷梁成华道。

谷梁成华苦笑一声,“岳母大人,我只想问问,小依她到底是愿不愿意见我?”

谷梁成华其实觉得自己是无比委屈,好不容易可以见着苒依一面,不料苒依一听闻他上门提亲的消息,立刻躲在房间中闭门不见,谷梁成华无法,只好搬来岳母这座大靠山,希望她能帮着劝劝,好让他得一见上苒依一面,一解相思之苦。

“你进去吧。”妇人笑盈盈地让开道:“这丫头早就想见你了,不过是苦撑着那张面皮,你可得好好哄哄啊。”

谷梁成华大喜,谢过妇人之后立刻推门而入。

房间里,苒依正坐在梳妆台边,轻埋着头,铜镜里映出她流转的眼波,听见有人进来了,她脸颊顿时飞上一抹红晕,头埋得更低了。

谷梁成华一步一步朝她走去,感觉胸腔里的那小东西正噼里啪啦胡乱地跳个不停,怎样都无法平复,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他们二人独处的时光不在少数,然而他的心情却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般的慌乱与紧张。

近了,近了,伊人就在眼前,谷梁成华再也忍受不住,伸出手一把将苒依揽在了怀里。

“烂人。”苒依不怒也不恼,反而静静地将脸贴着谷梁成华的胸口,两只白藕般的手臂抬起,攀上了他挺拔的脊背。

谷梁成华低低应了一声,也不说话,只是贪婪地吮吸着苒依脖颈间那清新的气息,手臂搂得越发紧了,仿佛要将她揉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你之前为什么都不告诉我,非要弄得这般突然……”苒依闷闷地问道。

谷梁成华深吸一口气,道:“我怕我事先说了,你会不愿意。”

苒依噗哧一笑,“那你等到现在才说,就料定我会愿意么?”

谷梁成华手臂一僵,半晌才道:“你若是不愿意,我就哪也不去了,当着岳父岳母的面缠着你,缠到你愿意那天为止。”

苒依拍了一下他的背,道:“我还没说就这么嫁你呢,别岳父岳母叫得那般亲热。”

“小依……”

“算了,瞧你那样。”苒依小声道:“其实,你与我爹娘是早就串通好了的吧。”

面对苒依突然的问题,谷梁成华想也没想就一点头,“恩。”

“早猜到了。”苒依浅浅笑道:“我应该在那日被刘姥姥假意支出屋子的时候就应该猜到了,唉,原来娘亲就这般舍得我,都不问问我就将自己的女儿交到一个穷书生手里。”

“呃……”谷梁成华语气一滞,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什么也不用说。”苒依抬起脸,凝视着谷梁成华的双眼,“我想娘亲她也知道吧,或许除了她与爹,这世界上,就只有你最心疼我,待我好,在他们看来,我嫁给你,真的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归宿了。”

谷梁成华只是静静的听着,脑海中思绪万千,他想不到,原来怀中这个女子,竟然会有这般透彻的思想与情感。

“怎么,你傻了么?”看着谷梁成华的眼神,苒依又是一笑,“只是我有点舍不得呢,若是就这般随你走了,爹爹与娘亲不知该有多难过,我肯定也会难过,虽然我知道,你就会用一些笨到骨子里的方法来安慰人。”说着说着,苒依的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笨到骨子里的方法?谷梁成华虽然被这番言语说得有些黯然神伤,但还真有些为自己抱不平,他安慰人的方法什么时候笨到骨子里了?

“小依,其实你不用这么想。”谷梁成华想了想道:“我们一样可以安静地生活在这里,我去学堂里谋上一份差事,你就在家里相夫教子,这样的日子不也其乐融融?”

哪知苒依听见这话,却突然推开了他,道:“你不上京赶考了?”

谷梁成华摸摸鼻子,“我若是上京,这一路路途遥远,而且还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日,留你在这里心里难安,倒不如就此安定下来,过些平淡的生活,你也可以经常回家与爹娘小聚,这样难道不好么?”

“不成!”哪知苒依却突然道:“你若是这样,我宁肯不嫁你!”

谷梁成华大急,“小依,你为何这般说?”

苒依摇摇头,缓步走到窗前,凝视着窗外,轻声道:“我不能当一个拖你后腿的人,你若是为了我而放弃大好的前程,我……”

谷梁成华大步上前,再次抱住她,“名利如浮云,我执着那些东西做甚,我虽不算聪慧,但这么多年研读诗书却悟出一个道理,人活一世,只为快乐安心,其余什么都是虚的,我今生有你已无憾,其他的,不要又何妨?”

这一次苒依没有推开他,静静地倚在他怀里听他义正词严地说完这番话,才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你要的。”

谷梁成华一愣。

苒依继续说:“你要的,我比任何人都能理解你,你唯有上京赶考,金榜题名,才能出人头地,这些,都是你最为需要的,而不是我。”

“不是,你不要想歪了。”谷梁成华有些急了。

苒依摇摇头,“你瞒不过我的,这些年来,你在一种怎样的环境下长大,我还没有看在眼里么?”

谷梁成华不语。

“你从小便没了爹娘,儿时因为腹中饥饿而不得不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而受够了别人的欺辱与打骂,那些不堪的过去,没有任何人会去忘记,即便后来你在爹爹的帮助下能够自力更生,还一番苦读,连中秀才举人进士,但这些对你来说,都是远远不够的。”

“这些年来,你一直在努力,就是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而那些悲惨的过去与周遭所有人厌恶的眼神,都是你最大的动力,成华哥,在你心底最期望的一天,便是当自己站在巅峰,能够操控自己的命运时,再来对这自己的过去大喊一句,‘不’,而我,不能成为你最终说出这个字的绊脚石。”

谷梁成华愣愣的听着,直到苒依已经不再说,他依旧是那副仿佛凝固住的表情。

半晌,他无言地将苒依搂得更紧了,一声不吭,然而苒依却分明感觉到有那么几滴温热的液体洒在自己的脖颈处。

“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能有一个人对我说出这番话,然而今天我却听到了,而且说它的人,是我的未来的妻子……”

谷梁成华喃喃道:“等我……等我金榜题名的那一天,我要接你上卞京,让你成为这世界上,最美的新娘。”

苒依露出幸福的笑容,闭上眼睛,应道:“恩,我会一直等着……”

这一刻,二人不再说话,仿佛他们之间已经不用再用言语交流,只是这般拥着,两颗心轻轻触碰在一起。

窗外,妇人悄悄背过身子,抬手拭掉眼角的一丝泪光。

“我倒是看不出来你会这般心细,明知谷梁成华那小子这么落魄还愿意将苒丫头嫁给他,这年头像你这样的娘已经不多见了。”刘姥姥杵着拐杖从一边走了过来。

妇人轻语道:“只要小依能有个好归宿,我也就能安心了,这天底下的父母,又有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子女过得好呢?”

“不全是。”刘姥姥摇摇头,“几十年了,那么多的人眼睛只会死死地盯着钱与利,我刘媒婆当年之所以会突然不再干这行,就是不忍心再拆散几对苦命鸳鸯,说到底,这一对恐怕是我这辈子最心甘情愿去撮合的一对了,但愿他们真的能夫妻同心,白头偕老。”

“三婶,你何时也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妇人露出笑容,“我之所以会看上谷梁成华这小子,主要是他的不屈与上进,这样的人,委实太难得了,我若是没看走眼,将来他的前途会不可限量。”

“是啊,希望苒丫头真的找倒了一个好丈夫吧,了却这样一桩大事,你们夫妻两个,也可以安心颐养天年啦。”

说到这里,妇人与刘姥姥相视一笑。

“那这婚事你准备何时开办?”刘姥姥又问。

妇人道:“谷梁成华不多时就将进京赶考,还是尽早办了吧,刚巧黄道吉日便是在七天之后,三婶意见如何。”

“如此甚好,那老身就暂且在你这里住下了,喝完喜酒我再回去。”刘姥姥满目喜气地道:“你可别嫌老身麻烦。”

“欢迎之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