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番外(二)

吱呀一声,苒依推开院门,冲那老妇喊道:“刘姥姥!”

刘姥姥抬眼,见是苒依,忙拿过一边的拐杖站起身来,笑呵呵地道:“丫头,许久都没见你来看过姥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

苒依刚一踏进院子,原本围在池塘边的孩童们立刻围了上来,争抢着要零嘴,看来这情形也不是第一次了,苒依也大方地从篮子里拿出各种糕点分发着,孩子们得了吃食,一个二个更是又叫又跳,一时跟在苒依后面的谷梁成华,倒成了最为清闲的一个人。

刘姥姥杵着拐杖走到谷梁成华身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才眯起一双细小的眼睛道:“老身若是没猜错,你便是苒依那丫头常挂在嘴边的谷梁成华吧。”

谷梁成华忙躬身行了一礼,道:“小生正是。”

“呵呵,之前苒依过来时总把你要上京赶考之事说了又说,我还想着这谷梁成华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值得那丫头这般念叨,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刘姥姥笑道。

谷梁成华脸色一红,轻声应着:“姥姥过奖了。”双目却瞟向另一边站在孩童之间的苒依,见丽人冲他微微一笑,他也不禁怦然心动。

真是一对小冤家。刘姥姥心里暗想着,转过身冲苒依道:“丫头快随我进屋吧,从咏鸣村赶过来怕是早累了。”说罢,推开屋子的门自己先进去了。

苒依与谷梁成华紧随其后,进了门厅,刘姥姥也只是随意地在桌边坐下,问道:“苒丫头,今日上这来可有什么事情?”

苒依笑盈盈地说:“清明不就要到了吗,娘亲特地差我来给姥姥送些糕点蔬果,还有高香纸钱,寥作祭祖之用。”说罢,她将那篮子放于桌上,接着又道:“还有一封信,娘亲嘱咐我特意要亲手交予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牛皮纸信封,恭敬地递到刘姥姥手中。

刘姥姥掏出信纸,只是略微扫了一眼,又抬起双目似笑非笑地在苒依与谷梁成华身上来来回回,才道:“你们也别站着,坐下说话吧。”

见二人各寻着凳子坐下,刘姥姥白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一只白色的小猫从房间的角落里窜了出来,三两下跳上刘姥姥的膝头,慵懒地张大嘴,打了个打哈欠。

刘姥姥漫不经心地梳理着那小猫的毛发,道:“苒丫头,你和谷梁小子认识有些日子了吧。”

苒依掩嘴一笑:“姥姥你问这个做甚,我与成华哥从小一起长大,算起来,怕是十好几年了。”

说罢,她又回过眼睛望向谷梁成华,“我记得那年你刚好在我家田里偷番薯来着,是吧,成华哥?”

谷梁成华面色大窘,低声说了些什么,可就是让人听不清。

刘姥姥朗声笑了起来,“哟,真看不出这么文质彬彬一小子会去干些偷番薯的勾当。”

谷梁成华不服气地抬起头,对苒依急道:“妹子你还说,那天若不是你与一帮小子跑到地里来挖番薯,我又怎会被你给撞见,结果后来还被守夜的发现了,白白去你家陪你蹲了一夜的柴房。”

这一下似乎戳到了苒依的痛处,她霎时脸红,好半天才喃喃道:“若不是那时与他们打赌输了,我也不会想着大半夜的去田地里啊……”儿时的那些事情被重新提起,苒依不好意思的同时,竟也对逝去的时光有着那么一丝的留恋。

“苒丫头小时候就是调皮,不过你们这般撞见,也算是有缘了。”刘姥姥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眼含笑意道:“苒丫头,我家院子里的鱼儿这点尚未喂食,你帮老身喂了可好?”

“我这就去。”苒依点点头站起来,出去了。

谷梁成华本也想跟着出去,不想却被刘姥姥唤住。

“谷梁小子,回来,老身有些事情要说予你听。”

谷梁成华愣了愣,回到桌边坐好。

“你想知道这封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吗?”刘姥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谷梁成华想了想,如实答道:“不知。”

刘姥姥又道:“苒依这个丫头,你怎么看?”

“小依?”谷梁成华扰扰脑袋,过了半晌,才道:“是个很好的姑娘吧,心地善良,聪明手巧,人也漂亮。”说完,他脸色不禁有些微微泛红。

刘姥姥眯起眼睛:“你喜欢她吗?”

谷梁成华仿佛被人一下揭穿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秘密,猛的抬起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小子,也不要这般反应吧。”刘姥姥站起身,“我几十年看人的功夫可不是浪得虚名,这十里八乡,有谁不知道当年我刘媒婆的名号,虽然这些年不再做媒,但察言观色,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伎俩了,瞧你这小子自从刚进门开始,眼神就没离开过苒丫头,若这还看不出你怀的心思,我真的可以直接进棺材啦!”刘姥姥一番话说完,又哈哈笑起来。

谷梁成华只听得脸红脖子粗,只好僵硬地保持着坐姿,不知刘姥姥接下来又要说什么。

“你可知道这信中所言何事?”刘姥姥又扬了扬拿在手中的信纸。

谷梁成华摇头。

“傻小子。”刘姥姥呵呵笑道:“你的大好事来啦!”

见谷梁成华困惑的样子,刘姥姥也不再戏弄他了,直接开口点破道:“苒依她娘见你二人这般情投意合,你又高中进士准备上京赶考了,所以特地写信托我给做个媒,就地将你二人的婚事办啦!”

“啊!”大好消息来临,谷梁成华倒给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刘姥姥拍了拍谷梁成华的肩,“苒依她娘在信中都说了,毕竟人家女儿家面子薄,你偏偏又是那么一个书呆子,所以她也就顺水推舟一回,成全了你们这对小冤家,也好给自己找一个踏踏实实的女婿。”

“这……这是真的么……”谷梁成华看着刘姥姥,半晌才道。

刘姥姥眼睛一斜,“怎么,老身还骗你不成。”

“这……这……”巨大的喜悦让他突然之间都有一些语无伦次了。

“傻小子,你还愣着干什么!”

见刘姥姥意味深长的眼神,谷梁成华立刻想到了什么,一下窜起身来,当着刘姥姥道:“小生不才,待请刘姥姥帮我提上这门亲事!”

“呵,总算是有些脑筋,我刘媒婆可等的就是你这一句话。”刘姥姥重新坐下,感叹道:“想我不做媒已经很多年,但这次情况不同,毕竟苒丫头是我的小辈,接下这门亲事,算是我作为长辈的一点小心意吧。”

谷梁成华道:“那,刘姥姥,这彩礼……”

不料他话还未说完,刘姥姥却直接甩给他一个白眼,道:“你能出得起彩礼钱?”

谷梁成华面色一难,吟嚅着不说话了。

刘姥姥叹气道:“你呀,你以为苒依她娘还指望着你能出得起彩礼?她不过是想找个真正对苒丫头好的人,你说这天下父母还不都是一样的心肠想法。”

“姥姥教训得是。”谷梁成华又是一躬身子,“我定然不会辜负她老人家的一片苦心,一生一世对小依好的。”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刘姥姥笑着摆摆手,“这门亲事我算是接下了,等过了清明我便会上苒家的门去帮你提亲,你也需要气度一些,毕竟人家苒丫头愿不愿意嫁你还不好说咧,你先去陪陪她,培养培养感情。”

谷梁成华点点头,转身出了屋子,就看见苒依正站在那一方小池塘边,手里抓着一把晒干了的馒头屑不断抛向水中,水面上金色的锦鲤不断穿梭争抢着,逗得伊人脸上笑容不断。

“小依。”谷梁成华喊道。

“成华哥。”苒依回头,将手中的馒头屑尽数撒进池中,上前道:“姥姥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一些小事……”不知该怎样回答,谷梁成华唯有轻咳几声,敷衍道。

“哼,还跟我玩神秘,不说也罢,想来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苒依越过他,进了屋,片刻之后才提了篮子出来,背后跟着刘姥姥。

“成华哥,事情办完了,我们这便回去吧。”说完,她还特意回过头,冲身后的刘姥姥一福身,“姥姥,我们这就走啦!”

“哎,路上小心着点啊。”刘姥姥笑眯眯的说着,末了,还递给谷梁成华一道鼓励的眼神。

谷梁成华沉稳着点头,与苒依亦步亦趋地出了院子。

待二人身影都已经消失不见,刘姥姥才叹出一口气,自语道:“看来又要累上一阵子咯!”转身进了屋子,关上门。

回了村子,苒依便说家中祭祖繁忙,与谷梁成华分别返家了,谷梁成华也回到住所继续钻研诗书,只是脑子里不时回想起刘姥姥的话,想及自己与苒依青梅竹马多年,其实早已痴心暗付,只是碍于自己窘迫的身世而不敢高攀,本想等进京赶考混出了点名堂之后再回乡提亲,不料苒依她娘却现在就将自己的夙愿给了了。

想着想着,他竟然突然笑了出来,仿佛眼前的书本,都成了描金的大红喜帖。

就这般过了几日,苒依还是同往常一样不时过来找他,每次都会带一些糕点吃食,或是自己亲手做的长衫布鞋,女儿家手巧,做成的衣物精致无比,谷梁成华如获至宝,穿在身上都不舍得坐一下,怕将衣裳给弄脏了。

每每瞧见谷梁成华这样,苒依都会笑出声,而谷梁成华也不管,却满目爱怜的盯着苒依看,直到看得她脸红埋首,不再出声。

二人就这样将百般言语暗藏在彼此交汇的眼神与动作里,心照不宣地又过了好几日。

每年清明,祭祖便是相当重要的一件大事,苒依一家自然也不例外,这项浩大的工程一般要从四月上旬一直持续到四月中旬,因此祭祖开始之后,苒依便很少有机会能得以出家门,就算能出来,也是急匆匆地处理一些事情再回去,根本没有与谷梁成华会面的机会。

于是谷梁成华只好日日夜夜不停地研读着各种书册,实在想念得紧了,便拿出苒依亲手做的长衫,仔细观摩上面的每一个线头,撑过相思之苦后,便继续研读。

当所有的人都在忙着同样的事,唯独孑然一身的谷梁成华,倒成了整个村子里最为悠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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