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以为你会出那一枪,本还想可以见识到战公子多日练习得来的结果。”印傲华轻笑道,两只眼却一动不动直视面无表情的战行云。

“你寻来的那本枪谱我还没有全然领会,没有十足的把握我绝对不会与他动手。”战行云淡淡说着。

战印二人此时相视而立,眼中俱闪着了然诡异的色彩,却已全然不是几个时辰前询问姓名、好似才刚刚认识的情形。

“何况你我皆明白:就算我们刚才可合力诛杀于他,只怕我们亦会与他共赴黄泉。”战行云淡淡再接着补上一句,他很少这般有耐性。

极其显然,这二人口中的他,便是那一个天下无双的男人。

“那本枪谱中所载唯有一招而已,以战公子惊人才学也不曾参透?”

战行云这次没有再说话,双目冷冰冰地盯着印傲华——

若有那么容易习成那危险又霸道的一枪,这个半年前才从上代藏锋阁主手中接下大位的青年男子自己便去修习了罢?又怎会大方到将那式枪法私赠于他?

“在下失言。只是那记绝世枪法目前江湖中也只有公子如此臂力之人才可修成,傲华一时心急,你可别见怪。”印傲华坦然迎向战行云冰冷的注视,神色却丝毫未变。

“……”

“无双城的伤药果然不愧为武林一绝。”印傲华说着摸了他肩头一把,那里的伤口已经止住血而且结了疤。

“好说。”战行云收回目光。

“我如今却真要感谢当初与你相识之日所得此药。”印傲华虽是庆幸,但语气中却极为遗憾:“只可惜好容易用神剑将他引出无双城,最后进入幽冥取万仞的人却是你战公子。”

“在幽冥中布下机关的确不易,事前赠你伤药也不过是为了我们双方更好地合作罢了。”战行云皱眉道:“不过,若早知进入幽冥非得用那样的方法,那药不送也罢。”

印傲华听到此处,微微摇头笑道:“难为我精心设计的布局竟让你全数踩去,幸好事先你亦知晓那其中之奥,否则咱们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我不过只是与你协议抓住战无痕而已,在我没得到解药前,旁人也别想那么轻易杀了他。”战行云神色淡淡,一言便拖远印傲华制造出的亲近气氛。

只是,再次提到战无痕时他眼里的冰冷竟然微么少了几许。

“所以这就是战公子刚才突然取消我们之间第二次合作的原因?”印傲华连连摇头好象非常失望:“我以前不是应诺过你么?只要我们合作除去战无痕平分武林,我自有办法请医术高超者替令妹解毒。”

“若无解药,你我二人再难谈合作之事。”战行云说到这里,森然看了笑言晏晏的印傲华一眼。

他知道印傲华虽年纪尚轻,如今对方统领的藏锋阁其实不如无双城;但与印傲华相识以来,他也知此人心机深沈,行事周密大胆,且极富担当。

便如先前印傲华偷袭战无痕那事——仅从这位名声上与战无痕相提之人在行这极不光彩的事后坦城承认且毫不觉羞耻这一点看来,印傲华那份取舍得当却比他的武功更为难得。

“也罢,战公子护妹情深,傲华佩服。”话至此处,印傲华翻身上马:“日后再有良机,你我再详谈不迟。”

他勒转马头正欲前行,却见战行云手中长枪与肩并举,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特意与我见面仅是为了说上面这些话?”战行云抬首看着印傲华,见着对方似一愣之后,双瞳中寒冰愈胜:“下次,再敢向我如此责问,休怪我枪下无情。”

语毕,战行云回枪拂袖转身,大步向着密林深走去竟不再看印傲华一眼。

这战氏兄弟皆为古怪之人!印傲华目瞪口呆之余轻轻摇首,微叹一声终策马而行,方向却与战行云没入之处全然相反。

等战行云再次回到温泉边的落脚处时,他发现战无痕已经结束沐浴在泉边架升了一个巨大的火堆,手中持有一枚粗硬的树枝正有意无意地拨动*焰。

这个男人身上随意披了一件宽松的外袍却难掩其优美的身体曲线,当夜风吹拂、牵贴外衣之时却更显出他的强悍健硕;而男人鬓前些许密短发丝亦随风纷飞,但其余部分却因泉水润湿而搭拉在肩膀与后背之上,火光应照中更是越发洒脱不羁。

战行云突然觉得感到一阵气促,他此刻并没有回想到脑中那些背伦的片断,亦未有何浮念,只是却在这时下意识地有一股不愿面对战无痕的冲动。

“你猎了一只羊?”战无痕看着被剥皮洗刷干净的肉块,不觉讶然望向战行云笑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羊,每次去猎场都会央我放过它们。”

“很多事都会改变。”战行云不动声色地将羊肉架在火堆上翻烤,淡淡说道:“刚才在林中碰到一些猎户,便向他们买来此物顺便也令他们处理一下。”

“难怪你去的时辰这般久。”战无痕随口接话,似毫不怀疑其弟所言。

火焰灼烤羊肉,偶尔发出滋滋的声响,除这之外此地便无声响。战行云从来不喜欢主动挑起话头,但此时却也不大喜欢这种突然沉默的气氛。

自嘲地掀掀嘴角,战行云不明白他为何在面对战无痕时开始心浮气躁起来?气闷之下战行云提枪来到林间挥臂舞动转瞬就打下许多野果来,斜眼之下却瞥着战无痕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禁莫名微觉恼怒,内息引动间将一枚汁肉肥厚的果子向男人掷去。

战无痕头也未抬伸手接住,随意在衣衫上擦拭便放进了口中,眼中笑意却更浓。战行云心中的不快因此消却,取而代之的情绪却是淡淡的尴尬;但即使如此,他亦觉总比之前与兄长大眼瞪小眼的强。

羊肉烤熟之后,兄弟二人分而食之。荒野之地没有作料,战氏兄弟均非擅长烹饪之人,所以这肉虽勉强可入腹,但膻味浓重、焙烤不利之下肉质顿显粗糙加之毫无盐味。

战行云嚼得几块之后也便打住,只咬那甘甜的野果饱腹。但素来对周身之事极为讲究,喜好奢侈享受的战无痕却并不在意,大块朵颐之际神色居然颇为欢悦。

战行云瞧在眼内,未免纳闷;同时他也惊觉怎会一直留意战无痕的一举一动?

“干嘛这样看着我?”战无痕走到泉边掬水洗净手,回身笑问。

战行云别扭头,不作理会。

“莫非……”然而战无痕下一刻却突然靠近战行云身旁,兴味盎然地捏起他的下巴:“你还在想天香阁中之事?”

狠狠拍开战无痕的手掌,但是当指尖的热度接触到哥哥皮肤上时,战行云的心脏仍然下意识地漏了一拍。

“我们是兄弟……”几乎是咬牙从嘴中承认这个事实,战行云此时不得不用他最不愿意提及的事实来强迫自己打消此刻又有些暧昧的气氛。

“我可什么也没有说呵……”战无痕盯着战行云桀骜的唇,好笑于身前之人不自然的表现:“行云,你还真是可爱。”

“够了,别用这种口气与我说话!”战行云猛然向身侧的男人吼道:“第一次仅是我中了春毒,第二次也是我突然发了疯,好不好?以后你我之间……”

话至此处,战行云顿感腰椎一紧、面上忽温,却原来是战无痕陡然面向于他、出手如风已揽过他的身子,深深凝视。

“你我之间……如何?”玩味的话语,却仍带着股傲然掌控一切的语气。

战行云英眉挑动待要说话,战无痕却在他行动之前收臂,滑开的手掌顺势紧紧握着战行云的手腕,将另一手的食指举于其上、下唇之间做了一个静声的姿势。

何事?战行云诧异地看见战无痕将食指退离他的双唇之后,跟着挥动袖袍立即便掩熄了燃烧正旺的火堆。随后战无痕轻轻笑了笑,拉着满心疑虑的战行云掠向不远处耸动的树丛。

“呜呜呜……”一阵类似小孩子哭泣的声响从矮树丛里传出,他二人俱熟识狩猎,也便听出发出这叫声的应该是狐狸。

战行云沉下脸,甩手打算弹开男人的五指,但战无痕这次握得相当牢固,而他眼内的执着也在月光的照耀下显露无遗,战行云无耐只得暂且忍耐对方突来的兴致,冷眼向前看去。他二人眼力非凡,在这树林之中借着半空月色也足已将景物瞧得一清二楚——

前方有一大一小两只白狐,约是刚才战无痕熄灭火光它们方才逐渐活跃起来。

此刻这两只狐狸的行为却颇为古怪,尽管战氏兄弟二人内息深奥行走之余都可做到全然不惊扰生物,但那小狐看上去仍是慌乱之极。它不住围着体型较大的成狐打转儿,哀鸣一般的叫声便是这小狐发出的。

然而那大狐却毫不理会,背身不睬,偶尔小狐缠得紧了它甚至还会扭身嘶咬小狐一下,但下口之处却并非小狐四肢、多是其后背相关部位,嘴里还发出凶狠的驱赶之声。

良久,那小狐见大狐仍是这般决然,只得呜叫着一步一回头离去。

战行云瞧在眼中,禁不住露出一丝奇怪。他直觉看到的二狐应是母子,但那母狐为何这般无情赶走小狐?

“意外么?我以前曾听侍卫中的狩猎好手说过,当幼狐断奶的时候,母狐便会毫不犹豫赶走它的孩子。”战无痕似察觉战行云的心思,淡然一笑低声开口:“因为狐狸在野外毕竟没有狮虎那般自保的能力,所以当小狐可以食肉之后就必须学会独自捕食否则就会饿毙。但它们打小却习惯母亲喂养,所以母狐若不狠心驱赶小狐离穴,最终母狐衰老……小狐则必定跟着死亡;千百年来,狐族便是藉以这般方法生存下去。”

“如此说来,刚才那只母狐这般残忍地对待它的孩子,才是为了真正的保护它?”战行云喃喃自语,心中却跟着一动。

“你没见到那母狐其实并未噬咬小狐四肢,因为若咬坏了小狐的腿脚、它在遇到危险之时便不能及时逃走。”战无痕摇摇头:“母狐必须在此刻残酷!否则它的孩子便不能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活下去。”

“……”

“不愿相信?”战无痕看着突然沉默不语的战行云,接着说道:“其实据我所知在走兽之中并非只有狐狸如此,狮子亦然。”

战行云侧头凝视缓缓而谈的男人,脑子里却不禁回忆幼年时他曾喜欢留宿在战无痕房内,而每次眼前之人也是这般与他讲着趣事,哄他睡下之后才上前拥住他同眠。

清晨醒来之际,他总会在这个男人怀里,就算偶尔的情形是后背贴着男人的胸膛,但战无痕仍会一手搂着他的腰,另一手便是这么紧紧地合住他的手腕……

这些本该完全淡忘的记忆为何如今涌泉般向他心中袭来?到这个时候他竟还在为这个男人的话而动摇?不是早知道战无痕的喜怒无常么?不是早已下定决心终有一日会夺下无双城好好羞辱这个男人的么?但为何短短几月内,他便又被战无痕捏在掌心之中了呢?

“猎人们说过:雄狮会吃掉母狮与其它雄狮所生的小狮,若不那样做日后年青的狮子成长第一个要杀掉的便是它;但雄狮面对待自己的孩子时,有的甚至会将幼狮从山顶推落从而让它在最短的时间内习惯生存的法则。”战无痕却没发觉战行云的异样继续沉声说下去:“这看似很残忍,但为了维持一个狮群的血统与延续,也是为了幼狮好,它则必须得那样做。”

战行云默然,这一回,他没有出言反驳男人的话。

“所以,有的时候人们耳朵听到的、眼睛亲眼看到的事未必真实。”战无痕转头见着弟弟静默的神色,微微一笑。

同一时刻,战行云感觉到一只宽厚的手掌捂上了他的胸口。

“若要真正做到分辨真伪,我们只能用心去体会。”

听着男人醇厚低沈的嗓音,战行云感到印在他胸膛正中的手掌似散着惑人的热度,透过衣裳直接传达到心脏最深处,灼得他全身疼痛脑子也随着这股痛而晕沉。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有一种茫无头绪的感觉,他也不明白战无痕为何说出的这些感慨,更加不懂男人奇怪的举动,但是战行云却知道他此刻必须得做出什么!!

所以当战行云再复理智的时候,竟然发觉他那一只未被战无痕扣住的手臂,居然环上了男人坚韧的腰背,紧紧将对方拥住。

即刻,战行云非常敏锐地察觉怀中的战无痕微微颤粟,尽管那只是非常短促的瞬间,尽管以前两回床事这个男人同样也在他身下喘息颤抖,但是刚才那股悸动却与之完全不同!!!

这世上能有什么事能让哥哥那样的怪物轻易触动?就连握住他腕部的手掌也难以自持?所以战行云便自然面然地挣脱,合臂更加牢牢地圈住了男人,让他们的身体紧紧相贴。

战无痕的双手亦同时更用力地抓住战行云的后背,感受着弟弟身体里开始窜动的脉动,稳稳地围住无言的青年慢慢伸手抚摸着他的头发与肩背。

他们便这般静静地相拥站在原地,闭着眼睛感受来自对方的温度。

十二



战行云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胸膛仍然如此强壮,如此坚实亦如此温暖,当他们相互依靠之际、几乎便要使他记起了那个幼年时小心呵护他的怀抱。

但是战行云如今毕竟已不是当年那个轻信于人的蠢孩子了,只是现实的境况让他不愿在此刻睁开眼睛确认:眼前的战无痕究竟待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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