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闻言,我怔了下,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理智告诉我,此时应该装作万分怜爱唏嘘的模样,捡起地上的小鸟,然后告诉他,自己刚才正准备去救的。可不知为何,我有一种感觉,所演的这出戏并不能骗过眼前这个眸光犀利的男人。

“大概是因为臣妾已经不年轻了吧。”思量之后,我决定用这种自嘲式的口吻回答。

“是嘛?”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了几分难测的深意,“也不过双十年华而已,朕以为永夕还年轻的很。”

“可臣妾也不再是豆蔻之龄的少女了,”我抬头直视着他的双眸,缓缓道,“臣妾如今已是一个妇人,一个不应该妄言妄行的妇人。”

“这就是你给朕的答案?”闻言,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玩味的眸光中又多了几分犀利,那极富穿透力的视线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给看穿。

片刻后,我终是败了下来,移开视线,轻叹一声道:“臣妾幼年时也曾救过这样的一只鸟,可后来它还是死了。很久以后臣妾才知道,这样的幼鸟只有在父母身边才能成活,其他人无论多么努力地去救治也还是无用,所以这只幼鸟是被上天放弃的。既然它争不过其他幼鸟,那么它就应该承受身为弱者的后果,臣妾并不想违背这天道。”

对面的男子沉默了许久,方才发出一声类似感慨的轻叹:“果然还是不一样啊……”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离去,颀长的背影在夕阳下平添了几分莫名的落寞。

皇上刚一离去,寒枝便立刻从假山后绕了出来,走到我面前低低地喊了声“娘娘”。

我微微颔首,吩咐道:“我要去一趟掖庭宫,你来领路。”

“是。”

在寒枝一路的引领下,我来到了掖庭宫中部的一间屋舍前。

隔着薄薄的门板,听着屋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呻吟,我嘴角一勾,跟着便推开了门。

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听到了这声响动,正趴在床上呻吟的女子忙转首朝门的方向望过来。待看清是我时,眼睛和嘴巴便在下一刻慢慢张大了。

“晏,晏昭仪?”好半天,女子方才反应过来,忙要起身请安,却似是在起身时碰到了伤处,又呻吟一声倒了回去。

“行了,你有伤在身,还是老老实实地躺在那儿吧。”

“可是……”

她正欲再次起身,便被走上前去的寒枝按住了。

“都说不必多礼了,”我走到屋内的唯一一把椅子前坐下,淡淡道,“我这一趟就是来探望一下茗萱姑娘的伤势,顺便再送点药的。”

“晏昭仪……”听我这样说,一时间茗萱脸上的不安与感动兼有,“奴婢,奴婢不过是一个身份低贱的宫女,您这样实在太折煞奴婢了。”

“这有什么折不折煞的,茗萱姑娘太过多虑了,”顿了顿,我带着愧疚的语气说,“更何况本来就是我没能接稳,茶盏才会掉到地上的。结果却连累你挨了顿板子,这又叫我心里如何过意的去?”

“不,不,的确是奴婢伺候的不好,才会把茶给打翻的,”茗萱慌忙摇着头道,“晏昭仪能不追究奴婢将茶洒到您身上,奴婢就已经很感激了,结果现在还……”说到这儿,她的语气已带了点哽咽,眼眶更是红了一圈。

“之前害你挨了板子,的确是因为我的缘故,你就不必抢着揽到自己身上了,”说着,我微微一笑,“所以茗萱姑娘就安心用我给的药吧,就当是我想要弥补自己的愧疚之情好了。”

“晏昭仪,您,您真是这宫里最好的主子!”茗萱哽咽着说,“您今日对奴婢的恩情,奴婢全都一一记下了。有朝一日,您若有用得找奴婢的地方,只管跟奴婢说一声。到时奴婢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您做到。”

“行了傻丫头,快别瞎说什么拼不拼命的了,眼下养好伤才是最要紧的。”我皱眉劝说着,心里却着实暗自透着喜悦。

还有什么能比在皇后身边布下了一颗暗棋,来得更令人高兴呢?

注:

①:出自顾况的《宫词》,写得是失宠者独听漏声愁望银河的情景;诗中虽未言怨情,却表现出强烈的幽怨痛苦之情。顾况,字逋翁,唐代诗人、画家、鉴赏家。

②:婕妤、美人、才人各九人是为二十七世妇,其中婕妤正三品,美人正四品,才人正五品。

③:为宫女居住和犯罪官僚家属妇女入宫劳役之处。大致分三个区域,中部为宫女居住区,其中也包括犯罪官僚家属妇女入宫劳役之处。

“咝~”细细的绣花针穿过胭脂色的尺绢,戳到指尖上,带起一阵刺痛。

我忙放下手中的刺绣,将食指放入口中吮吸。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了孤鸿紧张的声音:“娘娘,您怎么样?需不需要上药?”

松开口,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只是被针刺了一下而已,我还没那么娇弱。”

可若是感染了怎么办?”孤鸿一边唠叨着,一边将桌上的活计拾掇了过去,“娘娘,您平日可从不做这针线活的,怎么今日忽然就有了兴致?”

“不过是闲来无事做着玩儿罢了,”我捧起茶碗浅啜了一口,笑看着孤鸿说,“孤鸿,你不去庙里做姑子实在太可惜了。”

“娘娘?”闻言,孤鸿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很适合去念经啊。”我笑眯眯地替她解答了疑惑。

谁知,下一刻孤鸿却呼啦一下跪在了地上:“娘娘恕罪!“

我皱眉:“你这是干什么?我又没怪你什么?还不快点起来!“

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轻笑:“晏姐姐这样好脾气的人,怎么今日也开始体罚起下人来了?”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看向地上的孤鸿:“你还不快点起来?”

“是。”孤鸿又抬头看了我一眼,便从地上站了起来,跟着便向走进来的人行礼道:“奴婢见过徐昭容。”

“行了行了,你也不必跟我这么多礼了,还是快点去奉茶吧。”徐昭容一边笑着摆摆手,一边走到了我对面坐下。

见孤鸿征询地看向我,我微微颔首,淡淡道:“快去吧。”

“是。”孤鸿衽裣一礼,接着便转身退下了。

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禁怀疑自己平日是否太过严厉了些?否则为何一个个都摆出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若然如此可就不大好了。虽说不过是些宫女,但古人有云“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必要时这些宫女还有一定用处的……

正寻思着,就听旁边的徐昭容笑道:“晏姐姐今日可是有什么心事?怎么净是坐在一边发呆呢?”

心里顿时一凛,忙不着痕迹地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转首笑道:“徐妹妹太多心了,只是昨夜没睡好,精神有点差而已。”

“没睡好?要不要传召御医,开点安神的药来?”闻言,徐昭容一脸关心地问。

我笑着摇摇头:“无妨,只是这偶尔一次而已。倒是徐妹妹这么晚还跑来我这儿串门,该不会是专门找我闲聊的吧?”

徐昭容脸上的笑渐渐敛去,只见她先是左右看了一下,接着正色道:“许婕妤肚子里的孩子大概是保不住了。”

虽然对此结果毫不意外,但我忙也敛去笑意,装作十分诧异地问:“怎么会保不住?我记得前段时间,陛下还特地叮嘱御医为她定期开些安胎补身的药方呢。”

“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徐昭容缓缓摇头道,“今日晚饭后,许婕妤来找我聊天,正聊着,忽然她就捂着肚子叫起疼来。我见她情况不太对,忙叫人去喊御医。等到御医来时,她的□都开始出血了,恐怕……”说到这儿,她的双眉已紧紧地蹙了起来,恐怕是在担心自己会受到牵连。

没想到徐昭容也会趟这趟浑水,我心里暗喜,面上却仍是一副关心的模样:“后来呢?御医又是怎么说的?”

“后来把太后都给惊动了,叫来人将许婕妤抬回了她自己的寝宫,而后太后和御医也都跟着去了。”徐昭容仍是双眉紧蹙,慢慢地道,“我见事发突然,心中一时难以平静,是以特来叨扰姐姐,找姐姐说道说道这事儿。”

我蹙了蹙眉:“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咱们姐妹之间,还需要如此客气吗?放心吧,即使许婕妤的孩子保不住,恐怕也是她个人体质的问题,妹妹无需为此太过忧虑。”

“希望如此。”徐昭容喃喃道,眼神飘忽着,不知是想到了些什么。

观德元年三月十六,许婕妤在御医多方救治却无果之后,终究小产。年轻的天子闻听此事,勃然大怒,着令宗正寺对此事进行严加彻查。

三月十九,宗正寺卿魏王上奏,告知圣上调查结果。后圣上下旨,以“嫉妒成性,戕害宫妃和皇家血脉”之罪,着 “元凶”颜宝林以白绫赐死。

※※※

我啜了口杯中的茶,馥郁的茶香在唇齿间弥漫,耳中听着皇后在一旁阴鸷地说:“想不到陛下为了许婕妤居然将颜宝林白绫赐死。”

我慢慢放下手中的杯子,充满感慨地叹道:“是啊,没成想颜宝林竟然做出了下药这种事!许婕妤怀的可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也难怪陛下会如此生气。”

“是嘛?”皇后兀自一笑,忽然阴森森地看向了我,“如果本宫说,颜宝林做的这一切全是本宫授意的呢?”

我随即一脸惊愕地看着她:“皇,皇后娘娘?”

“晏昭仪可知本宫为何会把如此机密的事告知于你?”皇后冲我诡秘的一笑。

我低下头把玩着桌上的杯子,一边小声地说:“烦请娘娘告知。”

“因为我已将晏昭仪看作了自己人,”皇后淡淡地道,“那日要不是晏昭仪告诉了本宫颜宝林和许婕妤之间的纠葛,本宫也不会想到去授意颜宝林给那个贱人下药。”

说到这儿,皇后的语气又强烈了起来。只见她冷哼一声,忿然道:“只是下了红花,实在太便宜那个贱人了!”

“娘娘?”我面带不安地看着她。

“罢了,还是不提那个贱人了。”皇后缓和了一下语气,正色道,“本宫素闻晏昭仪为人和善,是以在宫内的人缘也是最好。本宫希望,今后晏昭仪也可以像这次一样,将后宫妃嫔之间的诸事,俱都说与本宫听。”

“可是娘娘……”我面露难色,心内却是暗自窃喜。

皇后的反应倒也跟我之前的预料一样,不过若是再欲擒故纵一番,相信一定能更加降低她对我的戒备。

“本宫知道晏昭仪的心地好,”果不其然,皇后看过来的眼神又满意了几分,“只不过,晏昭仪有没有想过。你若是拒绝了本宫,那便等同于在跟本宫作对?”

“臣妾不敢!”我忙惶恐地垂下头道。

“这么说,晏昭仪算是应承本宫了?”皇后慢条斯理地问。

我沉默片刻,方才点了点头:“是。”

正所谓坐山观虎斗,如此一举两得的事情,我又怎么可能不应承下来?

之后又在栖凤宫停留了半日,待陪皇后用过了晚膳后,方才告辞离去。

谁知回到寰平宫后,孤鸿却上前禀报,之前龙鼎宫的宦官王福曾来过一趟,说今晚皇上点了我侍寝。

侍寝?我挑了挑眉,皇上每个月点我的次数可是有限啊!

褪下衣衫,缓缓地坐在木桶里,任热水淹至颈部,我闭上了双眼,让自己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在袅袅的热气中思索起来。

虽说皇后因着她父亲的关系,现在的地位还很稳固,但我依然不能与她走得太近,要适当保持距离,当然也就更不能让她看到我的底牌。所以在她面前的进言就要很巧妙了,既要达到进言的目的,也要让她一直对我抱有软弱心善的印象。

想到这儿,我轻笑了笑。蛮横有余而智谋不足,这个皇后,不足为惧!倒是另一个,以他的精明也不知都看出了些什么?

我每个月侍寝的次数一般都是一到两次,但这个月已经有过两次了,若再加上今晚,可就是三次了。想到此,不禁蹙眉。许婕妤那件事,虽然皇上最后仅是处置了颜宝林,不过凭他的手段,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最大的可能便是,皇上因为暂时动不了贺家,才顺水推舟地处置了所谓的罪魁祸首,而这也是我不能与皇后过从甚密的一个重要原因。只是不知,他今晚忽然心血来潮地点我侍寝,会不会就是因着此事……

正皱紧了眉静静寻思着,便听屏风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于是便缓缓睁开了眼,只见孤鸿捧着浴巾和衣物走了过来。

“娘娘,请让奴婢为您更衣。”

我微微颔首,随即便从浴桶里站起身来。

由于只有三妃以上的品级方才有资格让皇上在自己的寝宫留宿,故在洗澡沐浴之后,我便被一乘小轿抬往了龙鼎宫。

待进到龙鼎宫皇上的寝宫内,便由引路的宫女引至龙床边坐下,等候皇上的驾临。接着宫女便向我衽裣一礼,缓缓退出了寝宫。

坐在龙床边,由于近几晚都没怎么休息好,我有些困乏地连打了几个呵欠。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四处张望着,忽然目光就被摆放在不远处案几上的一张琴给吸引了。

那是一张颇为古旧的琴,乌木的琴身在尾部还有焦痕,倒像是被人焚烧过。这是……焦尾琴?!

我不禁有些激动,这可是一张难得的好琴,是所有好音律者皆梦寐以求之物。心底立时窜起一股冲动,想要走上前去触碰一下那千金难求的好琴。但随即又想到此刻乃是身处皇上的寝宫之中,只得无奈放弃,一边仍用目光贪念地看着那张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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