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永夕很喜欢这张琴?”

骤然响起的声音唬了我一跳,忙急急转首看去。只见皇上正状似悠然地立于门口,俊美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而嘴角的那一抹淡定从容则隐隐散发着一种逼人的气势。

心里顿时一凛,一边暗自纳闷于他悄无声息的凭空出现,一边忙站起身行礼道:“臣妾参见陛下。”

“平身,永夕不必如此多礼。”

我应声直起身,刚一抬头便与他看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其中的玩味与深意,让我忙又低下了头,以掩饰心头涌起的不安。

“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僬尾琴’焉。”皇上嘴角噙笑,缓缓走到琴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适才朕见永夕看向此琴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渴求,想必也是喜好音律之人。倒不如永夕现在就为朕奏上一曲吧,也好让朕见识一下永夕的琴艺。”

“臣妾技艺粗浅,还是不要有辱圣听的好。”我忙欠身道。

“永夕不必如此谦虚,能识得此琴之人想必琴艺也不会差到哪里的。”他低沉悦耳的声音中看似带了几分揶揄,实则暗藏着一种坚不容拒的意味。

我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幽深的眸中掩藏着的凌厉光芒正以最柔和镇定的形式折射出来。

心知已无法再推脱,我走到案几旁坐下来,抬首询问道:“不知陛下想听什么曲子?”

“随便,一切皆看永夕你的喜好吧。”他淡淡地回答,一边走到不远处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我低下头信手弹了几个音符,略一沉吟随即缓缓铺陈开来。

一曲《乌夜啼》,相思有谁知?只恨朝来寒雨晚来风,落尽一树春红。细雨孤灯,几番春暮,乌啼霜夜,却断碎一地愁肠。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 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曲声渐渐低沉下去,或许治愈相思最好的方法,便是不再存有依恋……

曲罢,我站起身,向坐于太师椅上的人欠了欠身道:“臣妾献丑了。”

“永夕的琴艺很好啊,又怎么能说是献丑呢,不过……”他话锋一转,同时站起身缓缓向我走来,“选的曲子似乎并不合适。”

我怔了下,面带疑惑地看着在我身前站定的男人。

看到我不解的眼神,他轻轻一叹,忽然伸手执起我垂落在肩上的碎发,一边轻柔地将其别在我耳后,一边解释道:“《乌夜啼》是一首抒发相思之曲,所谓一寸相思一寸灰,相思之苦往往最无法承受。永夕既然未曾经历过相思,自然就不能奏出曲中的精髓。”

一寸相思一寸灰吗?我静静看着眼前的男子,想要从那温柔的眼眸中看出些什么。可惜,未能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不过,我也不差,不是吗?

“臣妾当然没有经历过相思,”我柔柔地一笑,“因为陛下一直都在臣妾的身边啊。”

他也笑了,一边揽过我的腰,在我的唇角印上了轻柔的一吻。

所谓“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形容的是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倾国佳人。而我既没有三千宠爱在一身,也不是倾国佳人,所以情事之后,我仍如平日般开始套衣服准备离开。因为按照宫规,除皇后外的后妃是不能在皇上寝宫留宿的。

然而当我刚套上了中衣,正准备穿外衣时,一双温热而有力的手臂忽然从身后环上了我的腰。

身体本能地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一边试探性地轻轻喊道:“陛下?”

环在腰上的手略施了把力,我柔顺地任身后的人从背后将我拥入怀中,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颈窝脸颊:“真是不想让你就这么离开……”

微哑的嗓音渗入他温柔得似能滴出水来的语气中,真挚而又带着某种莫名的诱惑,给人一种正在被其深爱与呵护着的错觉。

然而,错觉毕竟只是错觉……

“陛下……”我怯怯地回过头,与他如水般缠绵的目光纠缠了半晌后,他忽然微微一笑,俯下头在我耳边轻轻吹了口气道:“永夕,你想不想宿在朕的寝宫?”

“陛下?!”我转首惊骇地看着他,心里却已多少明白了些。譬如,他今日的温柔……

“永夕难道不愿意?”见状他微微蹙眉,一边将我脸颊边的发轻轻向后拨了拨,“可是朕却对此很期待呢。”

一时猜不透他这是试探抑或是其他,我决定采取最保险的方法——装傻。

“臣妾想,后宫的女子应该没有不愿意的吧。”我垂头低低道。

“那么,”他用手挑起我的下巴,别有深意地看着我,“这中间又包不包括你呢?”

他的目光依然是那么温柔,那么饱含深情。可我知道,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个陷阱,捕获的猎物名为真心。只不过,若一个人根本就没有心,那她还会跳入陷阱中吗?

微微一笑,我轻描淡写地道:“臣妾只知道,侍奉好陛下是臣妾的本分。”

听我这么说,他又蹙了蹙眉,显然是对我的答案并不满意。接着用修长的食指轻点了点我的鼻尖,又继续问道:“那永夕爱不爱朕呢?”

爱?若不是此刻在我面前的是大岳的皇帝陛下,只怕我就要冷笑出声了。那种东西我还有吗?还有吗……

“后宫的女子都爱着陛下呀,”我轻叹了一声,突然就不想违心说出“爱”这个字,“比如皇后娘娘,她真得是很爱陛下。”

“可朕现在问的是你!”他一皱眉,倏然将我拉入怀中,凑在我耳边低语道,“舅舅将你送进宫时,应该曾经嘱咐过你什么吧,朕亲爱的表妹?”

终于没耐性了?

靠在他怀里,我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后才淡淡道:“那么陛下又想臣妾告诉您一些什么呢?比如说许婕妤的事吗?”

话音刚落,就感到箍在腰上的手臂一紧,接着耳边响起他喜怒难辨的声音:“晏朝夕,你终于不打算装了吗?”

“因为以陛下的明察秋毫,要想看穿臣妾的那点小把戏还不是易如反掌?”我仍是语气平淡,“臣妾又何必做这种无用功?”

“很好,”他轻笑出声,“那么想必永夕应该很清楚朕对你的期望了。”

我不禁皱了下眉,迟疑片刻方才答道:“虽然如今贺将军手中的军权确实太大了些,不过陛下现在还需要倚靠他在军事上的才能以及他在军中的威望。”

想贺氏一门武将,纵然在朝中的声势不及晏家,但他贺家手中掌握的军权以及在军中的崇高威望,也是只出文臣的晏家所不及的。这便难怪皇上会想到用晏家来打击他贺家了,因为文臣的权势再高也不及武将功高盖主对皇权产生的威胁大。

“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他沉默了片刻,方才淡淡道。

“那陛下又何必急着现在来跟臣妾说此事呢?”猜不透他的目的,我又皱了皱眉。

“因为朕发现,近来你跟皇后似乎走的有些近,” 他扶住我的双肩轻轻推开我,深深地看着我,“所以朕需要提点你一下。”

闻言,我仰首冲他粲然地一笑:“那臣妾就先多谢陛下的提点了。”

“不必。”见状,他亦微笑,一边缓缓松开了扶在我肩上的手,极是温柔地道,“夜里风大,很容易着凉,还是多罩件披风的好。”说着,扬声唤人进来吩咐。

不多时,王福已捧着衣服走近寝宫,恭敬地递到皇上面前。

“朕这件桑蚕丝披风就赏你吧。”他接过披风,轻轻一抖,便将紫棠色的披风披在了我身上,随即挑了项上的穗带绾起结来。

微低头看着他在我胸前摆弄的修长十指,我忽然有些明白了姒堇当年的执着。原来这个人若一心要对人温柔,那便当真令人难以抵抗。尤其是当这份温柔,还是一份来自帝王的温柔时。可惜……

结绾好后,他又用手轻抚了抚我的脸颊,然后凑在我耳边低低道:“不过你可别指望朕会帮你,因为这同时也是朕给你的一个考验。”

我笑了,亦低低回答:“臣妾知道了。”

“那就好,”他满意地一笑,“那你跪安吧。”

“是,”我鞠躬退开,“臣妾告退。”说完,便转身仪态端庄地离开了那里。

可惜很多时候,温柔便是一味最毒的毒药。

观德元年四月初五,征东之战初步告捷,大岳收回淮河以北部分地区。

获此捷报,观德帝大喜,下诏命征东大元帅、护国将军贺渊回京授勋领功。与此同时皇后在后宫的气焰也愈加嚣张,一时间,其善妒与骄横之名在宫中人尽皆知。

※※※

春归翠陌,平莎茸嫩,垂杨金浅。暮春时节的江南,总是那样的风雨缠绵。迷失在濛濛细雨中的高低楼台已渐渐看不清轮廓,雨脚涔涔,杨柳千丝与万缕,织成人世红尘。

“娘娘,好了。”

耳边孤鸿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思绪,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我看着菱镜中梳好的发髻,抿嘴一笑,站起身吩咐道:“把上回晏大人派人送进宫的羊脂玉观音拿出来。”

“是。”

不消片刻,孤鸿便捧着一尊凝如白脂的玉观音走到了我面前。

伸出手轻抚了抚观音像,羊脂玉特有的滑腻触感中还带着几分温润之气。收回手,我又吩咐道:“把观音像装好,然后跟我去福寿宫请安。”

孤鸿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似是诧异我今日为何会心血来潮地带上她去向太后请安,之后又低头应了声,下去张罗了。

其实也莫怪她会有所惊诧,平日我都是带着寒枝四处走动的。只不过我今日对寒枝另有交代,也只好带上她走一趟了。

虽然孤鸿平日看上去还算老实,但她要想得到我的信任,还得通过许多考验才行。

走在蜿蜒的回廊上,廊外细如针尖的雨丝不时飘洒在衣襟上,晕染成一团团指甲盖大小的水渍。凉风吹过,卷落片片春红,残雨濛濛笼罩着清晨的天空,淅沥的雨声中不时传来黄莺鸟的啼鸣。

刚走过一处转角,眼看着福寿宫就近在眼前,忽听身后传来孤鸿“哎呀”一声惊叫,接着便是器物落地后的破碎声。

心里顿时一惊,我忙转身看去,只见观音像跌出锦盒碎了一地,而孤鸿则一脸狼狈地倒在了地上。再看看那个站在一旁的锦衣男子,心里已明白了大概。想来定然是孤鸿走路时没注意,与从回廊另一头走来的男子撞在了一起,才会酿成这起“事故”。

至于那个锦衣华服的男子,从他可以在后宫里走动这点来看,恐怕身份该是王爷一级的……

暗自猜测着男子的身份,我忙走过去,蹙眉看着仍倒在地上的孤鸿:“还不快起来?”

听到我这声,她方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急忙应了声从地上跌跌爬爬地站起身。

见状,我便展眉转回了头,向面前的男子询问道:“不知阁下是?”

谁知那男子并不理会我的询问,只是用那双犀利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我,末了方才在嘴角勾出一抹笑,邪邪地反问道:“还未请教姑娘的芳名?”

姑娘?若此人不是眼神不好,就一定是故意的了。

对上男子好整以暇的目光,我微微一笑道:“臣妾乃是皇上亲封的昭仪,还请王爷不要叫错了。否则,言多必失!”

“原来是个昭仪!”那男子点点头,随即挑眉道,“你既知本王是王爷,却又为何不向本王行礼?还是说,皇兄的妃子都像你这般不懂礼数?”

“因为王爷并没有告诉臣妾您的封号啊,”我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不知道您的封号,臣妾又该如何向您行礼呢?”

“你……”被我堵的一时说不出话来,那个王爷先是狠狠瞪了我一眼,后又像是发现了什么,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的微笑,接着……

“呀!你要干什么?还不快放开我家娘娘?!”

身后响起了孤鸿的惊呼,我抬头死死盯着倏然将我拽入怀中的男人,皱眉道:“我不知道您究竟有何目的,不过我对您所要做的事情并无兴趣。”

“是嘛,”他邪邪地一笑,用空出的那只手轻佻地摸了摸我的脸,然后低声道,“相信我,这会很有意思的……”

话音刚落,便闻一阵脚步声自身后由远及近地传来,接着就听孤鸿慌张道:“天哪,娘娘!陛,陛下他,他朝这儿来了!”

听到孤鸿的低呼,我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又迅速放松了下来,向仍桎梏着我的男子展颜一笑道:“世事难料啊,赵王爷!”

闻言,男子先是一怔,接着十分惊诧地看着我:“你怎么会……”

感觉到那双箍在我腰上的手有所松动,我趁机使了把力,猛地将其推离。再狠狠心,将脚对准近前的一块玉像的残片,就猛然踩了下去……

“咝~”我不禁倒吸了口凉气,只感觉脚底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强忍着痛,我低声喊道:“孤鸿,快过来扶我!”

“你……”看见我全部的动作,赵王脸上露出了无比震惊的表情。

就在这时,孤鸿已遵从吩咐走到了我身侧,伸手将我扶住。

半倚在孤鸿身上,我抬头冲赵王艰难地一笑:“我都说了,世事难料嘛。”

赵王姒焮虽是皇上的同母胞弟,但据我所知,皇上的这个同母胞弟却是份属前太子姒燿一党的。后来前太子被废,当今圣上登基,不少前太子一派的人都遭到了今上的严厉惩处。唯有这赵王,因着是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而格外开恩,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