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尽管如此,赵王似乎也没有所收敛,反而常常在朝堂上公然顶撞皇上,惹得皇上每每拂袖而去。想来在大岳的所有王爷中,能在见到皇上向我们这里走来后,还故意对我做出无礼之举的。除了那个总喜欢挑衅今上的赵王,怕也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正寻思着,就听见脚步声已走到近前停了下来,接着便从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五弟,你和永夕在这里干什么?”

“臣弟见过皇兄。”此时赵王已敛去了之前诧异的表情,不紧不慢地向我身后的人躬身行礼道。

见状,我也放任自己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倚着孤鸿慢慢转过了身。

“臣妾见过陛下。”

放开孤鸿,我就要伏下身去,却在弯腰时呻吟了一声,急忙一把拉住旁边的孤鸿,重又倚回到她身上。

“陛下,臣妾……”我抬头带着满脸的痛苦与为难看着他。

“永夕,你这是?”看见我这副惨状,皇上蹙眉询问道。

“这都怪臣妾自己一时不小心,”我咬唇,一脸忍痛状,“之前臣妾的宫女走路时没看清路,结果迎面撞上了赵王爷,把臣妾想要孝敬给太后的羊脂玉观音给摔碎了。臣妾一时心急,就想上前查看。谁知却不慎踩到了地上的碎玉,把脚给弄伤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闻言,皇上的眉蹙得更紧了,“快给朕看看。”

孤鸿替我撩开了裙摆,只见玉片已有大半戳进了左脚穿着的那只白色缎子鞋里,仅剩下一小截露在外面。而在玉片刺入的周围,殷红的血将白色的缎面都染红了。

旁边的孤鸿见状倒抽了一口冷气,就在这时便听皇上冷冷道:“不仅把东西给砸了,而且连主子都没照顾好。永夕,你这个宫女看来需要好好惩戒一番。”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闻言,孤鸿就要跪下请罪,却又顾忌到我需要人在旁扶持,只能站在那里不住哀声求道。

我斟酌了一下,深觉这是一个收买人心的好机会,便缓缓开口求情道:“陛下,孤鸿平日服侍臣妾还算尽心,相信她这次也只是无心之过。还请陛下念在她平日的那番忠心,便饶了她这回吧。”

听我这么说,皇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方才淡淡道:“既然如此,那朕就看在永夕的面上,饶过她这一回吧。“

“谢陛下,”我艰难地一笑,忽然想起身后还站着一个赵王,便忙又开口道,“陛下,这次可多亏了赵王爷。”

“哦?这又是怎么说?”皇上一边问着,一边用莫测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轻瞥着我身后的赵王。

“皇兄……”

“要不是赵王爷及时扶了臣妾一把,臣妾恐怕就要跌倒在那一地碎玉上了。”赶在赵王之前,我急急打断了他的话,“陛下,臣妾这次可真要好好谢谢赵王爷呢。”

“唔,永夕言之有理。不过,”皇上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永夕你脚上还有伤,还是快点回宫传召御医吧。至于你对五弟的这番谢意,就由朕来代劳吧。”说完,即转向了旁边的孤鸿:“还不快点扶你主子回宫?”

“是。”孤鸿应声就要将我扶走。

我见戏也差不多该收场了,遂垂首道:“臣妾告退。”

说完,便由孤鸿扶着离去。

在经过拐角的转弯处时,我又特地回头看了眼赵王。在看到那抹绀青色的身影时,不禁冷冷地一笑。

我可都说了,我对他要做的事情并无兴趣。

光阴荏苒,时光如白驹过隙般匆匆走过夏季,于不经意间悄然走到了观德元年的九月。

秋雨后,天空一洗连日来的阴霾,在秋阳的映照下还原到最初的幽蓝与深邃。

倚在院中的躺椅上,闭上眼,感受着阳光柔柔地落在闭合的双目上。三秋桂子,暗香浮动,若有若无的桂香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正惬意地享受着眼前的一切,忽闻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接着在我身后停了下来。

没有睁开眼,我淡淡地问:“何事?”

“回娘娘,太后今早忽然晕倒了,”顿了顿,寒枝试探地询问道,“这会儿皇后和徐昭容她们都已赶到福寿宫去了,敢问娘娘是否也去探望一下?”

睁开眼,阳光一瞬间刺入眼中。用手覆在双眼上,挡住刺目的阳光,我淡淡道:“你去喊孤鸿替我梳妆,一会儿就跟我去福寿宫。”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缓缓放下遮在眼上的手,在炫目的阳光下无声地笑了笑。

一会儿,恐怕又会有戏看了。

带着寒枝赶到福寿宫,果不其然那里正上演着大岳后宫常见的戏码——皇后泼醋。

只见正殿内首座上,皇后正满脸怒容地狠狠瞪着下首的一个藕衣女子。而面对皇后的怒气,那眉目清丽的女子仍是一副惯常的清冷表情,其漠然的态度无疑令皇后愈发的火大。

“韩才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皇后重重地拍了下圈椅的扶手,站起身指着下首的女子怒道,“你不过是倚仗着陛下对你的些微宠爱,竟然就开始目无尊卑起来!这样下去,你岂不是都敢欺到本宫头上来了?!”

“娘娘莫再气了,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大好了,”见状,旁边坐着的徐昭容忙轻轻扯了下皇后的衣袖,“没及时向您行礼,确是韩才人的不是。不过臣妾想,韩才人应该不是故意的才对。”

“不是故意的?”皇后冷哼一声,“本宫看她就是故意的!整天只会摆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样,她还真以为自己是出尘脱俗的仙女?”

“皇后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闻言,韩才人轻蹙了蹙眉,“刚才臣妾确实是没看见您,而且之后臣妾也向您请过罪了,为何娘娘您还如此咄咄逼人?”

“你居然敢说本宫咄咄逼人……”

眼看着皇后的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我无声地笑了笑。

这韩才人原是宫中的女史①,后来不知因何故竟是被皇上看上了,宠幸后遂被封为了才人,一时间倒也颇为得宠。而她或许是多读了几本书的缘故,脾性上竟也如那些个文人一般,带上了几分自诩的孤高与傲气。

所谓过刚者易折,在这后宫之中,无论是皇后的骄横抑或是韩才人的清高,都是无法长存的。因为举凡大道,向来便是“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②”。

正打算走进殿内,忽听身后传来了宦官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身形不由一顿,我一时也顾不上殿内诸人的反应,忙转过身伏下去行礼。

脚步声逐渐清晰,接着一双绣有龙纹的六合靴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臣妾见过皇上。”

话音刚落,就被人握着手从半蹲的状态扶了起来,接着皇上那双似笑非笑的漆眸就出现在了眼前。

“永夕怎么都不进去?”

我心里一凛,也吃不准他的话中是否别有深意,便微微一笑:“臣妾正准备进去呢,可巧陛下也到了。”

“是嘛,”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永夕正好随朕一起进去吧。”

跟在皇上的身后走进殿中,此时殿内的火药味已是一扫而净, 所有人都伏下身去,皆是一副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

“都免礼吧,朕今日就是过来看看太后的。”

伴随着皇上的这句话,殿内诸人皆直起身来。待发现了跟在皇上身后的我,便将目光都调转向我。一时间,各色目光俱全,倒也颇让我有些承受不住。

“陛下,晏昭仪这是?”末了,终是皇后率先发出了疑问。

“不过是在殿外遇上的罢了。”皇上语调平淡地道。

听皇上这么说,那些投注在我身上的目光方才都不着痕迹地撤了回去。

我不禁松了口气,就在这时年逾花甲的御医挎着一个药箱从太后的寝宫走了出来。待看见站于殿中央的皇上,忙上前行礼道:“老臣参见陛下。”

“免礼,”皇上的语气仍是淡淡的,“太后的身体怎么样了?”

“回陛下,太后早上会突然昏厥,乃是早起气血虚的缘故。是以并无甚大碍,只需平日多进补些当归,人参等补气养血之药即可。”

皇上点了点头,便朝着太后寝宫的方向走去。谁料,刚走了没两步,就倏的回过头,语气温存地道:“永夕也和朕一起进去看看太后吧。”

他云淡风轻的话语不啻于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接着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皇后那凌厉如刀的眼神就已向我这边狠狠刺来。

注意到殿内众人看向我的眼神也悄悄发生了变化,我不禁暗自苦笑了一声。

皇上啊皇上,你故意将我推到这众人注目的焦点上,又是有何目的?

看着他幽深如海的眸中暗藏的一抹谑色,我无奈只好垂首道:“臣妾遵旨。”

走进太后的寝宫,绕过折屏来到内室,只见太后正闭目倚在床上休息,那平日里端庄美丽的容颜此刻竟是苍白一片。

听到脚步声,太后缓缓睁开了眼。待看清来人后,便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子乾和永夕啊!平日里甚少看见你们在一处,今日倒是都来了。”

好似闲话家常般的话却又分明另含深意,我不动声色地垂眸一笑,正想面带忧心地抬首关心太后几句,就听皇上在一旁轻笑道:“母后可是怪朕平日里冷落了永夕?放心吧,朕就是冷落了谁,也不会冷落了永夕的。”

“那就好,”听到皇上这么说,太后轻叹一声道,“永夕是个好孩子,哀家啊可是打心里疼她呢。子乾你可别欺负了人家,否则哀家到时可不饶你。”

“母后的话,朕记住了。”

看着眼前这对貌似和睦的母子,我垂首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之后我又与皇上陪着太后闲话了几回家常,说得虽尽是些琐事,但却往往暗藏机锋。而且每当我的眼神看向皇上时,总会触到他别有深意的目光。

他,又会有什么打算呢……

如此,在小心的应对与反复的揣摩中,这段“共叙天伦”的戏码终于演完了。

随着皇上一起离开,就在绕过折屏之后,皇上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一惊,忙也停下来,一脸不解地看向他。

只见他忽然展颜一笑,凑近了我轻轻道:“永夕,还记得朕说过要考验你吗?朕现在想把对你的考验,再提高些难度。”

于是一瞬间顿悟,我无奈苦笑:“那臣妾还真要多谢陛下对臣妾的青睐。”

回到正殿,才发现那里的气氛正是剑拔弩张。

只见韩才人被两个宫女按着跪在了殿中央,清丽的脸上浮现出两个通红的掌印,显得极是狼狈。不过纵然脸都被打肿了,韩才人脸上的傲气仍是不减。但见她梗着脖子,用那双圆圆的杏眼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上首的皇后。

相比于韩才人的冷漠高傲,皇后脸上的表情可就丰富多了。不仅怒容满面,甚至还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用手指着地上的韩才人。

“反了!反了!”显然韩才人脸上的高傲愈发刺激了皇后,令皇后气得指尖都开始发颤,“来人!再替本宫好好掌这贱人的嘴!”

旁边有宫女应声,便要上前动手。

就在这时,只听一旁的皇上冷冷地喊道:“都给朕住手!”

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皇上缓缓从太后寝宫的方向走出来,一步又一步,极具威严与压迫感,接着在韩才人的前面停了下来。

“陛下……”见状,皇后有些不安地轻唤道。

“不知韩才人犯了什么事,需要皇后这般罚她?”皇上语气平淡,只是每每被他那双过于幽深的眼神扫过,总会令人泛起不寒而栗之感。

听到皇上这么问,皇后似乎也被激起了几分气,开始稍稍提高了音调道:“韩才人恃宠而骄,目无尊卑。见到臣妾不仅不懂得行礼,而且言行间极是放肆,根本不把臣妾放在眼里!”

皇上的眉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接着又问:“不知她言行究竟如何放肆了?”

“她……”皇后顿了下,方才继续道,“她一见到臣妾就摆脸色给臣妾看,而且还在臣妾训斥她时出言顶撞。依臣妾看,她根本就是心存藐视臣妾之意。”

听皇后这么说,我忍不住无声地笑了笑。

为了争宠,居然连这么蹩脚的理由都找了出来。这哪里还是一国之母的皇后?这分明就是一个被嫉妒冲昏了头的妒妇!

果然皇上也轻笑了出来:“朕还道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个缘故。”说到这儿,皇上的语气也开始变得柔和,“清璇的脾气就是这样,便是在朕面前亦是如此,倒也并非故意要失礼于皇后。”

“可是陛下……”

听到皇上这明显的袒护之词,皇后正要出声辩驳,却又被皇上淡然的话语给打断了。

“还有,这里是福寿宫,是太后的起居之处。太后的身体不好,才刚刚歇下。朕不希望这里再发生什么响动,打扰到里面太后的静养。”

见皇上不但袒护韩才人,而且又暗暗责怪了自己。下一刻,皇后骄横无忌的脾性终于彻底显现了出来,开始口不择言起来:“后宫的传言果然不假,陛下为了一个替代品居然就置宫中的礼节于不顾。这还真是叫人心寒……”

“放肆!”闻言,皇上骤变了脸色,冷喝一声,倏然打断了皇后未尽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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