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皇上骤然笑出了声,不答反问:“那你觉得又会是何原因?”接着不待我回答,兀自说道,“朕前几日收到战报,说近来前线的军情不甚乐观,我岳军在对战东夷时连吃了好几个大亏。因此出于各种考量,朕让他们先暂缓了攻打的力度,并下旨将征东元帅急召回京。”

我静静地笑了,皇上终于忍不住了呢。

贺渊固然有很杰出的军事才华,但他手中的兵权已太大,若再放任他继续领兵, 在军中建立崇高的威望,那届时势必会变得难以掌控。从来功高盖主的下场,便是一死。韩信如此,霍光如此,他贺渊亦是如此。惜才有度,重用亦有限,这,便是帝王之术。

我叹了声:“‘日中则昃,月满则亏①’,平衡果然是不可轻易打破的……”

“啧,永夕的感慨似乎并无诚意啊,”皇上戏谑地一笑,“不过永夕倒是提醒朕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陛下所指。”

皇上缓缓敛去笑意,淡然道:“关于御史弹劾你表叔那件事,若查明属实,朕打算将其罢官。永夕,你看好不好?”

不斩首了?我微微一笑:“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晏家虽位列大岳四大世家之首,但一向行事低调。且在穆家倒了之后,还有徐家与秦家对其进行权力上的牵制,这就与掌握了兵权的贺家有了本质上的区别。毕竟在朝堂上,维持权力的平衡还是很有必要的。对于握有权势的臣子而言,只有在有了敌对势力之后,方能在君王面前体现出自己存在的价值。

※※※

深夜,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天,仍是无法入睡。我有些心烦地披衣下床,走出殿外,站于廊上怔怔地看着院中的一地清辉。

已是子夜,月色为周围更添了一层寂静。看着天上的那一轮皎月,我忽然就无声地笑了起来。原来面对失去,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无情。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尽管知道自己无论如何眺望,也终是孤身一人地继续往前走。可仍是会感到失落,甚至,心还会有点痛。不过我也知道,自己仍是如当初一般的胆怯……

“娘娘,夜深露重,当心着凉。”

身后传来寒枝的轻声劝诫,我没回头,只是淡淡吩咐道:“寒枝,替我把琴搬到院里。”

忽然,就很想弹奏一曲。此举无关风月,只为缅怀。

琴很快就被搬到了院中,我坐于琴凳上,在略微的思考之后,指尖便在琴弦上缓缓地抚了起来。

梅花为何有三弄?曲起悠悠,溪山夜月,便似那梦中飘入闲潭的落花,无限缱绻。

一弄叫月,声入太霞。彼时,两个人的相遇,便似上古时的俞伯牙与钟子期,从初见的那刻便无限欢欣。

二弄穿云,声入云中。万般皆不言,只因彼此都懂。溪花与禅意,只需以曲声相和,一酬知音。

三弄横江,隔江长叹声。有了相见便会有相别,落花流水无言度,人生本就如此。倒不如彼此相忘于江湖,遇见就好,不要相伴。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最后的一次回首,依旧是芳草萋萋,却已再不是那片绿……

琴声偶起偶落,一次不经意地抬眸,却在下一刻呆住了。

是他?!

不知何时,院门口已站了一个人——当今的天子。

月色如流水,沐浴在皎洁月色中的他,似乎少了几分平日的犀利与霸气,而多了几分柔和。便如他衣摆处泛起的柔暖光泽,温润如玉、令人心醉。

可我没有心醉,因为从他那双漆眸的深处,我读到的是比深渊还要寂寥的孤寂。

高处不甚寒,我低头避开了与他的对视,放任自己继续弹奏着指尖下的琴弦。无需探究他为何会在如斯的深夜兀然出现,只因我相信,无论是我抑或是他,都无意破坏这样难得的宁静。也因为我们,都注定要踽踽独行……

观德元年九月廿一,征东元帅贺渊受帝急诏进京。后帝以督战不力之名,将其征东元帅之职褫夺,另封平南将军卢莫统帅征东诸项事宜。

注:

①:出自《周易?丰卦》,意思是太阳到了正午就要偏西,月亮盈满就要亏缺。比喻事物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向相反的方向转化。

【卷一:风起云涌·完】

鸟鸣啾啾,晨光穿过勾心斗角的屋檐和敞开的轩窗,照射到妆台的菱镜上,泛起一层银白的光芒。我对镜将殷红的胭脂抹上右脸,在右侧的脸颊缓缓抹出一道浅浅的月牙。

看着镜中殷红如血、宛如伤口一般的月牙,我无声地笑了笑。这“斜红妆①”倒真是营造出“撞伤”的效果了呢,可惜我涂的胭脂颜色太深,不仅未能给人以 “晓霞将散”之感,反倒增添了几分狰狞与可怖。不过,这就是我要达到的效果,不是吗?

满意地看着镜中的妆容,我出声唤道:“孤鸿,过来替我梳头吧。”

“是。”

孤鸿走到我身后,轻轻拿起妆台上的发篦,往我发间梳去。谁料,刚梳了一下,就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从镜中看到身后的孤鸿,那一脸惊诧的表情,我不禁挑了下眉,。

“娘,娘娘,您的脸……”孤鸿一边结结巴巴地说,一边通过镜子不断抬头偷瞄着我右脸上的那道“伤口”。

闻言,我转过头冲她抿嘴一笑:“我这样,难道不好看吗?”

“不,不是!只不过……”孤鸿慌忙摆了摆手,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不是就好,”我满意地笑了笑,接着便敛笑转回头,淡然道,“既然如此,那么现在可以接着梳了吧?”

“可是娘娘……”

“就梳抛家髻好了。”我淡淡地出声,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这……是。”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走上前,重新拿起发篦慢慢梳起来。

感受着头皮上那不轻不重的力道,我缓缓阖上了双眼。

自从征东元帅之职易主之后,征东战事的推进看似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不仅如此,近来朝廷还不断收到前线的捷报,就好像贺渊的卸任并未在军中引起任何波动一般。

然而,那毕竟只是“好像”。从来阵前换将都不可能对军心不产生一丝一毫影响的,除非……这其中还另藏有汹涌的暗流。就好像历来骄横跋扈的皇后,居然可以在被皇上冷落数日之后,都还能沉得住气一般。

我想,我闻到了暴风雨前那特有的味道。

梳好妆,我如往常一般,仅带了寒枝前往福寿宫向太后请安。不过,今日与平日总还是有些不同的,因为连日来“身体抱恙”的皇后已然病愈,也将会按照规矩去福寿宫请安。相信届时,一定会另有一番“热闹”场景的。

自皇上明显冷落皇后以来,后宫中侍寝次数最多的就属我和徐昭容。以皇后的性子,不可能不去猜疑和嫉妒。所幸,她猜忌的对象是我和徐昭容两个人。因此,我只要做出一贯的懦弱低伏之状,便可成功将皇后的绝大部分注意力转移到徐昭容的身上。而这,便是斜红妆的妙处所在了。

《孙子兵法》有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在对手没有防备之时,给予其雷霆一击,往往便是最过致命的。而今,也是时候开始了。

待到了福寿宫,便发现徐昭容已先我一步赶到了,正立于一旁陪着主座上的太后说笑逗趣。于是,忙俯身向太后行礼道:“朝夕给姑姑请安。”

“永夕也来啦。”太后的声音里带着宛然的笑意,听上去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我应声抬起头,然后不意外地看见太后那笑意僵在脸上的诧异表情。

“永夕,你的脸怎么了?”从惊诧中回过神,太后蹙眉缓缓开口问道。

我装作毫无察觉地微微一笑:“姑姑可曾听说过‘斜红妆’?那可是曾经风靡一时的妆容呢。”对上太后微愕的目光,我犹自微笑,“朝夕偶然从几本冷僻的古籍中读到,因为一时好奇,是以也仿照古人为自己画了一个。”

闻言,太后的眉蹙得更紧了,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胡闹!这妆容看上去就跟破了相一样,成何体统?永夕,你向来稳重,怎么今日也变得这般行事无度起来?”

“姑姑息怒,”我俯下身去,不慌不忙地道,“姑姑何不先听一听朝夕画斜红妆的理由?”

“另有缘由?”听我这么说,太后方才稍稍缓和了一下脸色,淡淡道:“那你这就说出来听听吧。”

“是。”我垂首恭顺地应了声,眉却悄悄地皱了起来。

现在人都还没到齐呢?要知道,我后面的那番说辞可是为她精心准备的……

斟酌着,正准备在言语上再尽量拖延一下时间,就听殿门口把守的宫人高声呼道:“皇后娘娘驾到~”

我一挑眉,就着垂首而立的姿态,无声地笑了起来。

很好,现在人可算是到齐了。

皇后仪态端庄地缓缓步入殿中,躬身向太后行礼问安,然后在太后出声回应并赐了座后,优雅而又带着点倨傲地直起身,从容不迫地走到太后旁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待她落了座,我和徐昭容忙也俯身向她行礼,接着在她冷淡的回应声里方才重又直起身来。抬头的刹那,我没错过,她在看清我脸时,眼中所流露出的惊讶。于是心里暗笑一声,我默默地将头又低了下去。

“永夕,你还没把你画那个什么‘斜红妆’的理由,说与哀家听呢。”刚把头垂下去,就听到太后语气悠然地道。

“姑姑莫急,朝夕这便说,”我抬头微笑,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朝夕在前几日读书时,偶然读到了几则关于一些古代奇女子的故事。她们的故事皆不算太长,却都很离奇,令我在读完以后对她们油然生出一股敬仰之心。姑姑可知,这些奇女子都是谁?”

“都是谁?”太后的兴趣显然已被我引了出来,但见她一脸兴味盎然地问。

我浅浅一笑:“她们分别是内助黄帝有功的嫫母、甘冒性命之危劝谏齐宣王的钟离春、勤俭持家的孟光以及谏夫有方的古名士许允之妻——阮氏。”看着太后恍然的神色,我笑着继续解释道,“她们无一不是容貌奇丑的丑女,但她们也都是历史上有名的德美才佳之妇。朝夕在读过她们的故事之后,不禁为她们所深深折服,并立志效法她们。因此在脸上画出宛如伤痕的‘斜红妆’,以便起到提点自己的作用。”

听到我如此解释,太后亦笑了出来:“话虽如此,但所谓妇有‘四德’,妇容对女子而言也是很重要的。永夕你又岂可因此而顾此失彼呢?”

“关于这个问题,许允之妻阮氏也曾回答过。您知道,她又是如何回答的吗?”我轻笑了笑,不待太后回答,便直接往下说道,“她说‘百行德为首’,由此可见,‘妇德’相较于‘妇容’显得更为重要。否则,何以世人皆言‘德容言功’而不是‘容德言功’呢?假若妇德与妇容只能选一样,朝夕定然会毫不犹豫地选‘德’而舍‘容’的。”

听到我的话,殿中的几人都沉默了下来。看着她们脸上各异的神情,我忍不住垂首无声地笑了。想来,我的这番言论应该是将她们给震慑住了吧,尤其是——

偷偷抬眸看了眼皇后,我笑得愈发舒畅。所谓红颜祸水,若根本就是无盐,皇后自然便也不会再去戒备。而这,正是我所利用的。

之后又陪着太后了些会子话,皇后和徐昭容便先后起身告退,仅剩下我一人垂手立在原处。因为从太后的眼神中,我看出她有话想要对我单独说。

果不其然,徐昭容离去后不久,太后即挥退了殿中侍立的一众宫人,吩咐我坐到她的近前去。

在太后身侧的黑漆描金福寿纹靠背椅上落了座,我低着头静待着她的“聆训”。

只听太后在开始的短暂沉默之后,悠悠地开了口:“永夕可还记得,在你刚入宫时,哀家对你说的那番话?”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一面抬首轻声回答:“姑姑的教诲,朝夕自是一刻也不敢忘记。”

“嗯,那就好。”太后微微颔首,面上表情平静无波,“子嗣问题关乎整个江山社稷,哀家原以为之前是因为子乾冷落了你的缘故,如今看来却似乎并非如此。”

说到这儿,太后的双眉亦随之微微蹙起:“你入宫业已有两年,却一直都没有动静,试问这又如何能令哀家安心?”

我状似无措地咬唇看着太后,接着幽幽一叹,用自责而又无奈的口吻道:“都是朝夕不争气,教姑姑失望了。”

闻言,太后亦随之一叹,然后拉过我的右手,带着安抚意味地轻拍了拍,温言道:“哀家并无责备你之意,只不过眼瞅着你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着实为之忧虑而已。”说到这里太后顿了下,接着话锋猛地一转,别有深意地道,“永夕,哀家知道你当初是听父命才进的宫,而非自愿。只不过你也应该知道,但凡进了宫,一切便都身不由己了。”

这算什么?提醒我不要行事太过“任性”吗?

听到太后自以为是的想法,隐藏在宽大衣袖中的左手忍不住悄悄捏成了拳。任性?自我降生于世以来,我又何曾有过这样的资格?

指甲深深陷入到掌心中,我面色不改,仍是一脸平静地听着:

“永夕,相信你父亲当初一定曾跟你说过,选你进宫的理由,”太后说着便轻笑了一声,语气亦随之变得愈加和蔼起来,“说起来,哀家跟永夕你倒也是甚为投缘。所以,哀家实在不愿看见你——成为弃子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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