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啊!我垂首,无声地冷笑。

从福寿宫内出来,粲然的阳光即在一瞬间扑面而来。一明一暗,与之前的那个光线昏暗的殿堂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迎着日光,我闭了闭眼,忽然觉得自己对于如斯的灿烂是有所期待的,却也是,极其不适应的……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自嘲地一笑。狠辣无情如我,早已注定要在黑暗中挣扎与沉浮。所以阳光于我,不过是一个极端遥远的事物罢了。

重新睁开双眼,前一刻的怅惘亦在同时灰飞烟灭。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要坚定地走下去。所谓动摇与后悔,永远只会属于懦夫。

想到这儿,我不禁轻吐出一口气,接着头也没回地淡淡道:“有什么话,就快点说吧。瞧你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娘娘,”只听到寒枝用犹疑不定的语气问,“您为何……不跟太后说您有了身子的事?”

我回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而她在触到我眼神后,便立刻噤了声。接着垂下头,低声道:“是奴婢僭越了。”

我了解她的困惑与不解,便如之前在福寿宫,我犹豫于是否将实情告诉太后时一样。可我最终还是选择了不说,因为我想要试探一下太后的底线,或者说是晏家的底线。毕竟,做一个提线木偶的滋味又怎能及得上做一个幕后提线者的呢?

要知道,捕蛇者的确可以利用捕获的蛇来谋生,但同时亦极有可能在捕蛇的过程中,被毒蛇反噬一口。

“记住,我喜欢安守本分的人。”

淡淡地提点了一句,我重转过头,缓步朝着寰平宫的方向行去。

※※※

晚膳后没多久,我便打算早早上床就寝。谁知,龙鼎宫那里却来了人,说是皇上今晚召我侍寝。这可着实教我吃了一惊,因为——

“芷菡姑娘莫不是弄错了吧。早在几日前,我就因染上风寒的缘故,派人通知内务府把我的名字从侍寝名单里撤下了。试问如今又怎会再被陛下传召?”

“假传圣旨乃是死罪,奴婢又岂敢视同儿戏?”听到我的话,皇上身边的大宫女芷菡即垂首道,“奴婢确实听到陛下说的是晏昭仪您,至于其他,奴婢就一概不知了。”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想到此事既有可能是皇上故意而为之,也有可能是太后在暗地里操纵,我忍不住蹙起了双眉。无论是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很令人棘手……

沉吟片刻,我便温言道:“那还劳烦芷菡姑娘稍等片刻,待我洗澡沐浴之后,便随你一同前往。”

“晏昭仪无需如此了,”谁料,芷菡却回绝道,“陛下吩咐了,只要将人尽快带过去就好。至于其他,奴婢想,陛下是不会太过介意的。”

闻言我不禁挑了下眉,看来传召我乃是出自皇上的授意。

想到这儿,我从椅子上站起身,微微一笑道:“那就有劳芷菡姑娘带路了。”

胜者利用规则,而败者则被规则所利用。父亲,这可是您教导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伪更,改错别字~

今夜无月,坐在软轿中,我闭目缓缓靠上身后的锦垫,右手情不自禁地抚上了仍是一片平坦的小腹。

若认真推算时间,现在应该还尚不足一个月吧?回想刚发现时自己那欣喜却又隐含焦虑与担忧的心情,嘴角忍不住逸出了一丝苦笑。

或许是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夜太过凄恻,时至今日我仍能鲜明地忆起母亲当年一身血污躺于床上的情景。那画面便如刀削斧凿一般,早已深深印刻进我脑中。生动如斯,宛如昨日。初次教会了我何谓死亡,何谓,绝望……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是,我需要这个孩子。

慢慢睁开眼,对着周围的黑暗,我讥诮地笑了笑。人生就是这么无奈,不是吗?为了更好地活下去,大部分人都没有任性的权利。

开始有光线穿过轿帘照入轿中,逐渐驱散了之前的黑暗。隔着薄薄的布帘,我看着轿外灿烂的灯火,知道龙鼎宫就快到了。

如果皇上今晚真的让我侍寝怎么办?抚在肚子上的手不禁往下压了点,无论是否真心想要这个孩子,我都要开始学会保护它,我的孩子。

轿中的空气稀薄得令胸口开始感到气闷,我松开一直抚于腹上的右手,轻轻揭开右侧的布帘,想要透透气。然而就在揭开布帘的刹那,却冷不防撞进了一个人的视线。

赵王姒焮?

看着他眸中一闪而逝的兴味与犀利,一种似乎被当成猎物般盯梢的错觉,令我不太舒服地蹙了蹙眉,然后缓缓放下了布帘。

看来,这个赵王还是一如既往地狂放无羁啊!

最终,软轿停在了龙鼎宫的后殿外。从轿上下来后,我原以为会如同往常一般,由宫女一路引至皇上的寝殿,谁料——

“晏昭仪,陛下吩咐了,若您到了就直接去苍鸾阁见驾。”

看来皇上传召我,似乎是另有要事。听了芷涵的话,我不禁心里一松,随即跟在她的身后往苍鸾阁的方向走去。

待到了苍鸾阁,一切似乎都与上次一样,仍是皇上伏于案上批阅奏章,我坐于一旁安静等候。然而,似乎仍是有不一样的地方,至少上次我不用忐忑不安地担心皇上会在之后“兴致突发”地临幸我。

正心怀不安地思索着该如何逃避之后的侍寝,耳边倏然传来了皇上的声音:

“永夕,朕这儿有一份奏章,你要不要也过来看一看?”

我一怔,随即抬头看向他,却……并未在他的眼中看到应有的戏谑或者试探。

“臣妾遵旨。”

最终我没有选择开口推托,因为我在他的漆眸深处捕捉到了一缕忧虑。

走到皇上身侧,取过御案上的那份奏章,我以一目十行地速度匆匆扫过,继而又合上了奏章。

“永夕你怎么看?”见我看完奏章后不发一言,皇上挑眉问道。

我将奏章轻轻放回到原处,接着微微一笑道:“这可是件好事啊!贺将军能主动上奏请罪,并请求陛下将他手中那张江台大营的调兵令收回,不正好遂了陛下的意嘛。”

“是嘛,”皇上淡然一笑,接着出手猛地扣住了我的右手腕,“永夕,朕实在很讨厌你在朕面前演戏。因为……”

悠悠地站起身,皇上笑着凑到我耳边轻轻道:“因为那会让朕觉得自己是一个昏君,一个可以任人随意蒙混的昏君。”

“陛下……”

我一脸不安地看着他,而他则闲适地一笑,接着伸出另一只手,轻抚上了我左耳的耳环。

“朕对自己识人的能力向来都很自信,至少……”手指顺着耳环往上轻点到我耳垂,“朕应该相信舅舅的眼光。”

话说到这份上,再装下去也无甚意思。我闭上眼深吸口气,接着睁开眼,苦笑了笑:“那陛下对于贺将军的试探,又打算作出何种反应呢?”

“看来朕还不算是盲目自信。”听了我的话,皇上轻笑了笑,接着便放开了对我的禁锢。而他看过来的目光中,亦增添了几分诡秘。

我犹自苦笑:“以陛下之能,又何惧于会成为一个昏君?恰恰相反,依臣妾看,陛下定然会是一代明君,留名青史的。”

“永夕怎么也学会那些逢迎之词了?”皇上挑眉看着我,随即展眉笑道,“不过,你的逢迎之词让朕听了很舒服。”

“谢陛下夸奖。”闻言,我不紧不慢地俯下身行礼道。

“永夕又何需如此多礼?”皇上说着就上前一步,将我扶了起来,“而且,朕可不是在夸奖你。”

我怔了怔,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却只触到一片如幽海般难以测度的深黑。

“只有驭人有术、擅于权衡朝中各方势力的君王方可称为明君,而朕现在……”他刻意顿了下,嘴角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还称不上。所以永夕你之前所说,也只可称为逢迎之词。”

听着他用平静的语气说着别有深意的话,我心里不禁一动,遂微微一笑:“既然陛下志在成为一代明君,而明君又要精于权衡之道,那么陛下想必也该知道,权衡的第一步就是维持平衡与保持稳定。”挣开他托着我双臂的手,我退后一步又躬身行了一礼,语气甚为恭敬地道,“老子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这句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一旦平衡被轻易打破,小鲜很可能就会面临被烧焦的危险,尤其是在如今前线战事正吃紧的情况下。陛下,您可考虑好了?”说完,我便抬首直直地看向他。

听我这么说,皇上沉默了片刻,接着嘴角重又牵起那抹清浅的笑:“永夕可知,今日散朝之后,中书令徐卿也曾跟朕说过相同的话?说起来,朕这次倒真是错估了人……”

余下的话我没能再听清,脑海中只剩下“中书令徐卿”这个词在那里反复盘桓。可惜,高山与流水注定无法摆脱相遇后便要相别的命运……

“永夕?”

飘入耳中的声音猛地拉回了我的思绪,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走神了,我不由微微苦笑。再次抬眸看向皇上,只见那犹带着笑容的俊脸上,一抹若有似无的不悦正隐隐散发而出。

“是臣妾失礼了,还请陛下恕罪。”

刚俯下身去请罪,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接着那匆忙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宦官特有的尖细嗓音透过紧闭的房门传了进来:“陛下,从前线传来的急件!”

皇上静默了一下,然后出声喊道:“进来!”说完便抬步绕到御案后,重又坐回了椅上。

从王福手中接过褚色封皮的急件,皇上挥手摒退了他,接着便毫不在意地打开那封急件,神色悠然地批阅起来。

烛蕊在牙白的灯罩里跳跃着,发出“哔剥”的声响。我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皇上脸上的悠然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凝重的表情。

是前线发生了什么变故吗?联想到之前看到的那份奏折,我不禁暗暗揣测。

贺渊上表请罪,目的当然不可能是真的请罪,而是想要以退为进罢了。因为之前皇上已冷落他贺家多时,并在朝中积极提拔武将中的各后起之秀。这就对他贺氏在军中的权力进行了牵制,他心内不安,所以才会想出这招来试探一下皇上是否真的如一些传言所说,打算动他贺家。而我之所以会去劝诫皇上谋定而动,倒不是真的怕他贺家由此产生什么异动。毕竟以贺家在大岳的那一点根基,想要真正撼动朝纲,无异于火中取栗、自取灭亡。然而我也需要试探一下皇上,试探他的诚意以及,他的打算。

正低头思索着,忽然就听“砰”的一声响,急忙抬头看过去,却看见几叠奏章从御案上掉落下来,霎时纸张飘落飞舞在半空。而皇上已从椅子上站起身,正用双手撑着桌面。他俊美的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从他那指节用力到泛白的双手方可看出,他似乎正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陛下……”我试探着轻唤了一声。

听到我的声音,他的身体先是一震,接着眸中的焦距从远方逐渐拉近,而双手泛白的指节亦随之慢慢恢复了血色。

“北岑易主了,”淡淡瞟了我一眼,皇上语气平淡地陈述道,“原来的北岑王乌桓穆罕战死了。由于其膝下无子,故现由其弟乌桓伊索登基为王。经此变故,北岑暂时撤回了攻打东夷的兵力。于是东夷也随之将原先抵御北岑的西线兵力全部调到了南线,令我岳军在猝不及防之下连吃了几场败仗。”

北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张倾国的绝丽容颜。想到北岑那里向来都有兄死娶嫂的习俗,我不由无声地笑了笑,皇上,你的这番解释究竟是为了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

“听到这个消息,永夕似乎很开心?”

从皇上看似平淡的口吻中听出了那一抹隐含的不悦,我抬眸又冲他一笑:“臣妾这是打算恭喜陛下呢。”

“喜从何来?”他脸上的表情无甚变化,只是眸色又暗沉了几分。

我不紧不慢地开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陛下若已决定要动手,首先便应该解决好前线的战事问题。而眼下,北岑的撤兵就是上天送给陛下的一个好时机。陛下何不也借此跟着一起撤兵?反正东夷在我大岳和北岑的联合夹击之下,早已疲弱不堪。即使让他们休养生息一段时间,于总体战局也无甚大碍。反之,若陛下坚持继续打这场仗,很有可能会激起对方的‘背水一战’之心,届时可就弄巧成拙了。而且,臣妾还担心……”说到这儿,我沉吟了片刻,面带不豫地看着他。

他一挑眉,接口道:“担心什么?”

“臣妾担心,如若不能处理好内和外的关系,甚至很有可能会造成内外的相互勾结。而这,对于江山社稷而言往往是最为致命的。”用平淡的语调将个中的关系娓娓道来,我不意外地看见皇上脸上的表情重又开始变得凝重。

“那么依永夕看,这下一步棋又该如何走?”

沉默了片刻,皇上脸上的凝重亦随之不着痕迹地敛去。而我在听到他那重又变得云淡风轻的口吻之后,心里立时一凛,方才意识到自己今晚似乎有点锋芒太露了。

微微一笑,我避开了最直接的回答:“其实陛下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而臣妾之前,不过是把陛下心里的一些想法说出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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