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砰——”

“娘娘!”

本想翻身下床的,却不料腿一软,竟直接从床上跌了下来。

伏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我拒绝了寒枝的搀扶,晃悠着站起身,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

“娘娘不可!”

衣袖蓦地被人给从后扯住了,我木然回过头,冷漠地冲拽着我衣袖的寒枝说:“放手!”

“娘娘,您先冷静一下!”寒枝出声劝解道,“您之前的冒失行为就已触怒了陛下,如今若再明知故犯,除了会招来陛下对您的厌恶之外,并无任何实际的好处。而且……大皇子殿下身上的毒也并非无药可解。”

后面的话,她说得明显有些迟疑,却让我顿时感到眼前一亮,忙回身反手扯住了她的衣袖,甚是急迫地问:“你有办法可以救珹儿?”

“这……”

她犹豫着,而我则如同溺水者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地盯着她,生怕希望就在某个不经意间,被我错失了。

终于,在我安静地等待了仿佛一世之后,她微一颔首,给出了我最希望得到的回答:“奴婢有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

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我踉跄一下,差点再次跌在地上。

“娘娘——”

我死死拽着她的衣袖,一边用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一边用竭力压抑下激动后的语气说:“只要你救下了珹儿,本宫就定会将你今日的恩德铭记一生!”

“娘娘……”她咬了咬唇,然后语气坚定地说,“奴婢必将竭己所能。”

听到这一句,我终于略感安心地松手放开了她的衣袖……

静静地倚坐于床上,空对着一室漆寂,直到熹微的晨光穿过窗纸,逐渐驱散了夜的黑暗。

有脚步声响起,我岿然不动,只是语气却难掩内心的波动:“如何?”

“回娘娘,大皇子殿下现已脱离了危险。”

此刻,她那略显疲惫的声音听入我耳中,不啻于世上最为动听的声音,让忐忑了一夜的心,在那一刻终于完全放了下去。

无法描述我对她有多么的感激,我只能转首定定地看向她,用从未有过的真挚口吻说:“承汝今朝之恩,来日必竭诚以报。”

对于寒枝能够解了珹儿身上的毒一事,我除了感激,并未有太多的惊讶。因为正如我早前猜测她是百越苗疆的巫教中人一样,苗人尤其是苗疆的巫教中人,除了擅使巫蛊之术外,对于各种毒虫毒药也甚是精通,在解毒上往往另辟蹊径,不同于中原的大夫。

不过,若不是寒枝跟我大致说了一下她的解毒方法,我也绝难想到,水蛭居然也可以有用来解毒的一天。

而就在珹儿脱离危险后的第二日,下毒者就被查明了——不是别人,却是如今宫中颇为得宠的苏修容。

苏修容?那个当初因为在宫里放纸鸢,而差点被我取消待选资格的苏檀雅?听到这个名字时,我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了一抹讥诮的弧度。

似这般借刀杀人的伎俩,早已是被我玩腻的了,如今居然还敢在我面前使出?想来若是过去,我倒也乐得坐山观虎斗。可惜那个借刀杀人者不该,她不该把这招用在我头上。而今她既已犯到了我手上,那就乖乖承受惹怒我的后果吧。我会让她好好享受,我所回馈的这份大礼的!

以中宫之主的身份,我郑重地向皇上提出,要亲审凶手苏檀雅。而他则在听了我的要求之后,便立刻同意了。

从他那别有深意的目光里不难看出,他定然和我一样,猜到了此中另含的别情。不同在于,这一次我是戏中人,而他却和曾经的我一样,仅是一个看戏者。

坐在黄花梨福庆如意纹的太师椅上,我浅抿一口茶盏内的碧螺春,然后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看向正形容狼狈地跪于地上的苏檀雅。

“苏修容近来夜里睡得可好?”

听到我这句和颜悦色的“问候”,苏檀雅只是带着哭音地道:“皇后娘娘,奴婢冤枉啊!”

不理会她的哭诉,我径自以平缓的语调继续道:“可本宫近来却睡得十分不好,你知道这又是为何吗?”

“皇后娘娘明鉴,奴婢真的不曾有也不敢有谋害大皇子殿下之心!”

闻言,我终于完全敛去面上的笑意,冷冷道:“抬起头来。”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不意外地露出了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看到她泪流满面,云髻散乱的模样,我重又勾起一抹笑,啧啧赞道:“真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就是哭也能哭得这般楚楚动人,莫怪陛下会对你宠爱有加呢。”

“皇后娘娘……”

听我这么说,她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一双大眼里饱含着浓浓的恐惧。

见状,我唇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语气也随之愈变轻柔:“怎么?开始害怕了?担心本宫会命人毁了你这漂亮的脸蛋吗?”

“不!不要!”

闻言,她尖叫一声,就要冲上来抱住我的腿,却被左右的宫人给及时按住了。

我冷眼看着她在放声哭喊求饶的同时一个劲地死命摇头,待到她力竭、委顿于地之后,方才淡淡道:“放心吧,你这张漂亮脸蛋,本宫暂时还没兴趣划花。不过——”话锋一转,我别有深意地说,“本宫没兴趣,不代表别人就没兴趣。”

“皇……皇后娘娘……”

她抽噎着停止了哭泣,一面用那哭肿了的双眼又惊又疑地看着我。

见她仍没反应过来,我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进一步解释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话你总该听过吧?”

“奴婢……听过……”

“如今,你在陛下面前的受宠便是这‘怀璧之罪’,而将你定罪的那个人却是——”顿了顿,我冷冷一笑道,“却是想要一箭双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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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皇后娘娘您……”

看见她陡然迸发出喜悦的双眸,我冷哼一声道:“没错,本宫谅你也没那胆量,敢给大皇子下毒。而且即便是下毒,只要是稍有些头脑的人,都不会采取如此拙劣的方式吧?”

将毒下在桂花糕里,然后给珹儿吃。用如此方式下毒的人,定然不会是那个拿桂花糕给珹儿吃的人。因为这种下毒方式,很容易就能查出。那对于下毒者而言,不就是自寻死路了吗?所以更为合理的解释就是,有人假苏檀雅之手,将掺了毒的桂花糕拿给珹儿吃。如此一来,既能借珹儿之死重创了我,同时也能顺理成章地除去受宠的苏檀雅。

可惜珹儿并没有死,我亦没有因此失去了应有的判断力。

“那……皇后娘娘可知,那个陷害奴婢的人又是谁?”她问得小心翼翼,眼神中却带着希冀。

我清浅地一笑,带着几分深意地道:“这可就要问你了。”

“问奴婢?”她立时诧异地睁大双眼,然后十分惊恐地辩白道,“皇后娘娘,奴婢真的不知情啊!若是知情,又岂会任人陷害奴婢?”

“本宫何时说你知情了?”见状,我颇感不耐地道,“本宫且问你,近日你宫里可有宫人无故失踪?”

“这……”她咬唇苦思冥想了半日,然后摇了摇头,小声道,“奴婢也不大清楚。”

“什么叫‘不大清楚’?!人是你宫里的,有没有失踪,你都不知道吗?”

就在我为之气结时,寒枝从殿外匆匆走了进来,然后附到我耳边低语了一番。

听完她的回报,我满意地微微颔首,然后抬眼看向跪伏于地的苏檀雅,出声问:“雁风可是你宫里的?”

“回娘娘,正是奴婢的贴身宫女。”

我点点头,继续问:“那你可知,她平日在这后宫与谁走得比较近?”

“也没发现和谁走得特别近,只除了……”说到这儿,她的双眼立时就睁大了,并从中透露出一股浓浓的不置信,“除了和……和姚姐姐身边的翠彤……”

“那就不奇怪了!”我恨恨地咬牙道,一边忍不住攥紧了握着的扶手,却又在下一刻松开手,恢复了正常的语调,“你可知那雁风现在如何?”

不待她开口,我便径自回答道:“她死了。‘杀人灭口’这个词,想必你也听说过吧?”

作者有话要说:某雪过几天就要回学校报道了,逍遥的日子过不了几天啦,叹~

朔风乍起,庭中银杏不时飞舞着,遍地如彩锦。

我站于窗前,静静看着那银杏枝头上的最后一片树叶被风吹落,然后在经过一番小小的凄婉的挣扎之后,湮没在层叠的黄叶之中。原来,冬天已相距不远了……

早在三年前的那次甄选秀女之时,我便看出,姚佩晴此女定然不会如外表看上去的那般温良守礼。试问若是真正守礼又岂会在没有受到传唤时,便贸然站出为人求情?若说那是因为她和苏檀雅姐妹情深,那又为何在垂首退下时,嘴角会露出那么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要知虽仅是那稍纵即逝的一瞬,却也已足够让我对之有了新的一层认知。所以对于她能在其后的三年里,从最初的美人一步步爬到淑妃这个位置,我一点都不感到讶异。甚至对于她的迅速晋升,我也并未如其他宫妃那般心存嫉恨。毕竟我也只是不会允许任何威胁到我的因素存在而已,至于姚佩晴,虽说她一直都颇得皇宠,可仅是其家世上的不足以及至今还未孕有子嗣这两点,对我便构不成威胁。因此长久以来,我都乐于以一种看戏者的身份,在不打破整个后宫势力平衡的前提下,冷眼看着那些妃嫔们为了争得一点点的皇宠,而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只是,我终究还是低估了姚佩晴的野心和手段。原以为三妃之位便可令其餍足,孰料她的胃口竟不止于此,耍的手段也不止于此——利用珹儿的死来给失去皇宠的我以致命一击,同时还可除去受宠的苏檀雅,并给暂代照顾珹儿的徐德妃造成瓜田李下的嫌疑。

倒不是我没有怀疑过徐德妃就是那幕后的元凶,只是在这次的事情中,她的嫌疑一直都是最大的。因为只要略作分析就可知道,那苏檀雅只是个替罪羔羊而已,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那么那个幕后元凶又是谁?常人只要稍加一想,便会怀疑到同样是世家出身兼孕有皇子且暂代照顾珹儿的徐德妃头上。试问在如此情况下,她这样做对自己又有何好处呢?

反观姚淑妃,她的动机就合理的多。毕竟倘若这一手段真的成功,达到预期中一箭三雕的效果,再加上她现在又有了身孕,那届时皇后之位距离她便会又近一大步。

不过,一如我当初所持的那个看法,她姚佩晴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思索间,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孤鸿的声音随之响起:“秉娘娘,德妃娘娘求见。”

终于来了!

微勾唇角,我扬声道:“快快有请!”

薰香袅袅的寝殿内,宫女在奉上茶之后,即安静地退了下去。

我坐于罗汉床上,故意忽略掉下首徐德妃脸上的询问之色,垂眸缓缓啜了口杯中的茶。

便在这时,坐于对面下首的徐德妃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不知皇后娘娘把臣妾叫来这栖凤宫究竟有何要事?”

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我淡淡道:“关于前几日本宫亲审苏檀雅之事,徐妹妹想必也听说了吧?”

她怔了下,然后犹疑地点点头。

见状,我别有深意地一笑:“那徐妹妹可知,本宫又审出些什么吗?”

“皇后娘娘……”

用眼神安抚住开始面露不安的她,我不紧不慢地道:“那苏檀雅说,她会下毒给珹儿乃是受人指使。而那个指使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道,“徐妹妹你。”

“皇后娘娘!”闻言,她惊得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连声叫道,“皇后娘娘,这纯属是对臣妾的诬陷!您可千万不能轻信了她这一面之词啊!想臣妾从来都不敢有此念,更别说是指使她去这么做了!”

安静地听完她的这一番辩白,我捧起茶盏,又啜了一口,然后微微一笑道:“徐妹妹莫急,本宫的话可还没说完呢。” 加深了唇角的笑意,我语速平缓地继续道,“本宫当时一听便立刻出声呵止住了她。想来那旁人不知道,本宫也还不知道吗?若论起宫里头这么些做主子的,也就属妹妹你的性子最好,又岂会是那等奸邪阴险之人?

“阿弥陀佛,娘娘知道就好!”听我这么说,她面上的神色稍安,在轻抚了抚胸口后复问,“那娘娘可知,那苏檀雅为何要如此诬陷臣妾?”

将茶盏轻轻搁下,我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便是本宫今日命人来请妹妹的缘由了。”

她微蹙了蹙眉,接着垂下眼帘低声道:“臣妾愚驽,还望娘娘明示。”

我勾唇一笑,然后对周围的宫人吩咐道:“行了,这儿没你们的事儿了,都下去吧。”

“是。”

宫人们鱼贯而出,伴随着“吱呀”的关门声,偌大的寝殿一时陷入了沉寂。

我把玩着腕上的手钏,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其实本宫一开始也没想到。若不是那苏檀雅禁不住本宫的连番逼问,本宫也决计不会猜到,那个幕后操纵苏檀雅下毒给珹儿,同时栽赃给妹妹你的人,不是别人,竟然却是——姚淑妃!”最后三个字的音我故意咬得很重,以此让她知道我对姚佩晴是多么的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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