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什么?居然是她?!”听到这个答案,她诧异地抬头看向我,接着又蹙了蹙眉,“想淑妃平日那般温良娴雅的一个人,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娘娘该不会是弄错了吧?”

“错不了,”我冷冷地一笑,然后带着几分深意地说,“妹妹应该也听说过‘人不可貌相’这个词吧?所以说看人不应该仅仅就看那个人的表面,而应该更加深入的去了解那个人的所思所图,方可真正做到‘百战不殆’,你说对吧徐妹妹?”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只见她随即又低下头道:“娘娘高见,臣妾受教了。”

“受教倒是提不上,”我淡淡地说,“本宫这番话,也不过是想要提醒妹妹一下。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姚淑妃会做出这等事,妹妹难道就没有想过其背后的动机吗?”

“这……”她似是被问住了,带着一脸不解地抬头看向我。

见状,我在心里暗自冷笑了一下,面上却是一副感慨的模样,同时摇头叹道:“莫怪妹妹不知,似这般险恶的用心,确然不是妹妹这般心思单纯之人可以猜出的。便是本宫,也是在那苏檀雅的提醒之下,方才想到的。”

说到这儿我便皱紧了眉,颇带了点咬牙切齿意味地道:“关于前段时日,姚淑妃遇喜①之事,想必妹妹也已知道了吧?而那便是她的动机!”

“娘娘的意思是……”

终于,她脸上的表情有了松动,开始闪现过一些别的情绪,比如——不忿……

我却是笑了,能够激起她同仇敌忾之情,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很简单,她觊觎的是那储君之位。而本宫的珹儿和妹妹的瑨儿,便是挡在她前面的最大阻碍。”不欲再跟她兜圈子,我干脆直言道,“所以本宫才说要提醒一下妹妹,可别在大意之下着了她的道。毕竟她今日既会下毒害珹儿,难保他日就不会另寻些其他方式来害妹妹或是瑨儿。”

她一直都还算平静的面色终于在听我提到姒瑨时,出现了严重的动摇。只见她迅速调整过面上那一副明显受到震动的表情,在沉默一下之后,低声问:“既如此,那娘娘直接按照宫规来处置不就可以了吗?又何须专程把臣妾叫来,告之此事?”

还在犹豫?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我故作叹息道:“如若可以,本宫自是也想按照宫规来处理此事。可关键是,现在除了苏檀雅的指认,本宫手里并无其他证据可以证明她便是这件事的主谋。因此届时,她便可一口咬定那是苏檀雅诬陷于她的,而将一切都推得干干净净,甚至——”顿了顿,我意味深长地看向她,“还可以反咬一口、颠倒黑白。毕竟,苏檀雅一开始指认的,可是妹妹你……”

“娘娘……”

“其实有句话本宫早就想跟妹妹说了,却一直等到没有合适的时机。而眼下——”径直打断了她的话,我语气平淡地下了最后一剂药,“本宫想要告诉妹妹的就是:很多时候,站在中间只会成为左右两边的靶子。要想活得更长久,唯一的方法便是不站错队。”

听完我的这句话,她脸上长久以来的那抹隐约的坚持,终于彻底宣告瓦解。只听她轻叹一声,用略带些疲惫的声音道:“关于这件事,臣妾但听娘娘的吩咐。”

听她这么说,我便微微一笑道:“妹妹可别想多了,本宫讲这番话的初衷,也不过是想妹妹帮一些小忙罢了。况且让妹妹做的那些,可不仅仅是为了本宫,也是为了妹妹你自己啊。”

她垂首,接着低低道:“还请娘娘示下。”

我静静地笑了,然后用一种云淡风轻地口吻道:“听说羽林左监邢禄邢大人,乃是令尊的知交好友?”

她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道:“平日里,邢大人与臣妾的父亲确是有过些来往。”

我满意地微微颔首,然后又问:“而且本宫还听说,邢大人与那新任的羽林右监乔靖有些嫌隙?”

“这……”她先是沉吟了一下,然后摇头道,“关于这些,臣妾也并不是太清楚。”

“哦?”我不禁一挑眉,随即展眉轻笑道:“不过,那倒也无妨。”

“听说那乔大人乃是淑妃的表兄,娘娘这是要……”半是不解地看着我,她的眼神里却又透出了几分隐隐的了然。

我则缓缓地笑了,在安静地笑了片刻后,方才用极是轻柔的语调说:“深宫寂寞,本宫要为淑妃排解一下她的那些寂寞。”

※※※

当听到“姚淑妃在毓秀殿与其表兄私通,而被皇上当场撞破”之事时,我无声地笑了,抚于琴上的手指却是不停。指尖用力一挑,在一个变调之后,原先平和的旋律立时变得跌宕起伏开来。

汉皇骤马意气生,西南扫地迎天子。昔时,垓下一战,汉王刘邦集结重兵,以多路围攻的方式全歼楚军,开创出一个光辉灿烂的汉王朝,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英雄气概?莫怪会有“得意者弹《十面》,失意者奏《霸王》”之说,除了《十面埋伏》,还能有何曲乐,可以如此恰如其分地表现我此时的心情?

不得不承认,我的确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任何人若犯了我,我必将在以后十倍乃至百倍的还之。因此从知道那个幕后元凶是姚佩晴之时起,我便发了重誓,绝不能轻易饶了她。所以说,仅是以毒害皇子这一项来给她定罪,实在是太过便宜了她。更何况,她肚子里又有了龙种,能否被赐死还不肯定。既如此,我又何妨不能再给她添一道重罪,好令那个不肯定变为肯定呢?要知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从来便是我回馈予人的原则。

通过拉拢住徐德妃,我成功利用邢禄和乔靖之间的积怨,布下了这一局。或者说,不应该是邢禄和乔鸿之间的积怨,而应该是徐家和姚氏一门的积怨才对。

身为大岳最有根基的门阀世家之一,徐家一直都与秦家和我晏家在朝政上各有牵制,这点自是不必多说,而无论徐家、秦家抑或是我晏家在朝堂上是多么的炙手可热,可代表的毕竟都是外戚势力,都是威胁皇权的一个潜在因素,是既需要倚靠同时也需要时刻提防的一股势力。因此出于巩固自己皇权的需要,皇上这几年来都在着力培养和提拔晏徐秦这三家之外的官员,而姚佩晴的父亲,礼部尚书姚弘便是其中之一。

姚弘中年丧妻,膝下仅有姚佩晴这么一个独女。因此为了显示其对姚氏一门的浩荡皇恩,皇上在宠姚佩晴的同时,还将姚弘的一个在羽林军做校官的外甥提拔为羽林右监。

面对一个原是自己下属的毛头小子,居然如此轻易地就可以升到与自己同样的职位,已届不惑之年的邢禄又如何能够服气?再加上徐家和姚家的那层嫌隙,本就已有所不满的他对乔靖自是积怨日深。

于是,我便利用这一点,先以“知道真正下毒者就是姚佩晴,因而有事要与她的密谈”的名义,匿名留书予她,将其诱至供奉先祖的毓秀殿。再让那邢禄于同时也将其表兄乔靖给骗去,并在乔靖去之前就在其身上偷偷放入姚佩晴的私物。最后便是徐德妃领着皇上,撞破他们的“私会”。如此一来,再加上布在姚佩晴身边的那个宫女,还怕她肚子里的龙种不会变为孽种吗?

冷冷地一笑,指下奏出的曲调却是愈加铿锵激越。便在这时,寝殿的大门倏然被人从外狠狠推开了,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跌宕的旋律戛然而止,我循声抬头,漠然看向门前那道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

注:

①:后妃怀孕,一般又可称为遇喜。

“吱呀”一声,殿门在那身影之后缓缓合上。我静静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直到走到近前,才缓缓从琴凳上站起身,绕到琴前,不紧不慢地行礼道:“臣妾参见陛下。”

对面的人没出声,在好一阵静默之后,忽然伸手猛地一下抬起了我的下巴。于是在猝不及防间,我直直撞入一双暗沉幽深的眸里。

迎上他迫人的视线,我毫不退缩地与之对视着。仿佛是凝聚了所有的勇气,我倔强地不愿稍稍移开眼。就好像只要稍微错开一点视线,我便在这场对峙中抢先认了输……

良久之后,终是他先开了口,将这场无声的对峙给打破。只是那扣在我下巴上的力道以及那看向我的视线,却仍是紧紧的。

“永夕很喜欢《十面埋伏》这支曲子?”

我一怔,未料到他竟会先问出这样一句话来。然而,眼下的情景显然并不允许我有所迟疑。在他那紧迫的视线之下,我淡淡答道:“因为臣妾如今是得意者,而得意者,自是愿意听曲调铿锵、气势磅礴的《十面埋伏》。”

扣在下巴上的力道立时又紧了几分,接着就听耳边响起他喜怒难辨的语调:“那么永夕这是承认了?承认之前毓秀殿的那一幕,是经由你精心设计的?”

我直视着他的双眸,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了一抹冷笑:“为何不承认?须知臣妾在布局之始,便无意隐瞒陛下。”

闻言他眯了眯眼,散发出一股危险的味道,可那语气却是波澜不惊如故。与此同时,那只扣在下巴上的手,也转而轻抚上我右耳的耳坠:“晏朝夕,你就这么喜欢挑衅朕吗?还是说,你便吃定了朕不会动你,即便是在……”他顿了顿,那抚在耳坠上的手也随之下滑到颈间,“你将朕的血脉,用如此方式毁灭之后?”

颈间传来他掌心散发出的热度,我不禁产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下一秒,那只正漫不经心抚触着的手,便会转而将脖颈给紧紧扼住。理智在不断警告我快点停下来,可那牵着冷笑的嘴角,依然不受控制地掺杂进一些讥诮的意味:“陛下会在意您的那些血脉吗?若是真的在意,那么珹儿出事时,您又在哪里?”仿佛是豁出去一般,我颇带了点咄咄逼人意味地道,“依臣妾看,陛下真正在意的不过是淑妃的‘不贞’,以及此番对于您所‘宠信’的姚家的影响!”

他沉默了一下,随即用肯定的语气淡淡道:“你在怨朕。”

听到这句话,我笑了,笑得冰冷已极:“不错,臣妾的确怨着陛下。或者说,从罗浮山那夜之后,臣妾便无法不怨……”

“陛下”二字我没能说出口,因为就仿佛是要验证我之前的预感一般。那只原本抚在颈间的手,仅是在须臾之间,便转而紧紧扼上了我的喉头。

凶猛的力道下,只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可我却始终都没有挣扎,只是漠然望着他,不带有一丝的情绪波动……

随着胸腔内的空气逐渐稀薄,视线里的一切也随之变得模糊。混沌成一片的脑海中,蓦然闪现过昔日的一幕幕。原来人在死之前,真的会看到自己曾经走过的路。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个艰难的笑。我想,死亡于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只可惜了珹儿。他还那么小……

当意识到那箍在颈上的力道已撤离时,却是在片刻之后了。跪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我本能地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一边听到他用冰冷的语调问:“向朕低一次头,于你晏朝夕就是这么困难吗?”

听到他这么问,我没有回答,却是慢慢闭上了眼,只听到在一片黑暗中,他的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并最终以殿门打开时发出的“吱呀”一声响告终。

便在殿门打开的刹那,嘴角缓缓逸出一丝极是苦涩的笑意。若是连这最后一点骄傲也失去,那我就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观德五年十一月廿三,帝下旨,以毒害皇长子罪,赐元凶苏修容鸩酒一壶。

次日,姚淑妃因突发心痛病,于其寝宫病逝。与之同日而逝者,羽林右监乔靖是也。

※※※

当寒风吹起树梢上的最後一片落叶时,今冬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早早到来了。

倚在铺了厚厚锦垫的罗汉床上,同时不忘裹上一袭软和的狐裘,我懒洋洋地将视线从攥着的书卷上移开,抬眸瞥了眼正往面前的炭盆里添着炭的小宫女。

随着天气的逐渐转冷,我整个人也变得愈发懒散起来。那感觉就好像是一条蛇进入了冬眠期,总想蛰伏在一处、不愿动弹。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生活其实也挺好的。至少,不会再有那些个宫廷琐事来时不时地烦扰我了。想到这儿,随即自嘲地一笑。在这样的天气里围炉读书,当是人生一大乐事也,又何必想那么多?

将视线重又移回到了书卷上,我刚把手里的书翻过去一页,就听屏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接着便见寒枝从屏外匆匆走了进来。

“何事?”

见她来势急,我索性放下手中的书,淡淡问道。

“秉娘娘,福寿宫来人求见。”

福寿宫?我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在略一沉吟之后,吩咐道:“宣。”

“是。”

脚步声响起,没过一会儿,寒枝便领了一个看上去颇有些面熟的宫女走进屏内。接着就见那宫女上前两步,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奴婢冰绡参见皇后娘娘。”

原来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难怪……

我了然地微微颔首,然后问:“不知冰绡姑娘此番而来,所谓何事?”

“回娘娘,陛下派奴婢来请娘娘即刻前往福寿宫一趟。”

“陛下?”闻言,我不禁诧异地问出声。

皇上为何会突然把已在栖凤宫“静养”月余的我召去福寿宫?而且传令的宫女还是太后身边的宫女,难道?联想到这些年太后的身体一直都不大好,心立时往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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