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见状,眉目英挺的男子微微一笑,与我各自举杯浅啜一口。一时间,袅袅的茶香在不大的雅间内中弥漫开来。

轻轻搁下茶碗,我微笑道:“按理说,谈生意是应该喝酒的。只可惜妾身一介妇人,并不会喝酒,只好以茶代酒来招待夏公子了。惟望此举,没有怠慢了公子。”

“柳夫人太客气了,”搁下手里的茶碗,夏彬别有深意地说,“观夫人言谈举止,便知夫人出身不俗。能得夫人亲手煮茶,是夏某的荣幸。”

我轻笑了笑:“公子谬赞了。说起来,妾身的夫家也仅在当地算是个大户,又哪里可以和慕府相比?更何况妾身还听说,这宫里的袁修仪,可还算是慕小公子的表姐呢。”

“夫人的消息倒是挺灵通,”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夏彬淡淡道,“而商场上,往往最需要的便是灵通的消息。”

我怔了下,随即苦笑道:“便是消息灵通又如何?妾身不过是一介女流,又如何可能纵横商界?便是这次与公子谈生意,也实属无奈之举罢了。”

“可惜,可惜!”那夏彬微叹一声,随即便话锋一转道,“那么敢问夫人现如今又有多少米粮需要脱手?”

“这……”我略一沉吟,然后回答,“大约是五百石左右。”

有一瞬间,我分明看到他的眼中闪过某些异样的神采。于是借着饮茶的动作,我遮住了唇角边泄露出的笑意。

“五百石啊……”他低喃出声,接着目光直直地看向我,“还未请教,夫人的夫家是?”

“不过是新安①的一介商贾之家而已。”

正轻描淡写地说着,忽听一阵脚步声从雅间外传来,接着寒枝掀帘而入,匆匆走到我身边,凑到我耳边低语起来。

听罢,我微微颔首,一边吩咐道:“那就继续按兵不动。”

“是。”

寒枝俯身施了一礼,正要退出去,却又忽然定住不动了。

“怎么了?”感觉到有点不太对劲,我奇怪地转首看向她。

“没……没什么……”听我这么问,她忙低下头去,只是那平素冷静自若的脸上却分明暗含了一抹诧异与惊慌。

难道说……

毕竟还有外人在场,我也不好多盘问些什么,只好对她吩咐道:“那你下去吧。”

“是。”

听到这句话,她就好像是得到了什么特赦令一般,慌忙转身,匆匆离去。

我有些凝重地看着寒枝离去的背影,再一转首,发现夏彬居然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方向。该不会……

未及我深思,夏彬就已调转回视线,只是那唇角处原本噙着的一丝微笑,此刻看来竟多了几分诡异。

“想不到,连夫人身边跟着的婢女竟都如此伶俐。”

我一怔,接着便轻笑一声问:“怎么?难道夏公子是看上妾身这婢女了?”

“非也,非也!”他摇了摇头,然后带着几分戏谑地道,“夏某便是看上,也该看上夫人您才对。”

我又是一怔,随即便笑道:“夏公子可真爱开玩笑,且不论妾身比您大上这么许多,便是年龄相仿,怕也轮不到妾身啊!”

“哦?”听我这么说,夏彬挑了挑眉,然后带着几分邪气地问,“夫人对自己的魅力就这般没有自信?”

“不是没有自信,”我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地说,“而是夏公子的心里已经有了人。妾身以为,若是慕小公子听到夏公子此前的那一番话,心里恐怕就要难过了。”

听完我这句话,他沉默了下来。良久之后方才轻笑了笑,一边把目光投向我:“夫人对在下和惜赐的关系,似乎并不反感。”

“为何要反感?”我看了他一眼,接着轻叹一声道,“虽说断袖分桃有违纲常礼教,却也并非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事。妾身以为,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所谓负责,便是接受这个选择所带来的一切,无论好坏。至于这其中的好与坏,究竟孰轻孰重,就端看个人的理解了。”

“对自己的选择负责……”闻言,他细细咀嚼了一遍这句话,然后便笑叹道,“夫人的这番真知灼见,着实令夏某心悦诚服。与夫人的这趟买卖,夏某是做定了!”

“那么,妾身就期待与夏公子的这次合作了。”

饱含深意地说完这句话,我举起茶碗,冲他示意了一下,便将碗中剩余的茶水一口饮尽。

“具体情况,还请柳夫人明日前往城东那家规模最大的盛和米行,再行详谈。”说完,他亦同样端起茶碗,遥遥示意了一下,然后仰首饮尽。

见状,我垂眸而笑,对于彼此“合作”的期待,又增添了几分……

注:

①:徽州的古称。

从城东的盛和米行里出来的时候,天空正下着小雨。飘飞的细雨中,一缕缕凤凰花的香气,淡雅而幽然。隔着雨帘,红艳如火,绚烂却又带着凤凰涅槃式的凄然。

青石板的街道,不时有凤凰花顺风飘落,坠入积水中,只是顷刻,便染红了那积水。

拂了拂衣襟上沾到的雨丝,我登上帷车,缓缓放下车帘。表情是一贯的平静,内心却远不是脸上表现的那般淡漠。

车子慢慢起行,我闭目半卧在车垫上,在沉思了片刻之后,低声问:“新安那边,可都布置妥当了?”

“回夫人,基本已无大碍。不过,之前晏大人飞鸽传来一封信。”

紧闭的双眸立时睁开,我坐直身体,然后出声问:“信呢?”

寒枝从旁递来一枝竹管。我蹙眉接过,然后揭开竹管一端的泥封,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细看起来。

“皇后娘娘亲启:

日前,娘娘于信中交代之事,余悉已照办。若无意外,五百石米粮将于十日后,运抵吾家建于新安之别庄。此一事,娘娘尽可放心。然,余现另有一事,需告之娘娘。

自娘娘离京月半之后,圣上忽感龙体不适,就此称病不朝,将政事皆交予左右丞相及各部尚书处理。此一情形已持续数日,朝中各官员俱忧心不已。欲详加打听圣上安康否,却被御医告之曰:圣上无甚大碍,仅需静养些时日。

余闻之,深不以为然,窃以为此事定内有别情。故告之娘娘,恭请娘娘睿断。

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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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手里的信纸,不禁轻吁口气,重又闭上眼,带着些疲惫地靠回锦垫上。

皇上忽然称病不朝,且又不见朝中的大小官员。看来宫里,恐怕真的出事了……

很想现在就返回建康查看究竟是出了何事,可眼下益阳城这一桩都还没有解决。更何况五百石米粮如今皆已按照吩咐发往新安,就等着我来“请君入瓮”了。唯今之计,恐怕就只有尽快解决了盛和米行一事,再快马赶回建康。只希望,届时还赶得及……

想到盛和米行的事,我忽然忆起昨日与夏彬见面时,寒枝那异乎寻常的反应,以及夏彬那若有所思的目光。

于是我睁开眼,转首看向寒枝,径直开口问道:“你以前曾与那夏彬相识?”

听我这么问,寒枝似是吓了一跳,忙摇头道:“奴婢不认识。”

“不认识?”我挑了挑眉,复问,“若是不认识,那你昨日为何会在看见他时,表现得那般慌张?”

“夫人,奴婢……”她咬了咬唇,半晌后,似是下了很大决心地道,“奴婢只是觉得那夏彬身上所佩的饰物,有点眼熟而已。”

“饰物?什么饰物?”我又是一挑眉,颇感意外地问。

“就是那夏彬身上佩的玉,”犹豫了一下,她继续道,“他身上所佩的那块人首蛇身的玉坠,似乎是……是苗疆巫教,教中左右二使所佩之物。”

苗疆巫教?站它背后的,可是百越国啊!看来此案牵扯的范围可是越来越广了……

蹙了蹙眉,我问道:“你的意思是,那夏彬可能是巫教左右二使中的一个?”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她略作沉吟,然后说,“巫教或者说百越国的人都信奉的是傩公和傩婆,而傩公傩婆按照中原这边的说法,其实就是三皇中的伏羲氏和女娲氏。传说中傩公和傩婆都是以人首蛇身的形象出现,故巫教中的左右使分别佩以雕有傩公和傩婆形象的玉坠,以作为其身份的标志。只是……”

“只是什么?”我接过话,问道。

“只是奴婢也不确定那就是巫教之物。”她想了想又说,“更何况,即使那确是巫教左右使的信物,也不能证明夏彬其人便是巫教左右使之一。毕竟,那块玉也有可能是他夺来的。”

听完她的话,我沉默片刻,接着冷冷一笑:“说的不错。不过,巫教或者说百越国,始终都有着很大嫌疑。”

※※※

深夜

因为心里一直牵挂着那封信上所提之事,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宿,方才朦朦胧胧地入睡。却不想,也正是因此,方才捡了条命回来……

当听到一点细碎的敲击声时,我立刻惊醒。当下便屏息,侧耳细听起来。孰料静静地倾听了片刻,那声音却似是消失了般,无迹可寻。这让我立时警觉了起来,忙出声唤醒寒枝。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寒枝披了件外衣、提着盏油灯,来到我床前,压低了声音问:“夫人有何吩咐?”

“你刚刚……”我犹豫了一下,终是问出口,“有没有听到些什么?”

她一怔,接着点点头,然后试探地问:“夫人可要奴婢出去看看?”

我略一沉吟,然后微微颔首,一边吩咐道:“那你顺便去把护卫队长叫过来。”

“是。”

随着门“吱呀”一声合上,屋里又陷入到一片漆寂中。

倚坐于床上,我越想越不放心,索性也披衣下床,轻手轻脚地向门口走去。谁知,刚摸索到门边,门就“咣”的一声被人从外向里给用力推开了。

见状,我不禁吓了一跳,待定睛再看,却是寒枝。

“你怎么……”

还未等我说完,寒枝就疾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我的左手手腕。

“你……”

“夫人,现在情况危急。具体缘由,容奴婢稍后再向您解释!”匆忙打断我的话,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我往窗边奔去。

待移至窗边,她用力推开紧闭的窗,低头看了眼漆黑一片的楼底,接着抬首对我说:“夫人,奴婢现在要带您从这儿跳下去。为了您的安全,还请您切勿挣脱了奴婢的手。”

她的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接着就见几个手持刀具的蒙面黑衣人一涌而入……

“走——”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身旁的寒枝已是一个纵身,拉着我便往楼下飞掠而去。

风不断擦过耳畔,由客栈后的小径一路奔行到一片树林中,我只感到自己的左手手腕都快要被拉至脱臼了。可即便如此,我仍是一声不吭地尽力跟上寒枝的速度。因为眼下的情形,显然并不允许我稍做停歇。

“夫人,前面就是洞庭湖。只要咱们跳上了渔船,就可以利用水路安全离开了。”

谁知,寒枝的话音刚落,就感觉身后劲风袭来,接着左手腕便是一痛。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寒枝就已拽着我转过身,堪堪避开了那凌厉的一击。

“夫人您先上船,这里就让奴婢来垫后!”

抽出藏于腰际的软鞭,寒枝挥鞭迎上了那几个追杀而至的黑衣人,一边大声喊道。

看了眼寒枝与那几人的激烈缠斗,我转身便朝着湖岸边搁浅的渔船拼命跑去……

待我奔到其中的一条渔船上,正要努力解开系于船尾的船绳时,就感觉船身猛地向下一沉!一瞬间,我的心亦随之一沉,慌忙抬头看去,但见苍茫的夜色下,船头已然立着个长身玉立的白影。

“是你……”天上的云翳逐渐散去,月的清辉洒落人间,亦让我在一瞬间看清了那白衣人的真面目。

看着那不算陌生的英挺面容,我冷冷道:“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便是夏公子不愿同妾身做此买卖,也不应当采取如此极端的方法才是。还是说,这便是夏公子的为商之道?”

听我这么说,夏彬却是一笑,那嘴角的牵起的弧度隐然带了些邪佞意味:“夏某的为商之道是针对那些真正想要跟夏某做买卖的,而对于夫人你。夏某迫不得已,也只好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了。”

心里隐约泛起不详的感觉,我蹙眉问道:“夏公子莫不是误会了些什么?”

“怎么会误会呢?”他微微一笑,别有深意地缓缓说,“堂堂岳国皇后,夏某又岂敢错认?”

心不禁重重一沉,由于不确定他之前那句是试探抑或是其他,我仍强笑着道:“什么岳国皇后?夏公子说的,妾身怎么都不明白?”

“不明白?”他深深地看着我,又是一笑,“好吧。虽说夏某动手前从来不喜欢多说废话,可既然今日的对象是一国之后,自是要特殊些,也就不妨让皇后娘娘作个明白鬼吧。”

他说着就掂了掂手中的长剑,清冷的月色抹于剑锋处,泛起一层森冷的银光,同持剑者温柔和缓的语气,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皇后娘娘现在恐怕一定很好奇,在下又是如何得知娘娘的身份吧?”说到这儿,他轻笑一声,便径直道,“其实很简单,因为在下感觉娘娘身边的那个婢女看着有些眼熟,是以当时就生了警惕,并派人暗中盯梢住尔等一行。而便是在这暗中盯梢中,在下有幸得到一个意外收获。那个意外收获便是——一封飞鸽传来的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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