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所以,今日白天在米行商谈时,其实你就已全部知道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我咬着牙冷声道,一边暗中握紧了藏于袖中匕首。

便在同时,就听夏彬意味深长地不答反问道:“既然有不花钱的戏可以看,又为何不看?你说是吧,皇后娘娘?”

闻言,我轻笑出声:“那不知夏公子对本宫演的这出戏,可还满意?”

我一边说着话,一边利用披乱满身的乌发作遮掩,悄无声息地将匕首抽出。

“岂止是满意?简直就是惊叹,”他挑眉而笑,一派风轻云淡的口吻,“若不是在下事先看过那封信,恐怕便真信了皇后娘娘的那番说辞。”

“能得夏公子的赞赏,是本宫的荣幸。”

含笑说完这句话,我便拿手里的匕首朝他狠狠掷去,然后趁着他躲避的那一瞬,转身就要往水里跳。谁知,刚一个纵身,右肩就被人从后扣住,接着那只扣在右肩上的手抓住我一个旋身,便又将我硬生生地给拽了回来……

“娘娘莫慌,吾等乃是陛下身边的贴身侍卫。奉陛下之令,特来保护娘娘!”

身后传来的这一句,令我立时放弃了挣扎。甫一冷静下来,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又有几个黑衣人从旁冒出,正与夏彬在岸边激烈打斗。想来那打斗的几人,便是皇上身边的贴身侍卫了……

等等!贴身侍卫?

蓦然想到晏璟在那封信中所提之事,我转过身,狐疑地上下打量了番眼前的黑衣人,然后淡淡道:“本宫现在就要见陛下!”

外表无甚张扬的船,内里却十分的华丽。但见灯火辉煌的舱内,挂着边角缀以金线相绣的紫色丝幔,地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再加上陈设的一应雕花紫檀木桌椅,令整个船舱都充斥着一种雍容华贵之气。

望了眼坐于靠窗软榻上的锦衣男子,我俯身施了一礼道:“臣妾见过陛下。”

“永夕免礼,”他的声音懒懒的,听不出其中的情绪,“既是出门在外,一切繁文缛节,能免则免了吧。”

“谢陛下。”

我直起身,静静地立在那里不出声,而他亦没有开口,只是意态悠然地饮着茶。袅袅的青烟自熏炉内逸散开来,渐渐弥漫了一室。

“陛……”

便在我终于想要抢先打破沉寂之时,就听舱外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陛下,之前派出的那几个侍卫现已回来了。”

轻掀盖碗的动作立时一顿,皇上先眯了眯眼,然后抬首吩咐:“宣。”

不出片刻,舱门就被打开了。接着便见几个黑衣人走进,齐齐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属下参见陛下。”

缓缓放下手里的茶盏,皇上悠闲地开口问:“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属下等无能,让其中一个给逃了,还请陛下责罚!”

“是不是穿白衣的那个?”不等皇上开口,我就急忙抢先问道。

那领头的侍卫抬头看了我一眼,旋即垂首敛目,恭敬地答道:“回皇后娘娘,确是此人。”

果然如此!

想到夏彬那利落的身手,我不禁暗暗咬牙。旋又想起寒枝,复问:“那本宫身边的那个婢女呢?现下可曾安然脱困?”

“回皇后娘娘,那位姑娘受了点伤,现已被安置在偏舱。”

我点点头,接着就听皇上在一旁淡淡道:“今日尔等失职之罪,朕且记下了。若能在以后戴罪立功则罢,否则,回宫后必有重罚。”

“谢陛下!”

“那你们这就去吧。”皇上挥手。

“属下告退。”

那几个黑衣人退下后,室内一片沉静。皇上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然后转头看向我:“永夕现在,定是有不少疑问吧?”

“那么陛下又是否愿意为臣妾解答呢?”我不答反问,语气是同样的平淡无波。

“当然。不过……”

话未说完,就听舱外又传来恭敬的一声:“陛下,臣现有要事相报!”

闻言,皇上一挑眉,接着吩咐道:“进来!”

舱门又一次被打开,这一次进来的是皇上身边的宦官李禄。只见他走到软榻旁,俯身凑到皇上耳边低语了些什么。接着就见皇上静默了一下,然后微微颔首,挥退了他。

一时间,舱内又沉寂了下来。皇上的眸光落在某处,似在沉思,良久后方才收回目光,淡淡道:“慕府走水了。”

作者有话要说:很抱歉这么久才更新,因为某雪又一次很“幸运”地中招——得了重感冒。而且前两天还有点发烧,555~

我靠着船舷,静静看着漆黑一片的湖面。湖畔的灯火偶尔闪过,落入眼中,竟莫名带了几分落寞之感。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我却没有回身行礼,只是眯着眼,感受那微微湖风吹拂过面颊时泛起的沁凉。

脚步声渐止,接着一把低醇的嗓音响起:“还没睡?”

我怔了下,接着摇了摇头,淡淡道:“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睡不着。”

“睡不着?”他的语气中带了点玩味,“恰巧,朕也睡不着。”

“陛下会睡不着的原因,臣妾斗胆测测——”我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怕是跟臣妾的差不多。”

“哦?”他嘴角牵起一抹笑,语气却是淡淡的,“何以见得?”

“因为此次军饷之事,既牵连到朝中的某些重臣,亦同那百越国有关。所以要想解决得好,恐怕并不容易。”

听我这么说,他极是清淡地一笑,目光无波地扫向我:“那么依永夕看,此事又当如何解决?”

“具体该如何解决,恐怕陛下心里也多少有些盘算了吧?”挑了挑眉,我不答反问道。

之前从皇上口中得知,此次军饷之事乃是同百越国内发生的政变有关时,我感到有些意外,却并不诧异。因为发生这样的事,虽是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五年前,皇上命尹宗荣领军,对当时的百越国进行征伐,并在征战半年多以后,迫得当时的百越国主黎垚献上降表、俯首称臣,令百越国自此之后正式成为大岳的一个附属国。

一切,本都进行得很顺利。谁知,便在今年年初,那黎垚突患急病生命垂危,就此将国事交予其长子黎正泓和次子黎正泽手中。而长子黎正泓虽为世子,其地位却每每遭到来自黎正泽的威胁。须知百越国内的宗教势力很大,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影响到政权。故身为巫教圣女爱徒的黎正泽,完全有那个实力将世子之位给夺去。而他确也这么做了,便在黎垚重病后不久,他就在巫教的支持下,发动了一场宫廷政变,成功地取黎正泓而代之。至于失败者黎正泓,则在那场政变中,逃离出百越国的国都,就此不知所踪。

本以为这些都是百越的内政,故皇上并未命当地驻守的官员进行干预。谁料,那黎正泽及其背后的巫教,竟一直心存反抗我朝之念,且此念在五年前黎垚递交降表之时就已存在。而这,便是那个夏彬于五年前突然出现在益阳县的真正缘由。因为正如寒枝之前所猜测的那样,那个夏彬确是巫教的左使。

心思流转间,就见他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幽深莫测,直至良久,方才在唇边绽出一丝浅浅柔柔的微笑:“可是朕现在,想听听永夕的意见。” 说到这儿话音微有一顿,紧接着又轻轻道,“毕竟过往……永夕可是最知朕的,就不知此次又是否与朕想的一样?”

我怔了下,接着淡淡一笑:“臣妾愚驽,怕是担不起‘最’之一字。”

“担不起吗?”他深深地看着我,一边用手将我耳边的碎发轻轻别至耳后,“若是你也担不起,那么谁又能担得起?”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一震。入宫十年有余,与他之间有过利益合作,有过争锋相对,却从未……从未……

脑海中蓦然闪现太后临终前的嘱托,以及……静虚宫内废后贺氏的那张满是凄然与不甘的脸色。于是便像被一根针狠狠地扎了下,用一种最是直接有效的方式,将之前的迷茫驱散一空,重归平静。

无甚情绪地静静看了他片刻,我终是轻叹出声:“陛下又何需如此?”

他微一蹙眉:“永夕此言何意?”

“如果是因为姑姑去世前的那番交代的话,陛下完全无需做到如此地步。” 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淡然,我用无甚起伏的语调说道,“凡事过犹不及,想来陛下定也知晓这个道理。”

闻言,他松开那只抚于我发上的手,凝眸看着我,半晌后才轻叹道:“罢了,永夕既已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朕也无意再勉强。那么……”他轻笑了笑,那直视我的双眸在瞬间似变得更加深邃,漆黑如墨,“朕现在忽然很想听永夕弹奏一曲,却不知永夕这次又会否再次拒绝呢?”

我一怔,随即便垂下了眼帘,借以敛去脸上的狐疑与讶异:“陛下想听,臣妾自是不敢拒绝。只不过,眼下怕是无琴可奏。”

他闻言一笑,接着缓缓道:“关于这一点,永夕不必担心。现下朕的舱内便有张琴,其音色虽不及焦尾琴,却也算得优良。”

听他如此说,我亦只得轻叹一声道:“那臣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坐在琴凳上,我无奈地看了眼面前的琴,然后抬头,垂询地望着皇上:“不知陛下想要听些什么?”

“就……”他略一沉吟,然后道,“《梅花三弄》吧。”

“梅花三弄……”我低低地重复了一句,指尖拂过琴弦,泛起一串残韵,“昔日桓子野遇王徽之而成此曲,曲罢即各自别。故此曲难免有慨叹人生杳似浮萍,不若相忘于江湖之感。”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吗?”他语气淡淡,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那么永夕又是如何看待这句?”

“臣妾很是赞同此句,”低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我幽幽道,“如果说相濡以沫是一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式的的选择,那么相忘于江湖则是一种更为现实理智的选择。通过放弃强烈的感情来换取更好的东西,这一点,想来陛下也是一样的吧。”

闻言,他沉默,隔了许久方才轻叹道:“似乎,你总能把一切都看得很透彻。”

仅是看得透彻又能如何?我微微苦笑了一下,然后淡淡道:“陛下不是要听《梅花三弄》的吗?那么臣妾现在便开始吧。”说完,不待他开口,便径自在琴弦上缓缓抚起来。

曲调雍容而平和,而我的嘴角则微微勾起了一抹讥诮。都是无情之人,又何必谈情之一字?所谓情爱,无论对我抑或是对他,都显得太过遥远了……

梅花一弄相见欢,月出山林,闲照溪上落花。叹一句身世浮萍,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梅花二弄共相知,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问天涯何处风月,烟雨凄迷,最是台城柳依依。

梅花三弄……

指尖在轻挑起琴弦时,骤然一顿。只听有声呜呜然,竟是洞箫与琴音相和。那么那个吹奏洞箫的人又会是谁?答案昭然若揭……

怔忪只是一瞬间,在迅速回过神之后,我仍是垂着头继续抚琴。或许乐曲的魅力便在于此,无论距离相隔多远,总能在那一阕曲声中,被无限拉近。便是后来,我每每忆起如斯的一夜,也总会为彼此在音乐上的默契而讶异。

一阕《梅花三弄》,待曲声渐落,已是晨光熹微。或许是应了那句古话:一切皆有命数……

※※※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银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低醇有力,铿锵错落的声音自湖面响起,惊起汀上沙鸥两三只。只见操舟的少女笑吟吟地回头,秀靥微红地看着船头迎风而立的锦衣男子。

收回投于男子身上的目光,我转回头,继续望着周围碧水共天的别样景致,一边缓缓吟出词的下半阕:“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由于彼此相背而立,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低徊优雅,似蕴含有无限感慨,“昔日,苏子泛舟赤壁,也曾有类似之语。只可惜,世人之中能够有此胸怀者,甚少!”

我微微一笑:“‘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这样的境界只适合那些出世之人。对于芸芸入世者而言,毕生的理想仍还是修齐治平。”

“士人虽都向往治国平天下,却也并非每个人都有那种能力。毕竟,类似廉颇蔺相如这般的贤臣良将,确是难以寻觅……”

听到他这句含了颇多深意的感慨,我沉默不言,却也甚是理解他的心情。

那个夏彬能够在长沙郡如此大肆地收购米粮,可见定是早就打点好了当地的官员。所谓权力滋生腐败,地方官贪污受贿,以及给京官送炭敬,本就是官场上的一个公开秘密。会否被揪出来查办,也只在于贪多贪少,以及贪在哪里的问题。只是身为一国之君,可以对官场上的一些潜规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绝不可能允许臣下这般目无法纪地结党营私。因为这往往会乱了朝纲,触动国之根基。而此次军饷之事,就牵涉到朝中的某些重臣。

长沙郡太守谭轶算是秦家老太爷的得意门生,在派系复杂的官场,一直都属于秦氏一系的人。而谭轶又与这次的军饷之事牵扯甚深,所以在朝廷派刑部官员前往查案时,身为刑部侍郎的秦家次子秦峤本着护短的心理,而没有将此案的实情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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