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我慢慢转过身去。

只见来人着一身紫檀色云纹锦袍,腰束黧色革带,脚蹬玄色六合靴,身配玉印,而那一头乌发则看似随意地被一根黑色发带束在了脑后。

若树临风却又气质内敛,看着那清俊容颜上带的一抹似有还无的浅笑,有一瞬间,明明身处八月,我却分明感到了宛如冰雪般的冷。

不好相与呢?我淡然一笑,坐到了最近的一个石凳上。

“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伊索王子。”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弧度上扬,从容不迫地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想晏小姐约我出来,应该不是为了跟我闲话家常的吧。”

我挑眉:“这是自然。”

“那么让我猜猜,”他闲适地一笑,犀利的眸光牢牢地锁住我,“晏小姐该不会是为了和亲的事吧?”

“我是否该称赞王子未卜先知呢?”轻叹一声,我歪头笑看着他,“难道王子就很希望我作你的嫂子?”

“嫂子?”他嗤笑,“你很危险。”

“哦?”我不动声色,“朝夕不过是一介弱女子,又何来危险之说?”

“以写有‘成就野心的方法’这样的帖子来约我的,会是弱女子?”他微笑,笑若春风,却又分明隐含着危险,“晏朝夕,我虽然并不希望你嫁来北岑,但是我亦不会阻止。因为……”

他忽然倾身,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因为一旦你妨碍了我,我将会在第一时间让你消失。”

我怔了下,随即轻笑出声。

“原来王子都想好如何处置我了,”笑着仰首与他对视,“为此,朝夕是否应该道一声荣幸?”

他静静地与我对视良久,忽然展颜微笑,一边漫不经心地执起我肩上的几缕碎发,放在手中摩挲。

我不动,仍紧紧地盯着他的眼。

终于,他放下了我的头发,缓缓坐了回去。

我亦同时笑:“不知王子可听过一个成语,叫作‘养虎为患’?”

他一怔,随即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你的意思是?”

“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让这个祸患出现。”我笑眯眯地作了解释。

“这样啊……”他了悟地点点头,眸光亦变得深沉,“那你是希望我现在就让你消失?”

“王子可真会开玩笑。”我淡淡道,“王子不觉得,如果换一个天真无邪的小羊去和亲,会更合适吗?”

“原来还是为了这个,”他笑出了声,“我说过,我虽然不希望,但也不会阻止。”

“王子何不耐心听朝夕说完呢?”我似受了委屈般撇撇嘴,“说不定王子也会对朝夕的计划感兴趣呢。”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好,那我就听你说完。”

我挑了挑眉,慢慢站起身:“北岑历来是一个凭实力说话的国家。所谓成者王,败者寇,这一点相信更是在北岑得到了充分体现。”

见到他眼中的赞同之色,我笑了笑,继续道:“我猜,王子在北岑应该也暗中集结了不少势力吧。只可惜,”故意叹了声,“只可惜,怕是势力依然不足啊。”

他依旧很平静,若是我没看到他眸中一闪即逝的恨意的话。

我心中暗喜,一面不动声色地诱道:“如今王子就有一个机会可以扳倒你大哥,名正言顺地作这北岑王。”

他抬头静静地看着我,接着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什么机会?”

“就是……”我走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低语。

“不知王子意下如何?”话一说完,我便紧盯着他的双眸,生怕漏掉其中的一丝变化。

“很完美的计划,”他赞赏地点点头,“完美到,我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心动了。只不过……”

我暗自松了口气,刚要开口继续劝诱,忽然腕上传来一股大力,整个人没有站稳,猝不及防地就被拽到了他的怀中。

“只不过,我发现自己没有相信你的理由,”他一手托住我的腰,一手仍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如果你是我大哥派来试探我的怎么办?毕竟,这样的假设完全可能存在。”

闻言,我吃吃地笑出了声:“那么王子又需要什么理由呢?”

“理由嘛,”他松开了那只攥着我手腕的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一枚珍珠大小的绿色药丸,伸到我眼前,“就是这个。”

我看了两眼,便从他手中拿起药丸,一口气吞了下去。

“晏小姐好胆色,”他终于放开了我,别有深意地笑道,“你都不问一问,自己方才吃得是什么吗?”

“无妨,”我淡淡道,“我相信,只要王子的疑虑打消后,会给我解药的。”

“你还是这么自信,”他笑了笑,亦站起身,轻佻地抬起我的下巴,“如果事成之后,我单方面毁约怎么办?”

我心里一紧,不禁有些暗怪自己之前的鲁莽,脸上却是笑得粲然:“损人不利己的事,相信王子是不会做的。”

“果然有意思,”他轻笑,粗糙的拇指轻擦过我的脸颊,“怎么我突然发现,无论事成与否,你都是最大受益人呢?”

我心里又是一紧,却仍笑若春风:“怎么会?为了取信王子你,朝夕可是连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了呢。”

“是嘛,”他放开了手,双眸复变得犀利,“那你可要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了。”

“这个,朝夕自然明白。”我笑得无比真诚。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身后,万顷碧波汹涌,直似扑来。

从寒枝口中得知宫里出事的消息时,我正在摆棋谱。

已届中盘,黑子颓势渐显,不仅失去中腹大片地盘,便是在对左上角的争夺中也显得狼狈不堪。若继续摆下去,黑子反败为胜的可能性也并不大。

想到这儿,我放开了手中的棋子,静静看着棋盘上纠结在一起的黑白子。

老子布局于天视,孔子自四隅开打。所谓棋风似人,我自认并非良善之辈,所以那种君子求和的棋道精神自然也学不来。我只知道逐个击破,一剑封喉,利用自己强大的力量,不停地压迫对手,挑衅对手。一旦对手退让,我自然得利;若对手反击,我的力量也不愁没有用武之地。而这,就是我的棋道。

顺手拿起一旁的茶碗,浅啜一口。看似无味,而饮后却感清幽如兰之气弥漫齿额之间。方知无味之味,乃至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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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过头看了看垂手侍立一旁的寒枝,微微一笑:“寒枝,将这些都收起来吧。”

“是。”

翻身下榻,缓步踱至窗边。窗外,依旧阴风呼号,肆虐着人间。

天,阴沉的可怕。我知道一场风雨已经到来,一场经我手主导的风雨……

自从无意中听到了父亲与蓝氏的对话,知道自己可能将会作为远嫁北岑的和亲对象开始,我就一直在等待,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并不是没有犹豫,只是我已犹豫不起。从看见北岑王御花园调戏姒堇的那一刻,我就做出了决定,我要向姒堇下手,借由她来改变我既定的命运。因为这是她所欠下的债,欠娘的一笔债。只有讨回这笔债,我对她的仇恨才能真正放下。

通过利用凌菲留下的把柄来控制住她,让她在姒堇赴宴归来后将媚药下在姒堇的茶水里。然后再让姒遥将姒堇寝宫周围的宫人全部调离。最后,便是“东风”的出现。

成就野心的方法。从见到伊索王子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是我的同类。一样内敛,一样无情,也一样,沉沦在黑暗里。不同的是,他的野心更大,他希望可以取他的兄长而代之。而这便是我的一个契机,一个合作的契机。

欲望使他蠢蠢欲动,所以他答应了我的要求,在北岑王的酒中也同样下了媚药,并在散席后有意将北岑王引入安和宫姒堇的寝宫。只要姒堇失身于北岑王,那么此事势必会成为一件丑闻。抛开姒堇那晋王未婚妻的身份不提,光是北岑王可以明目张胆地□大岳后宫一事,就足以令元贞帝大怒。

不过元贞帝应该不会声张,毕竟此事事关皇家颜面,而且东夷的迅速崛起一直都对大岳和北岑造成威胁。大敌当前,两国结盟已成定局,这一点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姒堇而改变。所以此时便是伊索夺权的一个好机会,通过暗通大岳,以北岑王被美色所迷罔顾国家利益的名义诛杀“昏君”,成功夺权,而我亦可摆脱远嫁的命运。即便他没能成功夺位,姒堇的失身业已成为事实,届时远嫁和亲的便会是她而不是我。所以,此局无论怎么下,我都不会输。当然,前提是伊索不会单方面毁约。

如果说北岑王就是那股东风,那么伊索无疑就是那关键的借风之人。不过,这个合作者似乎并不好相与。狡诈又多疑的性格,让我不得不为了取信于他而吞下那颗药。

如果他事后毁约不肯给我解药,那么我又会有什么下场呢?

低头看看左手手腕上那条蜿蜒的黑线,我无声地笑了笑。

没关系,赌博总会存在风险。即使最后的结局是全赔,至少,我也抗争过了。

转身,重新坐回罗汉塌。那里,炕桌上的棋盘早已被寒枝给收了起来,只剩下一个冒着袅袅茶香的茶碗。

端起茶碗浅啜一口,我低声问:“你去书斋时,可曾被人看见?”

“回小姐,奴婢一直都注意着周围,相信并没有人看见。”寒枝低着头回答。

我满意地点点头。寒枝的轻功还不错,让她潜到前院去打探消息,我很放心。

“那么宫里来的人除了提到姒堇公主出事的事儿,有没有说些别的?”放下茶碗,我不紧不慢地问。

“回小姐,那个人好像是皇后娘娘派来的,”寒枝依旧是低着头,“听他的口气,皇后娘娘似乎并不打算干预琅瑾公主的事,而且也不希望晏家插手。”

我挑眉一笑,这倒像是皇后会做的事。

这个理智高于情感的女人,相信她也知道,北岑和大岳的结盟是不会因此更改的。如果因为个人的情感取向,而跑到皇上那里要求严惩罪魁祸首,结果只会遭来皇上的疏远,却根本无法改变局面。

不过,相较于皇后,恐怕贵妃就要差一点火候了。

想到这儿,我不禁轻笑了笑,接着问:“那么有没有提到云贵妃?”

“有,”寒枝抬头看了我一眼,似是诧异我因何得知的,接着又低下头去,“是老爷先问起的。听说现在贵妃娘娘的情绪不是太稳定,之后老爷就让那个人回去告诉皇后娘娘,让她尽快安抚住贵妃娘娘的情绪,切莫因一时的冲动,而坏了事儿。”

我不禁又笑了笑,父亲这头老狐狸,还真是滑得很。所谓的坏了事儿恐怕就是指,三皇子的夺嫡之事了吧。

晋王与太子争了这么多年,眼看着皇上越来越倒向晋王这一边,如果此时却因为姒堇这件事儿,而功亏一篑,相信无论是皇后还是父亲,都不会容忍。

我笑着端起茶碗,又啜了一口。

晏家的袖手旁观,本就在我意料之中。不过,仍然还存在一个变数,尽管这个变数非常的小……

放下茶碗,我沉吟片刻,又问道:“那么晋王那里呢?”

“……”

半天没有回答,我抬头诧异地看着寒枝:“怎么?出什么问题了吗?”

寒枝摇摇头:“回小姐,自从宫里出事以来,晋王府就一直没有动静。”

“是嘛?”我微微一笑。没有动静,就是最好的动静。

想了想,我还是吩咐道:“派人盯梢住晋王府,若有什么异动,立刻回报。”

“是。”

我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碗,慢慢饮了一口。

“小姐。”

我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问:“何事?”

“您今年是否还去祠堂看夫人?”

喝茶的动作不禁一顿。

我都忘了,今天是我的生辰。而每年的生辰,我都会去祠堂拜祭娘亲。

想到这儿,不由轻叹出声:“你去叫人套车吧。”

“是。”

马车缓缓地向城东晏家祠堂驶去。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街景,我缓缓拉上车帘,有些疲倦地合上眼,向后倚靠上车壁。

原来,我都已十九了。

岁月流逝,转眼十六年的光阴就这样匆匆飞过。一切都鲜明如昨日,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娘那满身的血污,以及那渐渐黯淡的双眸。

心重重地一抽,手亦在同时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

我想起了娘的眼睛,那双漂亮得异乎寻常的眼睛,那双,总是用与世无争的平和来掩盖眸底重重悲伤的眼睛。

其实姒堇的眼睛很像她,都是那么纯净盈滟。然而,姒堇的眼睛又是不同的,那双明眸总是带着涉世未深的天真与快乐。只是,她又凭什么这么快乐?!在害死了娘之后,在认贵妃为母之后……

十六年的恨意是一点一点堆砌出来的,每当看到她那双总是无忧无虑的眼睛时,我就会不可遏止地恨,恨她的天真,恨她的无知,恨,这不公的命运。

所以我不悔,即使我为就要看到娘的灵位而忐忑,我也不悔!

车速渐渐放缓,终是停了下来。

待下了车方才发现,不知不觉天已下起了小雨。细雨如雾,悠悠扬扬地飘洒在周身,打湿了衣襟,带着几分萧索的秋意。

拒绝了寒枝撑过来的伞,我走在雨雾中,向着祠堂缓步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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