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二小姐。”

把守在祠堂门口的家丁看见我都垂下了头,一面侧身让开了道路。

见状,我只是面无表情地径直跨过眼前那道高高的门槛。

祠堂一姓一祠,别说是外姓,就是族内女子或孩童,平时也不得擅自入内。甚幸,或许是父亲怜我自幼丧母,特准许我在每年生辰前来祠堂祭拜母亲。

这一点,我一直都很感激。如果说晏府有什么人我并不是那么恨的话,那个人就是父亲。尽管,他往往会为了家族的利益而无情得可怕。

走过高大空旷、雕饰精致、挂有金字匾的正厅,我向左拐进了一间形制稍小的屋子,那里供奉的皆是族内女子的灵位。

从寒枝手里接过点燃的香,把香轻轻插在案桌的香炉里,我返身双手合什跪在了蒲团上。

烟雾袅袅,渐渐弥散了一室。透过缭绕的烟气,我抬头定定望着那个刻有“晏柳氏之灵位”的木牌,放任思绪跟随飘散的烟雾沉浮。

屋外,雨势渐大。淅淅沥沥的,击打在青石地面上,一声重似又一声……

※※※

元贞十六年八月廿三,元贞帝颁下圣旨,将琅瑾公主嫁与北岑王,以示两国结盟之诚意,同时定于该年九月初十正式行和亲之礼。

静静看着窗外犹在肆虐的风雨,恍惚中仿佛回到了多年前。

同样的风雨如晦,那时的姒堇才五岁,年幼的她跟随贵妃回晏府省亲。模糊的记忆中,却只记得隔着雨帘,她那张小脸笑得如斯灿烂。

这一去,那样的笑脸怕是此生再难见到了吧。

无声地叹口气。已经三天了,距离圣旨的颁布已有三天,而这雨,也下了三天……

或许,我应该去见她最后一面。

不为忏悔或赎罪,只因,她是我妹妹。

凭着姒堇上次留下的那串琉璃珠,我顺利地进了宫。

再次站于安和宫前,看着被霾烟似的水气笼罩着的殿宇,忽然生出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于是自嘲地笑笑,物是人非还不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感伤?

慢慢走向安和宫的正殿,请把守在殿外的小宫女替我通传一声。

未几,小宫女就出来了。只见她先向我衽裣一礼,接着道:“晏小姐,娘娘正在殿里等您。”

我点点头,缓步入内。

走进殿中,但见贵妃着一身杏色襦裙坐于上首。依旧是那高贵如兰的气质,只是那张丽颜上多了几分隐隐的憔悴。

我上前几步,躬身行了一礼,口中道:“朝夕参见贵妃娘娘。”

殿内一片寂静,而我也只是躬着身保持行礼的姿势,没再开口。

“起来吧。”

良久,上首终于传来淡淡的一声。

“谢贵妃娘娘。”

我直起身,这才发现,贵妃看过来的目光极不友善。

心里顿时一紧。莫不是她发现了什么?

刚作此猜想,就立刻被推翻。不可能!那件事处理得极为隐秘,又怎会被人发现?

心里虽有几分忐忑,但脸上仍是一派淡然。

“晏小姐是专门来看堇儿的?”

终于,贵妃收回了视线,语调也仍是淡淡的。

“回娘娘,正是如此。”

我低下头,看着地面倒映出的自己那模模糊糊的倒影。

又是一阵沉默,片刻后就听上首那人道:“是嘛?那你这就去吧。”

我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正看见贵妃似是疲倦地合上双眸,单手抚着额。

“来人,带晏小姐去琅瑾公主的寝宫。”

就着闭眼抚额的姿态,贵妃扬声吩咐道。

“是。”

话音刚落,一个宫女就走上前来。

见此情形,我亦没再多言,只是躬身行了个礼,便随着那个宫女向姒堇的寝宫走去。

直到出了正殿,我方才醒悟刚刚贵妃的眼神为何会如此不善。

想来,原先北嫁和亲的应该是我,现在却突然变成了姒堇,她的心里一定很不平衡吧。

走进姒堇的寝宫,我有些讶异地发现,原先总是燃着的香雾都被撤走了。偌大的寝宫冷冷清清的,便是那粉色的帷帐也似乎染上了一层寥落的气息。

掀开薄纱做成的帘幕,我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半倚在贵妃榻上,痴痴凝望窗外的背影。

轩窗半敞,点点雨沫不时飞溅在身上,而那榻上的人儿却似毫无所觉。

此刻的姒堇披散着一头青丝,着一身素白衣裙,绝美的脸上不施脂粉,却依旧美得惊人。然,再不是平日那少女的娇俏之美,而是一种凄美,凄恻到足以令人目不忍视。

我缓缓走过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殿中响起,而那榻上的人儿却恍若未闻,仍保持着之前的那副姿态。

看着她那无所觉的模样,我亦不忍向前,只是站定幽幽叹了口气。

听见这一声,榻上的人儿忽然就有了反应。只见她的身体先是一颤,接着缓缓回过头去。然而当那双满含希冀的美眸在看清是我后,立时就黯淡了下来,接着娇躯又是一颤,螓首微垂,低低喊了声“姐姐”。

我知道她在希望什么,然而我也知道,她注定只能失望。

轻轻走到窗边,我关上了窗,将那一帘风雨阻隔在窗外。然后转过身,对上她那茫然的双眸,用肯定的语气问:“你在等他?”

她怔了下,接着低下了头,缓慢却坚定的说:“他会来的。”

短短四个字,却饱含着不容置疑的深情。

我的心头不禁一震。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即使是处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依然不愿认清形式,而一厢情愿地相信对方可以拯救自己的,愚蠢的,爱情?

忍不住轻叹出声,我来到她身旁坐下,淡淡道:“事情我全都听说了。你,怨吗?”

她抬头看看我,接着苦笑了笑:“怨谁?北岑王吗?不,我一点都不怨他,因为我压根儿就不想再见到他。”

我沉默,随即有些残忍地指出:“不,你这是在逃避现实。你应该知道,过几天你就要出嫁了。”

“不!”闻言,她叫出了声,一面痛苦地摇着头,“你胡说!子乾哥,子乾哥他会救我的。是的,他会救我的。他答应过我,要永远在一起……”

我忍不住摇了摇头。

真是个傻女孩,就是到了这一步还依然执迷不悟。难道她就真的不知道吗,她的子乾哥早已在她和皇位之间选择了后者。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①……”

轻叹一声,我亦不忍再继续戳破她的幻想。毕竟,我就是害她至此的元凶,因而并不具备这样的资格。

“姐姐,你说什么?”她迷茫地看着我,显然没有听清刚刚的话。

“没什么,”我摇摇头,一面站起身,“堇儿,但愿一切如你所言。”说完,转身就向外走去。

殿外,雨仍在下着,凉风卷过,带来湿润的水气。

抬头看着晦色冥冥的天际,不禁叹了口气。这一局,怕是我也赔了吧。

伊索的计划并没能如预期的那样成功,也难怪他至今不肯奉上解药。

低头看看左腕那条又长了不少的黑线,我笑得有几分讥诮。

注:

①:出自《诗经?卫风?氓》,意思是女子啊女子,不要沉溺于情爱。男子沉溺于情爱,还可以有所解脱。女子沉溺于情爱,就无法解脱自己。

姒堇走的那天,我去了城北的栖霞寺。

一路行来,周围静得可怕。我知道,那是因为和亲车队走过,需要肃清街道的缘故。

想来,车队已经到渡口了。

正闭着眼假寐,就感到车速逐渐放缓,并最终停了下来。

我知道,栖霞山到了。

栖霞的红叶历来便是建康的一绝。千林摇落渐少,何事西风老色,争妍如许。历代的文人骚客,也不知在那小小的红叶上留下了多少凄美的诗篇。

而今,虽不过初秋,红叶却已是早早开遍。

漫山遍野,层林浸染,红得张扬,红得艳丽,红得,壮烈……

沿着僻静的山道慢慢往上走,秋阳纯粹而清透,柔柔地笼罩了一身。风吹过,林中的枫树也随之哗哗作响,带来一股红的味道。那味道一点点弥漫,漫天遍野,却又咫尺天涯。平淡干净得让人不忍踏入,破坏了这样的清净。

我便是在这样清净的氛围中来到了栖霞寺。

香雾袅袅,站在奢华宏伟的天王殿内,我静静仰视着上首的庄严宝相,内心却无法做到如周围一般的澄澈明净。

“女施主可要进香?”

转身,入目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那低垂着的头,泄露出主人的羞怯。

我回首又看了看上首的宝相,轻笑了笑:“不,不用了。”说完,即转身离去,毫不留恋。

佛固然可以渡人,可惜,我并不需要被渡到彼岸。

“小姐,是否现在就回府?”

待得步出殿外,寒枝在一旁垂首询问道。

我想了想,遂反问:“寒枝,听说这里有一个千佛崖?”

“不错,”寒枝愣了下,忙回道,“就在寺外右侧舍利塔后边的山岩中。”

我点点头,沉吟片刻道:“那么你留在这儿,我要独自去那儿看看。”

“可是,小姐……”

我静静看了她一眼,见她又低下头去,方叹道:“在这儿等着就行了。放心吧,我去去就回,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是。”

走在蜿蜒的石道上,右面即是石壁。

石壁百丈,隔着那凹凸不平的表面,我似能抚触到那已然消逝的历史与积淀的沧桑。

彼时,凤凰的涅槃是否真的换得了人世的祥和与幸福?

我仰望大佛阁中端坐的无量寿佛,回忆着曾读到的释迦牟尼从托胎、诞生、出游、苦行、坐禅、说法、降魔、到涅般的过程,不禁轻笑。释迦净土应该与我无缘吧,只有阿鼻地狱才会是我的归宿。

不过,我愿意这般沉沦下去……

游赏过大大小小的洞龛,我方要下山,就听身后传来一把清越的男声:

“姑娘请止步!”

我蹙了蹙眉,正欲不理,就听身后那声音仍执着地在喊:

“前面的那位姑娘请止步!”

这下可不能再装没听到了。我在心里微叹一声,有些烦躁地转过了身。

“你……”

欲要脱口而出的斥责在看见身后的人时倏然止住。

只见眼前的人着一身牙色锦袍,襕边以精致的针法绣以夔形纹饰,而那腰间的革带上则镶有一排圭形白玉。

典型的官宦子弟打扮!而那张清俊的脸上,也恰如其分地隐含了一抹贵族公子所特有的骄矜。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此人手中正握有一串琉璃珠子,一串姒堇留下的珠子。

剔透的琉璃珠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晶亮的光芒。流光溢彩,绚烂如斯。

我笑了,默然上前两步,从对方手中拿回了珠子。接着手一扬,绚丽的琉璃珠在天际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便就此失去了踪迹。

“多谢公子。”

在那人诧异的目光中,我转身便要向崖下走去,然而……

“姑娘!”

我不禁又蹙了蹙眉,转过身耐着性子问道:“公子还有何事?”

他一愣,显是没料到我的态度会如此不耐。眼见着我又抽身欲走,忙上前一步作了个揖道:“在下姓徐,单名一个奚字,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他就是徐奚?那个被人称作是京城第一才子的徐奚?

我不禁敛去了之前的不耐,眯着眼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番。

翩翩风度、成稳气质,那种无意中散发出的优雅足以使人注目。不过,那如墨双瞳中隐含着的异样光彩,也足以令我戒备。

“姑娘别误会,”将我的静默误认成不悦,对面的男子忙解释道,“在下只是见姑娘之前扔的那串琉璃珠似是宫中之物,故一时好奇,方才开口询问。”

他能认出那是宫里的东西?!

我一怔,心中的戒备亦随之愈浓。

“姑娘连宫中之物亦敢扔,难道就不需要解释一下吗?”说到这儿,眼前的人已一扫之前的拘谨,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

“即使奴家需要向人解释,那个人也不应该是公子吧,”我轻笑了笑,淡淡道,“更何况往者已不可追,那么徒留旧物又有何用?倒不如惟道是从的好。”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吗①?”徐奚对我颇有深意的一笑,“黄老之道讲求的清静无为之境固然令人向往,不过在下认为,世人中可真正做到的,亦不过寥寥。”

试探我?

我一笑,反问道:“那敢问公子可做到了吗?”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遂摇头叹道:“可惜,在下亦不过是一个在红尘中蹉跎岁月的俗人而已。”

“哦?”我挑了挑眉,“若连徐公子这般的人物都是俗人,那这世间岂不都是俗人了?”

“晏小姐谬赞了,”他淡然一笑,“至少以晏小姐这般的蕙质兰心,就绝不会是那等俗人。”

心咯噔了一下,脸上的笑却是愈加灿烂:“奴家可不是谬赞哦!仅仅是徐公子可以只凭一串琉璃珠就猜到奴家的身份这一项,便可看出公子的非凡之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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