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默然不语,只是与我静静对视着,接着我俩同时笑了起来。

“有趣,有趣,”他大笑出声,“今天得以认识晏小姐,是在下的荣幸。”

荣幸?我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仍是一派笑意,“徐公子这么说,倒是叫奴家惶恐了。”说完,我又向他欠了欠身道,“天色已不早,奴家要先行一步了,告辞!”

我笑着转过身,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喃:

“我们会再见面的,晏朝夕。”

会吗?我皱紧了眉。

看来,之前不应该表现得太过犀利的。

下了千佛崖,我刚走要走近舍利塔,就听到在前方道路的转角后传来了一把低沉悦耳的声音:

“王福,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已过巳时了。”一个声音恭敬地回道。

“是嘛。”那个声音沉寂了半晌,接着缓缓发出一声低叹。

是他?我的脸色先是一变,随即露出一抹笑,若有所思地转首看了一眼身后高耸的千佛崖。我想,我知道徐奚何以会一语道破我的身份了。

晏穆徐秦,在大岳的四大世家中,晏家自然是支持晋王姒烜,而作为太子母族的穆家也必然会全力支持太子姒燿。剩下的徐秦两家在这场晋王与太子的皇位角逐中,则似乎一直保持着暧昧的中立态度。不过,如今情况却似乎有了变化。

身为徐家嫡长子的徐奚居然能和晋王在栖霞山“偶遇”,这样一来,恐怕原本还算平衡的局面就要被打破了。

而徐奚能够一下认出我的身份也就不难解释了。

姒堇和晋王的关系如此亲密,再加上那串珠子是御赐的,所以身为晋王一派的徐奚能够一下认出那是姒堇的珠子也并不奇怪。而当这串原本属于姒堇的珠子落在了另一个女子的手中,那么这个女子最有可能就是姒堇的胞姐我了吧。

故意加重了步伐,只听一声喝问立时传来:“是谁?”

我一脸惶惑地走过了拐角,在看清眼前那道挺拔的人影后,立刻发出“啊”的一声,随即躬身行礼道:“晏朝夕参见晋王殿下。”

前方岑寂了片刻,随即响起冰冷一声:“起来吧。”

“谢殿下。”

直起身,却发现对方正用冷得足以冻死人的视线看着我。心里立时一紧,我忙以惴惴不安地神态低下了头,以躲避对方那凌厉的视线。

真糟糕,似乎他给我的压迫感不轻呢!

心中正为此而懊恼,就听到脚步声响起,晋王居然已径直从我的身边走了过去。

我转过头静静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转角,不禁蹙了蹙眉。

或许,凌菲已经留不得了。

※※※

从栖霞寺回到府中,我正要如往常一般走回自己的屋。忽然,只听一个娇柔的女声从斜前方传来:“二姐可回来啦,倒是叫妹妹好等。”

心里微微一惊,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只是带着一贯怯懦的表情看着那抹妃色的窈窕身影逐渐走近。

“不知三妹找我有何事?”

眼前的少女一身妃色罗裙,眉色如望远山,目似一汪秋水,面若芙蓉,肤白若脂。神色变化间顾盼生辉,光彩照人,亦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骄横。

不过她也确有骄横的资本。

晏贞华,也就是眼前的少女,她的母亲是父亲纳得第四房妾侍,也是父亲众多姬妾中最得宠的一个。抛开此不提,便是她那出众的外表和出色的才艺,就足以引起父亲对她的关注。或许,父亲会选中她作为晏家新一辈嫁到皇家的女子。

“二姐最近似乎很忙啊,妹妹最近似乎经常可以看见二姐出府。”晏贞华嫣然一笑,眉目间却挟着一股凌人的气势而来。

我心里冷笑一声,借着低头的动作掩去了眼中的厌恶。

“我,我只是想出府散散心罢了。”我嗫喏着,一边用手扯着衣摆。

“出府散心?”音调陡然提高,接着传来一阵娇笑,“我都忘了,今天是琅瑾公主出嫁的好日子。二姐是否难舍姐妹情,出府去送行了?”

精致的缎子鞋缓缓由我的前面踱到了侧面:“可惜呀,二姐你,还不够这个资格!”

闻言,我立时无措地抬头看着她。见状,她满意地笑了:“二姐,妹妹奉劝你一句。女子还是谨守着自己的本分好,否则似你这般频繁地往外跑,当心被父亲家法伺候啊。”说到这她捂着嘴,又是一阵娇笑,“我想,二姐你也不想在出嫁前领一顿家法吧。”

“出嫁?”我惊呼一声,发自内心的为这一消息感到吃惊。

“二姐难道还不知道吗?”晏贞华轻笑,“昨儿个我到大娘的屋里去请安,就听到大娘在跟一个远房的婶子说,要尽早把二姐你嫁出去呢。”

“三妹,这……”我捂住嘴,瞪大了双眼看着她。

似乎是很满意我的表现,晏贞华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二姐放心,就凭大娘那样“疼爱”你,也一定会替你指一门好亲事的。你说,对不对?”

“……”

“好了,妹妹我就不跟二姐你多谈了,一会儿我还要去秦府看烟妹妹呢。”说到这儿,她又是一捂嘴,娇笑道,“哦,我都忘了,二姐只喜欢在外面乱跑,又怎么会喜欢到一些公侯府第上做客呢?”说完,掩嘴笑着离去。

脸上的表情随着脚步声的远去而一点点阴沉了下来,我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背影,冷冷一笑道:“骄兵必败。”

虽然我无意做晏家送进宫的一枚棋子,不过,我也不会容她晏贞华去做那颗棋子的。毕竟,得罪我总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尤其是在我发过那样的毒誓以后。

我冷笑着转过头,笑意却于下一秒僵在了脸上。

只见正前方的回廊上,父亲正抱着双臂,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很显然,刚才的那一幕已尽收他眼底。

心脏因为这一惊而吓得怦怦直跳,我竭力平复下心头的起伏,佯装镇定地走近父亲,躬身行礼,喊了声:“父亲。”

“嗯~”父亲微微颔首,看向我的目光颇具深意,“朝夕,不知你对‘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②。’这句话有何看法?”

“父亲,我……”我张口结舌,只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下沉。

或许是我脸上的为难之色愈浓,父亲终于挥了挥手道:“算了,你去吧。”

“是。”我躬身又施了一礼,便向内院行去。

注:

①:出自《老子?道经》第二十一章,意思是伟大品质的内容就是遵循规律。

②:出自《老子?道经》第二十二章,意思是委屈反能保全,弯曲反能伸直;低洼反能充盈,陈旧反能更新;少取反有收获,贪多反会迷乱。

满怀心事地回了屋,我坐在桌案前,怔怔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右手的食指一面不断敲击着桌面。

父亲刚刚的那一袭话究竟是何意呢?试探?抑或是,肯定?……想到这儿,不由一凛。被父亲肯定可不是什么好事,因为那意味着将会成为一枚棋子,一枚晏家的棋子……

嫋嫋的茶香唤回了我的思绪,拿起桌案上的茶碗浅啜一口,清雅的香味立时充溢在唇齿之间,安定了心神。

有些惬意地眯了眯眼,余光过处无意中扫见奉茶的小丫头仍侍立在原处,没有离开。

“还有何事?”放下茶碗,我闭眼轻抚额角,懒懒地问。

“回小姐,之前小姐出门时,有人给小姐送来了一个锦盒。”

锦盒?!

眼睛倏然睁开,我忙转过了头:

“拿来!”

从丫鬟手中接过乌木制成的锦盒,我摩挲着锦盒的表面,心头隐隐泛起阵阵激动。

会是,那个东西吗?

“啪~”

盒盖倏然被打开,发出一声轻响。看着那青色内衬上放置之物,嘴角亦不由自主地向上微扬。果然……

拿起如玉般无暇的白瓷瓶,嘴角的弧度逐渐加深。

看来这一局,我赢了!

我笑得无声,却在想起那人犀利的双眸时立刻敛住了。

以那人的性格,莫说是计划没有成功,即便是计划成功了,他也未必会遵守约定。何以现在却又一反常态,乖乖奉上了解药?难道说……解药是假的?!可是,他也没有给我假药的理由啊!若说他执意置我于死地,只需不给解药即可。还是说……他担心我会另觅解药,所以奉上假药,以求让我速死……

“小姐~”

耳边响起的丫鬟的惊呼,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不悦地转过了头,却在看见丫鬟手中捏着的纸片时愣住了。

“小姐,刚刚这张纸从盒子里飘出来了。”丫鬟低头奉上纸,一面讷讷地解释道。

刚才瓷瓶下面还压着张纸?我蹙眉接过丫鬟递来的纸,看了一眼,眉不由皱得更深了。

鸡肋①?这是什么意思?!

手指轻敲桌面,眉亦渐渐舒展开来。良久,我终是露出了一抹微笑: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吗?”

缓缓站起身,我出声唤道:“寒枝!”

“奴婢在。”寒枝缓缓走到我身旁,垂首道。

“替我查一查瓶子里的药。”

将药抛给了寒枝,我转身向内室走去。

※※※

忆故人,亦名山中思故人,或云空山忆故人。寂寞山间,皎皎明月,从别后,鸿雁声断,难再知。孤馆独坐,弄弦而歌,歌曰《忆故人》。

此曲传为蔡邕所作。而今奏来,却少了几分原曲的伤感,多了几分怅然。

琴音以泛音开头、贯穿,清新飘逸却又在琴音铺展开后多了几缕委婉缠绵。于弦弦掩抑中,一吐故人情。

“荻花日晚渐霜华,瑟瑟西风,赢得销魂,已是人间秋岁晚。

只叹蒓鲈情难了,此去经年,各自天涯,故人千里应不见。”

曲声在缓慢沉稳的节奏中结束,空余一室静寂。我缓缓抚过一根根琴弦,头未抬,淡淡地问:“寒枝,你觉得我弹得如何?”

寒枝沉默了片刻方低声道:“小姐是要奴婢说真话吗?”

我一挑眉,收回了抚在琴弦上的手:“那是自然。”

“奴婢觉得小姐的琴技已臻化境,只是对于曲中所诉真挚情感却无法参透,故形虽似神却难以相似。”

我怔了下,随即大笑出声:“哈哈哈,好一句形似而神不似!”从琴凳上站起身,轻叹一声,“罢了,再矫情下去,我自己都要受不了了。”说着便向桌案边的玫瑰椅走去。

坐在黄花梨透雕双龙捧兽玫瑰椅上,接过寒枝奉上的君山银针,浅啜一口,方漫不经心地问:“药有没有查出来?”

“回小姐,查过了,并未查出有任何不妥。”

没有吗?我蹙眉,缓缓放下了茶碗。

莫非药是真的?他真得遵照约定把解药给了我?忆起之前看到的鸡肋二字,不由挑眉而笑。好,姑且再赌一赌!

思及此,遂出声吩咐道:“寒枝,把药给我。”

“是。”

寒枝应了声,一面把装药的白瓷瓶递了过来。

我接过白瓷瓶,正要倒出服下。忽听院门被敲响,接着门外响起一个女声:

“二小姐可睡下了?”

手上的动作立时一顿,我抬头看了眼寒枝。

收到了我的眼神,寒枝立刻了然地走出屋,来到院门边道:

“不曾。敢问门外的又是哪位姐妹。”

闻之,那个声音忙回道:“奴婢是太太屋里的碧玉,奉太太之命,特来请二小姐去太太屋里一叙。”

蓝氏找我?蓦然想起之前晏贞华的话,我不禁暗暗皱眉。

看来得尽快想出一个完全之策才行!

思考间,寒枝已打开了院门,将那碧玉引到屋内。

我坐于椅上,啜了口茶,看着那青色的身影缓缓走近,并在我身前的几步立定。便撂下茶碗,笑道:“碧玉姐姐这么晚还要当差,可真是辛苦了。”

“奴婢不敢,”对面的人儿忙垂首道,“奴婢不过是在尽自己的本分罢了。”

“好一句尽自己的本分,”我淡淡一笑,“那碧玉姐姐可知太太找我所为何事?”

“奴婢不知,”说着,她抬头直视我,“二小姐只需随奴婢去一趟,不就自然知道了。”

我笑着颔首,一面站起身:

“也对,那我这就随你去一趟吧。”

顺着蜿蜒的回廊往前走,在经过了好几个院落之后,终是来到了府里的正房。

这正房我倒是很少来,除了每日例行的请安外,平日基本不会踏入其中。此刻看着眼前一派灯火通明的景象,我忍不住无声地冷笑了下,便跟在碧玉的身后,走进了正室东侧的耳房中。

进了耳房,但见东侧墙是七幅占满整面墙的仕女图,画中女子形态各异神态举止无不惟妙惟肖,却是前朝宫廷画师所画真迹。南侧墙一组黄花梨云龙四件柜,端得是高大奢华。而北墙靠窗一侧则放置着一张紫檀矮榻,榻旁的香几上摆着一个汝窑青釉纸槌瓶,瓶中疏疏地插了几朵万寿菊。

我看了眼倚在榻上的妇人,便上前一步躬身道:“朝夕给大娘请安。”

“嗯,起来吧。”略尖的嗓音,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气势而来。

我直起身看向蓝氏,只见她梳着锥髻,穿一身黄栌色窄袄,外罩墨灰银鼠褂,下着紫棠色撒花羊肠裙。一双丹凤眼,上画有一对新月眉,貌若梨花,却由于眼中犀利的眸光而显得太过精明。
顶部